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这边风雪那边潮汐(一) 东 ...

  •   东越,景德十一年。
      万物俱籁,明月当空。时不时飘洒的细雪,让东越的都城金陵笼罩着一种宁定的静美。
      帝都金陵内,繁华美灿的皇宫都城,夜晚依旧不减其灯火辉煌,城内城外皆是林列的御林军,来回巡视,严密守护皇城安危。
      “半年没来京城,怎么守卫变得这么严了?”几个从外地来做买卖的商人,坐在酒馆二楼的窗边位置,居高临下俯望着下方街道。不久前一队官兵穿梭,今又见一队人马隔开人群,快速奔走而过。
      “哦,自从一个月前皇上命二皇子负责京城治安以来,就一直是这样了。二皇子放言要让京城在他的治理下变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呢。”负责作东尽地主之谊的朋友,边替众人斟著酒,边说著京城大事。
      “这么说,二皇子是个尽责又为百姓谋福的好皇子了。我听说他的母亲谢贵妃也是非常具有慈悲心,常常举办善堂布施之类的。”一个客人感慨地说道。
      话音未落,就听见临桌一个士兵模样的人重重哼了一声:“慈悲?一个巧取豪夺了京城治安权,一个假仁假义收买人心。只叹真正的忠臣良将,用命打下了江山,反而处处遭受排挤,时时遭到冷遇!”
      他的一番话让二楼的客人纷纷侧目。有的人已听出他是为最近被夺去了京城禁卫军军权的五皇子打抱不平,但没人敢犯忌讳编排天家的不是,故都纷纷低下头自顾自地吃饭。那最先说话的外地人一桌上,机灵的主人一见气氛不对,连忙转了话题:“还是说点风花雪月吧。你们可知最近京城发生了一件什么大事吗?”
      “什么大事?”
      “嘿,卫家大公子卫峥为了一个妓女而逃婚,现在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找都找不到。”
      “啊,卫家?莫非是那世代从戎,一门三将军的大司马卫家?”
      “正是大司马大将军卫家。你知道他逃婚的对象是谁么?是谢贵妃的侄女,号称京城双璧之一的谢茗烟!”
      “不是吧,这么好的女子他都不要!哪个妓女有那么大的魅力?”
      “就是‘笑红尘’的绝色姑娘啊。”
      “哦哦,原来是绝色姑娘啊。听说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京城第一贵公子凌霄都是她的入幕之宾,现在连卫大公子也成了她的裙下拜臣,这女人真是厉害啊!”
      “诶,这事儿我也听说了。真实的详细经过是,”另一个客人也兴奋地加入了讨论:“卫公子喜欢的人是永乐公主,永乐公主喜欢的是凌霄公子,而凌霄公子喜欢的呢是千娇百媚的绝色姑娘,所以卫公子一赌气就跟绝色姑娘好上了。”
      周围的听众一致感叹:“好复杂啊~”
      “哦哦,我听说的有点出入。”又有一个观众唾沫横飞插了进来:“根据可靠的内幕消息,其实啊,卫峥公子和凌霄公子一直都有点暧昧,什么绝色姑娘都只是一个幌子!”
      “啊,真的!他们,他们不是两个男人么?”周围的听众围了三层,都倒吸了一口气。在听到了这么多秘闻而兴奋不已之后,他们感叹地给秘闻中提到的当事人盖棺定论:“那些公子哥儿和名门望族,老搞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男男、女女搅得一团秽乱,说来说去,还都没一样能听的,啧,真糟。”

      酒楼内侧的雅间,一道竹帘便又是一个天地。
      “真是精彩。卫兄,金陵可爱吧,你看人民群众多记得你啊。”我轻挽长袖,向坐在对面已然听呆的人示意了一下酒杯,笑着喝了下去。
      “如果没有你满肚子坏水的凌霄在,也许这地方是会变得可爱点。”
      桌子的对面,此次“逃婚”事件的主人公卫峥,绷着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压着不断抽搐的嘴角,拿起一旁的大坛酒豪饮。
      “诶,卫兄这话是在为谁叫屈吗?或者卫兄也曾是小弟坏水下的苦主?别担心,该负的责任小弟一定不会逃避,不会令卫兄你为难的。”
      “你还不让我为难?是谁编谎话跟我爷爷说我爱上了妓女,害我偷偷在西陵呆了一个月不敢回,这责任你怎么负?外表风度翩翩,内里奸诡狡猾,睁着眼睛说瞎话,唯恐天下不乱。交上你凌霄这种朋友,真是……真是……”
      “哎,卫兄,我若不说你心有所属,怎么可能逃得过谢家的指婚呢?说来说去也是为了你好嘛。希望你别是在这紧要关头来个割袍断义,为弟脸面薄,个性又脆弱,实在承受不起。”
      “哼,什么承受不起?作奸犯科的事你也没少干过。”
      “可是这次的事卫兄若不帮我,小弟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以你凌霄,还怕找不到傻子当牺牲者?”
