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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边风雪那边潮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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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陆子渊告辞完,我和陆子澈刚掩上房门,就听见背后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小的见过九皇子和凌公子。”
陆子澈道:“原来是雷参军,正要找雷参军调查案情呢。不用多礼,请起。”
来人正是陆子渊的贴身近随,玄武军参军雷明远。只见他三十多岁年纪,虎背熊腰,目光炯炯,端的是一幅威武相貌。
“不知五皇子有什么问题问卑职?”
“是这样的,”陆子澈道:“我特邀凌公子一起查案。请雷参军将昨天的案发情形详细叙述一下吧。”
雷明远于是将昨天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和陆子渊说的大同小异,不过他补充道:“刺客用的迷香已经查出来了,乃是用晋国境内特产的须弥花加上龙桑叶制成,迷效强持续时间长,在越国境内尚是第一次见到。”
陆子澈道:“这么说,此次的刺客和晋国有关了?”
雷明远道:“恕卑职直言。请殿下想想此次北方九城边防图失窃,哪一个国家最能得利?”
陆子澈点点头:“晋国与我国北方接壤,若真要说得利,那自然是它了。只是两年前我们两国签订了潼关之盟,言明两帝共尊,互通有无,此番它来夺我边防图却是何意?莫非晋国想毁掉盟约,进犯我国?”
雷明远沉声道:“五皇子和卑职都这么担心。”
“先前听暗人说晋国要进犯我国,本皇子还不敢相信,眼下情况似乎果然如此了。本皇子明日就去觐见父皇。雷参军,你可还有什么情况禀报?”
雷明远启了启唇,又摇了摇头。
“雷参军,有什么不妨直说。我和五皇兄感情甚笃,此番他身受重伤,我说什么也要为他报这个仇的。”
雷明远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方咬牙道:“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五皇子一拿到边防图便叫贼人给盯上;偌大的皇子府贼人来去自如,对王府构造守备了如执掌;出了皇子府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轻松避开了京城禁卫军的搜捕——这一切的一切——”
话说至此,他便不再言语,只拿虎目看着陆子澈。
陆子澈慢慢恍然:“雷参军的意思是——有内奸——”
雷明远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或者说是——有人陷害。”
陆子澈慨然道:“若真如此,本皇子定当上奏父皇,禀明情况。”
雷明远猛地跪了下去:“九皇子,小的知道您和五皇子兄弟情深,您又正直仁义,所以才敢和您说——五皇子——五皇子他的处境真的是很难啊,他镇守边关近十载,出生入死,劳苦功高,身上的伤疤多得老雷数都数不清,也不见有什么相称的赏赐奖励;现在回到朝堂之上,还是有人猜疑他,妒忌他,不待见他,难道——难道他们非要将五皇子逼得像曹子建一样才肯罢休吗?”
陆子澈双拳紧握,义愤道:“五哥的委屈我当然知道。雷参军请放心,若真有人陷害五哥——凭他来头多大,本皇子也不会让他得逞!”
出了五皇子府,我和陆子澈一起骑马回去。因这两天下雪的缘故,一路上银装素裹,晶莹剔透。树木、房屋,全部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雪,万里江山变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
景色是如此的平和宁静,而眼下事态却完全相反。
“凌霄,刺客的事你怎么看?”
“证据不多不敢下断言。”我想了想:“殿下明日准备如何上报呢?”
陆子澈深吸一口气:“经查:晋国派人行刺,恐有朝人串通,五哥实属无辜。”
“就这么报?”
“就这么报。”他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若是——陛下问您根据呢?”
“自是告诉他刺客对皇子府了如执掌,且轻而易举地逃避了禁卫军的搜捕,绝不是外人可以办到的。”
“若是——陛下再问谁有嫌疑呢?”
“暂时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此人一定有不低的地位、不小的权力,且对禁卫军的情况摸得很清楚。”
“殿下,让我们跳出这个圈子,想想倘若是一个外人,听了上述描述后,会把怀疑的眼光投向谁呢?”
他想了想:“应该有很多吧。”
我摇了摇头,慢慢道:“您再想想,京城警卫营现在是谁在掌管呢?”
