《孤梦翎》叶小希

5、第三章 百花楼之约 翌日一早芊

　　翌日一早芊妤就领着玲珑出门了，一路上她心情似乎很好，总觉得没有了家里的束缚，哪怕是外面的空气和阳光都比家里的好，一路上，始终上扬的嘴角令玲珑也有点捉摸不透了，似乎小姐很久没这么笑过了，是因为出的了王府，还是因为那位公子？

　　尹尘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公子向百花楼走来，他站在二楼将那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似乎今日的她心情不错，是因为和自己的这个约定吗？想到这一层竟有种异样的情愫在心底蔓延开来，原来自己还是希望这样的。可是不到半响尹尘熙脸上的表情就变了，那人竟然直接绕过百花楼，连头也没抬地路过了！尹尘熙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拳头，心中五味杂陈，原本的欣喜之情现在一扫而空，却而代之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浓浓的失望。毕竟昨日是他理亏在先，只是若揭穿昨日那小孩，哪来今天的赔罪宴？可是她竟没有一丝留恋地从百花楼门前走过。

　　“少爷！你过了百花楼了。”玲珑在旁好心地提醒道。

　　“我知道啊。”班芊妤显得不以为然继续向前走。

　　“你不是要去赴昨日那位公子的约嘛，现在怎么……”

　　“谁和你说我今日出来是为了他，昨天那人害我钱袋被偷不算还被骗，不给他点教训怎么行？再说他说请我弄不好又是个玩笑，我何必当真？”昨日倒是真的想赴约，但是与其带着个人游玩不如自己一人来的自由，何况他还故意害她丢了钱袋，失约一次也不过分吧。前些日子就听先生说上京赶考的士子今日要举办什么赛诗会，怎可不去看看，何必为了那人浪费出门的宝贵机会。班芊妤心中倒是没有一丝愧疚。

　　“我看那公子倒像是认真的，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一报还一报两清了。”

　　楼上的尹尘熙看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的阴霾越来越大，急急忙忙下楼要追出去，却被隆玉拖住，“公子，那一桌子菜怎么办？”尹尘熙挣脱他的手嚷道：“你留在这里慢慢吃吧，算少爷我赏你的，不用跟来了。被你这么一拖，人都不知道上哪了。”

　　“还能上哪啊，今日所有的士子都会去赛诗会，看那公子去的方向，八成也是那里了。”隆玉好心地在旁提醒道。

　　“赛诗会？”既然知道了她的去处，尹尘熙倒也不着急了，只是自己怎么忘记了是今日呢？隆玉看着自家主子的表情就知道他八成把这档子事给忘了。

　　“主子啊，前些日子可是你在我耳边嚷嚷着要去参加赛诗会拔得头筹，怎么昨日见了那小公子，竟把魂给丢了？”隆玉这番话得到的是尹尘熙一个爆栗，“你个小奴才，现在倒是越来越长眼了，拿你爷开涮。”心中却不禁也奇怪，自己怎么把那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又看见隆玉对着自己想笑又憋住的表情，尹尘熙有种让人看透的不适感，急忙拉着隆玉，扔下一锭银子便向那城北的赛诗会走去。

　　芊妤远远就看见城西的和桥边搭着个高高的台，台下站满了前来参赛和观看的人，还真是壮观呢。玲珑很少见到京城之中突然围着那么多人，也很是兴奋，鼓动芊妤也去参赛，小姐从小被老爷关在家里，人倒是没接触多少，书却是天天见，这种比赛肯定难不倒她。

　　“你个笨丫头，我们是偷溜出来的，万一得了个什么头奖，人家问起我们哪来的怎么说？”其实芊妤也是技痒难耐，只是这种出风头的场合不适合她。这番话恰巧被随后追来的尹尘熙听见，心下更加确定她是个姑娘，不然哪有个公子带着个婢女出门的，只是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千羽国，真有女子能和这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一般有才？尹尘熙倒是暗暗有些期待她的表现。

