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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边风雪那边潮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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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皇上的安排就下来了,由九皇子陆子澈负责调查,大理寺和京城禁军从旁协助。
封涯昨天受了凉,因此下了朝便早早回来了。我端着药来到他书房时,他正斜靠在卧榻上看书。已除了朝冠,脱了朝服,就那么随随便便地靠在那里,就像漫卷诗书的儒生,哪里像位高权重的尚书令。
“师父,吃药了。”
“好,搁在桌上,我一会儿就吃。”
我将药搁在桌上,转身拿了水壶替他浇花。封涯很喜欢养花,尤其是兰花,窗台上就摆了好几盆。
“想什么呢?”
我回头一看,他一手支颐,一手拿书,嘴里问我,视线仍是在书本上。他的气质远比相貌好,动则如诗静可入画,和这古都金陵一样,都是深入骨髓的风雅清韵。
“徒儿在想,师父你长得又好看人品又俊雅,何时找一个师母?”
“不急。”他没有抬头。
“永乐公主好像对师父挺有意思,她如花似玉又热情如火,应该不致辱没师父。”
“也许。”
“上次我进宫去,她向我打听了很多师父的事哦。”
“是么。”
“唉,你不晓得,有很多贵族小姐都找我打听呢。有时候有些事情吧,照实回答不好,隐瞒也不好,既不能得罪这个,又不能得罪那个。师父你说到底怎么办,才能顺利抽身呢?”
他终于从书本里抬起头,澄若秋水的目光掠向我,静静地笑了:“那就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吧,让他们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
“行吗?”
“应该行。”
“哦,那我就这样做。”我耸耸肩:“对了,九皇子约我一起去探访五皇子,我这就去了。”
“好。”他温柔地朝我笑笑:“下次想问什么直接问。免得,”手指了指我不停浇花的水壶:“长时间浇一盆,会把花淹死的。”
来到九皇子府前,陆子澈早已在那儿负手等候了。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袍服,远远望见我便灿烂一笑。他是一个极喜欢笑的人,笑起来像初夏山里的第一道阳光,明亮,温暖而又干净。
我快步走上前:“让九皇子久等了。”
“没有,”他笑得很亲切:“能够有凌霄帮忙破案,本皇子的心可安了不少。为了防止百姓恐慌,这次刺客的事父皇嘱咐我秘密调查,不可对外宣扬。”说完,翻身上马,将另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了我。
我笑着上了马,随他一起骑往五皇子府:“殿下对五皇子遇刺案有什么看法?”
他摇摇头:“现在还没调查不好说。只是这刺客偷去了北方九城边防图,还要刺杀五皇兄,本皇子怀疑跟晋国有关系。”
我沉吟了半晌:“殿下的推断不无道理。不过我们掌握的都是表面信息,也不排除可能有其他的内幕。”
“你说得很对,”他叹了口气,担心之情溢于言表:“比起查案,我更关心五皇兄的身体,但愿他没什么事才好。”
我安慰他:“吉人自有天相,更何况五皇子常年行军打仗,身子远较一般人健壮,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本就是极洒脱的人,随即展眉笑道:“希望如此了。”
我骑在马上,侧望着他的脸,微微有些出神。
他觉察到了,不由扭过头来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笑:“殿下的侧脸很是好看。”
“是吗,”他也笑了:“哪比得上你呢,坊间流传‘冰雪容颜春水色,霄郎风流动京城’,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我低头道:“殿下过奖了,那都是朋友们的笑话。”
“刚听到时,本皇子还好奇这会是怎样的一个人。自从第一次见面后,本皇子就深以为然了。”
“殿下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他想了想:“当然了。是年初那次赏春诗会,你独占鳌头,连父皇都称赞你是‘文采风流’。”
我笑着摇头:“不是。”
“不是——”他微微蹙了蹙眉,忽然一拍掌:“我知道了,那一定是两年前父皇六十大寿那一次,贵臣们的家眷也应邀入宫,不过席间人太多,本皇子早早就醉了。”他望着我粲然一笑:“可是那一次?”
我还是摇了摇头。
他纳闷地道:“还不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笑了笑:“皇子应该这样问:自从离别后,每日倍思量。英俊潇洒的公子啊,上天到底是何时赐予我俩相见的呢?”
“好吧好吧。”他默默背诵了一遍,复述了出来:“自从离别后,每日倍思量。英俊潇洒的你啊,上天到底是何时赐予我俩相见的呢?”
“呵呵,附耳过来,”他果然将耳朵伸了过来,我向着里面轻轻道:“不告诉你。”
五皇子陆子渊受的伤颇重。白色的绷带将他的大半个胸都裹住了,行兵打仗练就的健硕身体弥漫着辞鼻药味。他五官深邃的面庞一片苍白,眼睛也深深地凹陷下去了,但即便如此,也能感觉到一股沙场上锻炼出来的逼人英气。
见到我们前来,他虚弱地笑了笑,挣扎着想起身。陆子澈一个箭步就将他拦住了:“别动别动,好好躺着休息。”
陆子渊慢慢躺了下来,轻轻喘了一下,笑道:“真是劳烦你了,九皇弟。”他笑着望了望我:“凌霄公子也来了。”
我和他算是旧识了。五皇子素有礼贤下士的美名,经常在府里举办一些诗会、乐会之类的,我来过两三次,也曾和他探讨过一些乐舞方面的问题。于是当下上前向他行了礼:“不知殿下伤势怎么样了?”