他低低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慢慢变了脸色。
“殿下想必已经意识到了吧。典农中郎将肖晃前几天因为一些家庭琐事已被免了职,散骑常侍庞浩和太常云磊昨天也遭到了弹劾,这正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前兆,眼下皇上年事已高,二皇子有谢贵妃和谢太傅撑腰,党羽遍布大半个文官和士族集团;五皇子虽被削了京城警卫营统治权,但其麾下的青龙营军力不可小觑,又得到许多士兵和寒士的支持。两人明里暗里的争斗进行了多年,现在已到了最后一搏的阶段了。”
我压低了声音,将其中的厉害关系解释给他听:“这种朝廷上的弹劾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按照预定步骤进行的。整个方式好比‘去皮见骨’,先从一些小事开始,诸如一句经书的解释,一种谐音的讽刺,一个喂马的不当,甚至是一个不知名小官的家庭琐事。利用这些小事可以促使公众注意,引起百官参加,假以时日,使小事积累而成大事,细微末节的局部问题转化成为整个道德问题。就连发展的步伐也是前后衔接的,第一步没有收到效果前决不轻率采取第二步。而且出场交锋的人物起先总是无名小卒,直到时机成熟才有大将出马。此次的边防图失窃案,二皇子已经决定借题发挥,全面出手了。您若按刚才那样上报,无心中正好插了一脚,会让二皇子一派觉得您在和五皇子联手。”
他俊秀的眉峰慢慢皱了起来:“依你说,我当如何上报呢?”
“小弟认为,殿下最好多说证据,少说自己的观点,或是尽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这样才能双方都不得罪。”
他抿了抿唇,灿烂的笑脸难得的严肃:“可是,按你的说法,五哥的伤不是白白受了吗?还有谁为他主持公道呢?”
“五皇子有他的一帮人马,到时自然会帮他排解分忧的,只是有些话以九皇子的立场说了反而不好。”
陆子澈沉默了。我俩骑在马上,慢慢朝京城的闹市区行去。
过了盏茶功夫,陆子澈叹了口气:“谢谢你,凌霄。但我始终认为在这件事上,我一定要帮帮五哥。他自小便缺少关爱,长大后更是戎马生涯,受的苦着实不少。二哥养尊处优,还时时排挤五哥,我早就看不过去了。既然父皇要我来调查此事,一定寄望于我将真相查出。我便将查到的一切都如实上告,管他人怎么想,我问心无愧也就行了。”
我心里大急。你可知,天下最冷酷之事莫过于皇位争夺。一旦牵扯进去,便是骨肉也会相残,到时谁还会计较心里有没有愧呢?二皇子如狼似虎,志在必得,岂是那么容易就好相与的?
“九皇子——”我欲再劝,可他却摆了摆手:“你不必再说了。我岂能因个人荣辱而置五哥安危于不顾。何况,我也没点名道姓,未必会像你说的那么恐怖。”说着,他眉头舒展开来:“凌霄,你担忧过重。说不定贼人马上就要被抓住了,那时岂不是水落石出么?”他转而对我一笑:“不过,好兄弟,你的心意我明白,着实感谢。”
他的笑容是如此磊落灿烂,我心里不由自主地想,也许真是想多了吧。罢了罢了,他能明白我的好意,那也就算了吧。于是转换话题,只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说给他听。
路过青门大街时,陆子澈忽道:“等等。”然后拉着我七拐八弯地进了一个小巷。巷口有一个小摊,竖着老大一个布幡,上书:“八月香”。
“这是什么?”我奇道。
“我且考考你,”陆子澈笑道:“八月什么花最香?”
“自然是桂花。”
“没错,这个‘八月香’就是做桂花糕的。”说着,递给老板钱:“要两大笼热热的。”
我笑:“殿下喜欢吃桂花糕?”
“不是,”他的表情一刹那变得十分温柔,嘴角不自禁地弯了起来:“是给别人带的。”
一看他那表情,我心中不禁一紧,嘴上却调侃说:“不知哪个姑娘有幸?”