　　“哟，我家公子倒是对自己信心满满嘛，你就知道定能拿个头奖？”

　　“那是，别小看了你家小……少爷我。”一阵铜锣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了。

　　初轮的选拔是将现在在场的景，人，物描绘在一首七言绝句里。题目不难，目的只是将一些资质较差的士子先行淘汰掉。

　　“公子，这些人将那些士子的诗词收上去是干吗呀？”

　　“你看那台上坐着的三个人，中间那老翁到现在还闭目养神，他一定是最后出题定胜负的人，等到他出题，这比赛才好看。前面那些不过是取其精华后的糟粕罢了。”尹尘熙含笑看向班芊妤，好生聪明的姑娘。

　　果不其然，很快便进行了三轮初试，剩下站在台上的只有七人。芊妤心中暗喜，这真正精彩的比赛现在才要开始。

　　只见原来坐在中间的老翁拿起那七人的宣纸细细地看着他们写的诗，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最末他微微地蹙眉，芊妤不禁奇怪，那七人明明是经过层层选拔才出赛的，为何这老翁看起来似乎并不满意呢？

　　“老夫有幸作为今日最后的评审，现下就给诸位出最后一道题，便可决出今日的头甲之位。”老翁的话引起下面一片哗然，因为根据原先的规则，这一轮是进行对联比赛，最后剩下二人才是命题作诗，可如今为何直接进入最后一轮？“各位也不用惊奇，只是今年才子的文采‘不相伯仲’，做出来的诗几乎也是如出一辙，那么自然可以进入最后一轮，让大家来评这头甲。”那老翁补充道。

　　听了老翁的话，芊妤豁然开朗，他口中的讽刺之情溢于言表，只怕台上的那七位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芊妤顿时没了兴趣，原以为可以听见当世一些才子的独到见解，现在看来今日是白来了。

　　“老夫的题目只有四字，就以这条骆韩江为题，月下望江。”这骆韩江是千羽国最大的一条江，时而奔腾不息时而波澜不惊，很是神奇。话说千羽国刚建立的时候，每年都要抵御来自各国的侵略，这骆韩便是当时的一位将军，他的骆家军骁勇善战，屡战屡胜，但却由于连年的战争而终生未娶，千羽国的开国皇帝尹杜醇为了纪念他，便将这金羽城的护城河命名为骆韩江，可以说是当时最高的殊荣。而文人墨客都喜游骆韩江，并未其作上一两首诗来应景。

　　“公子，这老翁的题也太简单了些，千羽国谁人不知骆韩江，三岁孩童都能念出几首关于骆韩江的诗来。”玲珑似乎对这个题目颇不以为然。

　　“龙陵，你错了，老翁出这题目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只是写的人多了，难免人云亦云，要写出新意很不简单。依我看，怕是台上那些人刚才作的诗都是些泛泛之文老翁才会出此题目。”芊妤向玲珑解释道，这番话却被周围的几个才子听去，对芊妤投来探究的目光，没想到真正深藏不露的都在下面。而尹尘熙在听到老翁题目的时候便想到了这一层，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又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哦？既然公子认为此诗容易人云亦云，不知可否赐教一二。”说话间，已经有个白衣公子上前来向芊妤作揖。芊妤转过头，对上那人，笑着答道，“这有何难？容我想想片刻便是。”这一幕正巧被尹尘熙看去，也走到芊妤面前，想听听这女子的“大作”。

　　班芊妤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尹尘熙，真是冤家路窄，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定是被他听去了，这诗可不能作差了，不然在他面前丢人的是自己。尹尘熙看着她苦思冥想的神态，忽然想起古人形容美丽的女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若是她着上女装，怕更是光彩夺目吧。