      “卫兄,”我一点一点地摊开手头的折扇,低低笑道:“何必责备自己呢!”
      “你~”卫峥一时气结,仰首便倒进一大碗酒。
      “卫兄,杜康酒喝多了可是会伤胃的。”
      “我为自己的交友不慎自惩。”连灌两大碗的卫峥擦过嘴边的酒渍,冷声道:“卫峥一生光明磊落,不与宵小为伍,今不慎误交小人,岂能不恼!”
      “呵呵,卫兄,这不是你的错,”我用扇子遮住上扬的唇角,只露出微弯的眉眼:“你我的交情,从那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起就建立在你的正直、小弟的欺蒙上,有今日完全不能怪你,你别这么自责。”
      “你这是安慰,还是火上加油?”
      “我这是赞美卫兄你的君子情操,千古高义。”
      “和你说话,真是令人难以招架。哦,天,像封涯那种天仙般的人物怎么会有你这种徒弟!”
      “小弟虽然不像卫兄崇高,对朋友可也不差。”我笑着替他倒满一碗酒:“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相处长了卫兄自然会知道;只是现在千万别一恼起,就用你那卫家剑法在我身上招呼,为弟先天不足,身子骨薄,怕是一剑就断了我一条根,这可要让千千万万的美人们哭断肠了。”
      “真断你凌霄这条根,岂止你那些情人哭断心肠。”再饮尽一碗酒,卫峥竖著眉道:“你是你师父的心头肉,到时我怕是要被他整得尸骨都不留。别说是他了,就连——”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狂灌了几口酒。
      我漫不经心地玩了会儿桌上锦缎垂下的缨珞穗子:“其实,永乐公主还是很想你的。”
      卫峥猛地抬头,两眼放光如同小火炬:“真的吗?她,她真的想我吗?”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凭兄弟我混迹脂粉堆这么多年的经验,以及我对少女情怀的了解,她心里绝对是很想你的。”要是我有这么个保镖,我也会想的。
      “真的,真的吗?”卫峥期期艾艾,但随即黯然:“可惜,我也见不到她。”
      “若你愿意,我可以邀她出来见你一面。”
      “真的吗?”卫峥整个面庞霍地大亮:“好兄弟,能,能成吗?”
      “看造化了。”凌霄挑挑眉,悠饮一怀酒。
      “造化?”
      “若卫兄允诺小弟之事能顺利办成,一切都好谈。”
      “……你凌霄真是懂得下套,”卫峥无奈地咬牙切齿:“这般欲擒故纵,攻城攻心,你若是去打仗,我们卫家就不用混了。”
      “承让承让。小弟年纪还轻,表扬的话不能听太多了。小弟也只是想让大家有机会发挥兄弟之义嘛,不知卫兄意下如何?”
      卫峥苦笑了下:“亲情、爱情、友情,三大情的符法,我能不答应吗?不过,我很奇怪你要那东西干嘛呢?”
      我笑着打开折扇遮住我俩的脑袋,故作神秘道:“秘密。”
      卫峥横了我一眼,也没再追问,只自顾自地喝酒。
      “卫兄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卫峥想了想:“先回府里看一眼。爷爷气消了最好,要是他还在生气,那我——只有再到北边的晋国躲一段时间了。真不明白,我从小到大犯的错事不少,怎么爷爷这次就这么较真呢?”
      “卫太公也是为了卫兄好。到晋国先避一避,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卫峥点点头:“也只有如此了。对了,最近朝中局势如何啊?”
      我摸着扇柄,耸耸肩:“那就不知道了。我从不理政事的。”
      “我明白,只是叫你小心些。”他扔了一颗花生米到嘴里:“当然了,有你师父罩着,你也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只怕……”
      “放心吧,公主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出了酒楼,目送着卫峥拿着剑,渐渐消失在了大街尽头,我才慢慢踱着步,转弯往家的方向走去。
      入夜后的北风嚎鸣似的刮耳,无论大街小巷的商家、酒馆好些已开始打佯,街巷上只剩零落的行人与收摊的小贩。平日热闹的大街上,已连行人都难见到了,夜风吹得枯叶尘沙飞窜。
      遥遥看见前方是一长排灯笼,朱红的灯光映照下,“九皇子府”几个烫金大字也变成了酒一般的晕亮。我立在原处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一辆高大华丽的马车已停在了门外。厚厚的毛毡门帘一挑,一个俊逸修长的身影跃了出来。那个男人非常年轻,一身华贵的裘衣,浓眉俊目,嘴角畔有极小的酒窝,一笑便如阳光灿烂。他回转身,像捧珍宝一样极小心地扶出车内一个粉衣女子。那女子有一张令人屏息的美丽面容,像夜色中一朵幽幽的白花,曲线极其柔美清绝。两人的视线纠缠,立在一处便是一对璧人。
      那男子轻轻道:“佩柔,进来坐会儿吧。”
      那女子微微低头,脸上一抹微红,如美玉生晕,异花初胎:“太晚了我得回了,谢谢九皇子。”
      男子将她的手臂一拦:“你方才唤我什么?”