他笑得更甜蜜,却摇摇头不肯说。
我漫不经心地摸了摸那装着桂花糕的纸袋,脸上是笑的:“原来徐姑娘喜欢吃桂花糕。”
他的俊脸居然红了一红,轻轻嗯了一声,不好意思道:“你知道啊。”
“嗯,”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京城都传开了,说九皇子得到了‘京城双璧’之一徐佩柔姑娘的青睐,真真是艳福无双。”
“传得好快啊。”他有些羞涩。
“是啊,好快。”我轻抚着纸袋。
“凌霄,你这是什么表情?”
“嗯?”
“怎么这么——羡慕地看着桂花糕呢?”
“呵呵,那还用说,”我用折扇覆盖半张脸,挡住落日的斜晖,轻垂眼睫:“自然是羡慕九皇子抱得美人归了。”
回到尚书令府,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才进门便大喊:“欢欢、喜喜!”
两个俏皮可爱的孪生丫鬟立刻蹦了出来:“少爷回来了!”
还没等我开口,两人便左一语右一语开始数落起来:
“少爷怎么回得这样晚?”
“又陪哪个美人去了?”
“真是,答应欢欢今天逛街的,也没去。”
“就是嘛,喜喜的胭脂用完了,少爷也不陪人家去买。”
我从袖子里拿出两个胭脂盒:“少爷我怎么可能忘记两个俏丫鬟呢!”
欢欢、喜喜欢叫一声,眉开眼笑地接过。
“还是青门大街‘朱颜斋’出品的呢。”
“那么远……少爷排了好长的队吧。”
“唉,为了欢欢和喜喜,走再远等再长,本少也心甘情愿啊!”
两个小丫头开心得要死。
“好少爷,下次你偷溜出去我们绝对不告诉爷。”
“是啊,不但不告诉,我们还一定帮你圆谎!”
我两手一摊:“本少买东西,岂是图你们这个?不过——你们有这份心,我也却之不恭了。对了,师父在哪里?”
“在书房里。”
刚接近封涯的书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琴声柔和婉转,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悠扬悦耳。我仔细一听,是一首《有所思》。
才听数节,就仿佛被琴声带到了西湖,触到西湖边的翠柳,闻到翠柳下的美酒,感到喝酒那人的离愁,看到挥柳那人恬静的瘦。
一曲终了,余韵尤存,我的思绪好半天才回转。却见书房的门一开,封涯静静立在那里,微笑道:“进来吧。”
我进了书房,封涯递给我一杯热茶:“又买了什么东西收买那两个丫头了,老远都听到她们的笑声了。”
我笑着接过茶:“哄她们开心,怎么是收买呢?”
封涯笑了笑,低头调起了琴弦。
这般安谧的气氛,让我飞扬跳脱的心渐渐宁静了下来。
“他没听你的劝?”
“嗯,什么?”我被茶水呛了一下,宁静的心顿时跳了起来:“你——都知道?”
“还有什么能令不关心政事的你突然转性呢?”
我脸顿时红了:“我只是——”哽了哽,马上转题:“你怎么——知道他没听我的?”
“九皇子善良单纯,对兄弟又一片赤诚,这种情况下自然会挺身而出。”
“你——早料到,那为何还让我去?”
“我说了,你就会不去么?”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却在我心中投下了一个炸弹。
明知道他不会听,我还去干吗?
我凌霄怎会傻到这个地步?
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那一袋芳香馥郁的桂花糕。
呵呵,我怎不会傻到这个地步?
见我只喝茶不说话,封涯抬起那狭长的凤目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转而温言道:“吃了饭没?”
我不说话,只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你啊,”他点了点我的鼻子:“那我要人去厨房看看。”
他正欲起身,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润滑、白皙、微有些冷。就像我刚刚握过的瓷杯。
让人握着就不想放了。
“我要吃桂花糕。”
“桂花糕?怎么想到这个了,我要厨房给你做。”
我拉着他的手直晃:“不,我要吃青门大街‘八月香’的桂花糕。”
他有些无可奈何,终是宠溺地拍了拍我的肩:“你啊,真是磨人。好吧,师父叫人去买。”
心里的喜悦顿时如涨潮一般填满了每一分、每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