他叹了口气,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沉痛:“伤已经包扎过了,养一段时间就好。只是本皇子技不如人又疏忽大意,让贼人将北方九城边防图盗走,置我大好河山于敌人铁蹄之下。如此重大的过失,子渊……怕是只有粉身碎骨才能谢罪于国人了。”
“五哥!”陆子澈大叫一声,连忙摇头:“五哥千万别这么说。你为我朝做出的功绩,全天下的百姓都是有目共睹的。上个月要不是有你出生入死守卫长生关,西陵十万铁骑早就踏平帝都了。还有前年也是你一夫当关,力挫北晋雄兵无数。要是没有你,我越国可能连国家都保不住了,还谈什么其他呢?”
陆子渊闭着眼摇了摇头:“多谢九弟的安慰。以往的战役,都是我南越子弟兵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牺牲千万才换回的胜利,愚兄的些末之功实不足道。这次,这么重大的军事机密被人盗取,将有多少士兵马革裹尸,又将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无论怎么说……愚兄都难辞其咎。”他费力地支起身,伸出苍白的手抚摸了一下枕边的一个檀木盒子。想了想,终于决然地将它递给陆子澈:“请九弟将这盒里的青龙兵符还给父皇吧。”
陆子澈大惊,我也不禁动容。
越国的兵马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营,其中玄武营掌管京城守卫,已交由二皇子陆子淮的心腹袁江统领;青龙、白虎两营乃是守疆之师,历来由军中最高指挥官统领。现在陆子渊将守疆的兵符还给皇帝,很明显便是将手中军权一并转交,引咎身退。这不亚于一个重磅炸弹,军中、朝中、国中局势必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陆子澈坚决地将檀木盒挡了回去:“贼人都还没抓到,五哥怎么能为这点小事引咎辞职呢!恕小弟第一个站起来反对!”
陆子渊叹了口气:“九弟,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今早二皇兄连同谢太傅已经在圣上面前参我了,我——”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似是满腹言语,又似是无话可说,半晌才道一句:“交出兵权对大家都好。”
陆子澈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不必怕他!这事说开了,难道他就不负责任吗?贼子闯进皇子府为非作歹,他这负责京城守卫的人做什么去了?不同仇敌忾,反而还落井——”
突听“咚”的一声脆响,我抬起头,朝陆子渊笑了笑:“不好意思,一时手滑打翻了五皇子的药盏。”
“没事,等会儿让明远再去煎一副就好。”房中紧张局势缓了一缓,但陆子渊仍是将手中的木盒递了过来:“这个就麻烦九弟了。请帮我和父皇说,我能下地后亲自去宫里请罪。”
“五哥——”陆子澈不依地叫了声,坚决不肯接过兵符。
而陆子渊也不肯改变主意,握着盒子的手悬在半空,硬是不肯收回。
两人一时僵在那里。
我心中叹了口气,伸手将横在两人中间,谁都不肯拿的盒子接了过来。
两人相持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我。
我转向五皇子:“凌霄有个问题请教五皇子:不知个人荣辱和社稷安危孰轻孰重?”
“什么意思?”
“确然,将兵权交出可以远离是非,以身谢罪。然而青龙营是殿下带出来的,殿下这么一走,满营的士兵不服怎么办?其他人远不若殿下熟悉边疆事务,敌人若此时兴兵来犯又该如何抵挡?五皇子一向为社稷尽忠,为百姓谋福,还请殿下三思。”
陆子渊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如此说来,本皇子此时收手,倒是不负责任了。”说着挣扎起来,向我深深一揖:“多谢公子提醒,子渊定当将边关事情安排妥当,再考虑其他。”
我忙拱手还礼:“殿下对越国的一腔忠心,九皇子和凌霄自会在皇上面前禀明的。”
陆子澈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五哥放心疗伤,后续事情就交给小弟来办。我一定尽全力抓捕贼人,给父皇和皇兄一个交代。”
陆子渊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九弟办事,我最是放心不过了。”
陆子澈笑着点了点头:“那就请五哥把案情经过完完整整地讲一遍吧。”
陆子渊道:“事情是这样的。昨日我们接到密报,北晋可能年内就要起兵攻打我国,是以二皇兄奉了圣旨将北部九城边防图拿给我看,我本想着好好参详一番后就找封相和云老将军商讨如何巩固北部边防。于是我从傍晚拿到边防图开始就一直呆在书房里,门外由明远带着人守着。大概亥时一刻的时候,我突然听到门外出现打斗声,起来打开门一看,侍卫已经倒得七七八八了,唯有明远还撑着在和三个蒙面人打斗。我大惊,正欲回房拿剑,却不料身子一下子没了力气。头晕目眩间,就只见一道剑光闪来,我的左胸已被敌人刺中。”他微微叹了口气: “若不是我心脏与常人有异生得偏右,现在恐怕是难在此说话了。”
陆子澈问道:“五哥回房拿剑时怎么会突然浑身无力呢?”
陆子渊道:“那是中了迷香。房外那些侍卫也都着了此道。这种香无色无味,随风即散,吸入后身体无力,半个时辰才能恢复。我已经让明远去调查迷香的来源了。”
我沉吟了下:“不知道那刺客还有没有偷走什么?”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