      徐佩柔的脸更红了,羞答答地唤了声“子澈”。
      陆子澈大喜,情不自禁地揽住了徐佩柔。徐佩柔略略挣了下,也就任他抱着。两人脸上均是幸福至极的笑容。
      天空开始飘洒细碎的雪花。
      “佩柔,下个月我过生日,你随我一起进宫见见母妃吧。”
      “这怎么好——”
      “呵呵,没关系,也该是让母妃见见未来的儿媳了。”
      徐佩柔羞红了脸,低低说了句什么,陆子澈哈哈大笑,将她搂得更紧。
      两人难分难舍,在府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方才告别。
      等到大门口没有了人,我低下头,细黄白流云织锦上已粘了不少雪花。
      我轻轻拂了下,便在这时,头顶有一把伞静静撑了过来。
      这世上有这么一种人,就算整个人间开始下雪,走近他的身旁就看到春天。
      我迎视着撑伞的人,嘴角上扬:“新月又如眉,敢问谪仙悄立风雪为了谁?”
      来人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正好路过,一起回家吧。”
      “你等了我多久?”
      “刚到了一会儿。”
      我低下头看了下他的靴子,已被雪水打湿了不少:“下次,可不可以早点叫我?”
      “好。”
      “你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要少出门。”
      “好。”
      “即使出了门,鞋袜衣裳也要穿厚一些。”
      他唇角一弯,弧度似江南三月的新柳:“好。”
      他这样千好百好,更显得我罗里罗嗦。我不好意思地转换话题:“师父,最近朝中有什么事没?”
      他微微一笑:“你不是不关心政事吗?”
      “不关心不代表不好奇啊。你身上的药味今天重了一些,可是有什么大事让你——哈楸!”话未说完,我就打了个喷嚏。
      封涯忙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将我严严实实地裹住,方道:“不过是黄门侍郎袁钧参散骑常侍庞浩训马不当;侍中张淮安参太常云磊皇陵保护不当。”
      东越的官制分为宫官、朝官、外官。朝官即是京官,以尚书台为首,设长官(令)一人、副长官(仆射)一人,下设尚书六人。此外还有司马、司徒、司空,称为三公,三公之上是太傅,三公以下是九卿,分为太常、光掾、卫尉、太仆、大理寺、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而庞浩、云磊等人的官职都很低,既不属尚书台,也不是三公九卿,至于参奏的事更是可有可无。
      “好像都是微人小事。”
      “典农中郎将肖晃前几天因为一些家庭琐事已被免了职了。”封涯淡淡道:“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呢。”
      “那又如何,只要有师父,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这边也会是一蓑烟雨任平生。只是师父,”我眼睛眨了眨:“不知这个风(封)想往二月吹呢,还是往五月去呢?”
      封涯瞅我一眼,神情和悦:“你觉得呢?”
      “我觉得呵,二月风光不错但欠了点火候,五月虽然有火候但好像差了点风光。就看——风往哪边吹了。”
      封涯的笑纹深了,春风之姿几欲醉人:“深潭沉寂久了,不用风,自然就会起浪。”他微微咳了两声:“只看是小波小浪,还是惊涛骇浪。”
      “哦,那师父你可要看准了下手,”我笑捂住他冰凉的手:“别把自己的身体累坏了。我还想享几年的福,你这个大船要是没了,我在风浪里可怎么办?”
      “你何不自己准备一条船呢?”
      “呵呵,”我看他一眼:“不是说我不关心政事吗?”
      雨雪越下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哗哗作响,在这静谧的大街上听起来格外响亮。
      他微微叹了口气。我以为他又要劝说我好青年应该做一番大事,也早已想好了满腹说辞,谁知他只是轻轻道:“靠过来些,别让雨淋着了。”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尚书令府了。简素而又朴实,任谁都不会想到这是权倾朝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住的地方。管家封平正站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四处张望一下。
      “平叔好像在等我们。”
      封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封平一见我们,大喜:“主子,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吗?”我问。
      “一个时辰前,五皇子遇刺了。”
      “什么?”我惊道。
      “五皇子遇刺了,”封平又重复了一遍:“那刺客武功非常高,据说五皇子跟他交手不幸被刺中了一剑,连北方九城边防布局图也被偷走了。”
      “北方九城边防图……”我低低道。
      封涯喝了口丫鬟欢欢递来的茶水:“看皇上怎么安排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