　　在尹尘熙凝神看她的时候，芊妤已经作出了一首诗，轻声吟道：
　　微波粼粼皱江水，
　　明月朗朗勾涟漪。
　　江中几点渔火淡，
　　岸边一排杨柳垂。

　　芊妤向周围看去，各人的表情都不禁相同，却不想尹尘熙拍手称道：“公子好文采，确实是首好诗。”听了他的话芊妤以为他又在揶揄自己，刚想开口还击，却听刚才提问的那位白衣公子说道：“这位公子说的不错，兄台作的确实是首好诗。”

　　“哦，此话怎讲？”旁边的人也围过来提问。

　　“一般人都会从骆韩江的典故入手，写骆韩将军的骁勇善战，亦或是骆韩江的大气磅礴，却从未有人描写过骆韩江退潮后的宁静，那老翁出题：月下望江。公子这诗的意境正切主题，此外，写骆韩江的诗多见豪放派，而少见公子这种婉约型的，在下佩服佩服。”芊妤没想到自己随便的一首诗竟得这白衣公子如此赏识，不禁有些得意。

　　尹尘熙见她那得意的神情，又想起她的失约，心下难免有些不爽，便对芊妤说道：“既然公子如此有才，能否帮在下解一首诗？”

　　芊妤看着尹尘熙含笑的眼眸，却觉得闪现一种阴谋的意味，可现下这般情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在下此处也有一首诗，公子解了在下的疑惑便可，”他笑着吟道：
　　我已添来江北树
　　君今卷起日南天
　　茶香凤沼成山雨
　　酒力龙池入渚田

　　尹尘熙看着芊妤脸色一紧，心中不禁有些喜色。芊妤一听便知他在讽刺自己的失约，我已添来江北树说的是他已经追随她来到这城北，茶香凤沼成山雨说的是他在百花楼宴请她，而这最后一句虽说的是再多再好的酒也因为她的失约而食之无味。这番话她听得明白，可是如何解答他呢，难道将这诗的句句分析给诸人听？对上他戏谑的眼神，心中更是气，可又说不出来，只能作揖道：“在下不才，未能听懂这诗的意境，望公子赐教。”说话间便将这烫手的山芋扔了回去。

　　却见尹尘熙笑道：“不知也罢，只是我家这仆人昨日闲来无事作此诗，我乍一听也未能理解便好奇问下，公子不必介怀。”芊妤心中暗笑，这人说话专打人七分，他说这诗是他家仆人所作，那么就是说他的才华定在此之上，暗讽她连仆人的诗都解不了，而接着又说自己也不曾参透，不过是自谦的话让她个台阶下。芊妤自知今日是输在他手上了，忙含笑道：“公子七窍玲珑心，我甘拜下风。”七窍玲珑心？这小女子暗讽自己长的像女子，果真是张不饶人的嘴。
　　“既然你我二人都未能参透这诗的意境，在下又技痒难耐，不知公子可否赏脸明日在百花楼与我探讨一二？”尹尘熙看她推了一次便知她再难推第二次。班芊妤看着尹尘熙倒有些为难。

　　白衣公子笑着看他们两人的你来我往，眼光从尹尘熙的脸上一闪而过，插话道，“在下白楚衡，今日有幸认识二位，也觉得甚是投缘。明日在下和一些士子本来相约百里亭聚会，不知二位可有兴趣前来？”这白衣公子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围着一群人，想来刚才他们二人的话都被听去了，芊妤觉得有些赧然，便应了下来，作揖道，“在下……王予。”芊妤信口编了个名字。

　　“展尘熙。”尹尘熙只讲象征自己身份的姓改掉了，他打量着那穿白衣的公子，只觉得他的眼神很像一个人，忽又觉得多心了，那人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大约人有相似吧。

　　“王兄，展兄，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明日之约别忘了。”白楚衡向芊妤瞥去，芊妤对着他的目光莞尔，没想到这白楚衡将那首诗听懂了，对他含笑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失约。可是这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看在尹尘熙眼里就是不舒服，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眉目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