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红颜》白云衣

9、九

　　我长长吁出口气，移向床边坐下，直到此刻我的腿还是有些发软。不敢相信短短的几分钟内，我又一次经历了生死，我可真是‘幸运’啊。
　　紫玉收起了柳叶刀，走到我面前，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很担忧，也一定很疑惑，只是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和她一样，根本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唯一清楚的是，我的身边，突然已多出了很多欲杀我而后快的人。
　　而这一切，全拜楚暮白所赐。
　　“你没事吧？”紫玉轻声问。
　　我抬起头，努力对她笑了笑：“谢谢你紫玉，你又救了我一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没事。”
　　然而，也许是我的笑容太过无力，也许是我的脸色太过苍白，使得我的话听上去，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紫玉显然根本就不信，于是很快，我的身边便多出了很多人，护卫，侍女，总管，大夫，还有楚暮白。
　　楚暮白的眼中笼着一层寒霜，脸色说不出的阴霾。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屋子里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丝声音，静的有些压抑。
　　大夫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为我把脉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他低垂着头，竟仿佛不敢看向楚暮白，双唇蠕动着，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一定看出我中了毒，一种很厉害的毒。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对楚暮白说：“我没事，真的没事。”
　　起身，给了大夫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暂且不要开口。站在楚暮白身前，他眼底的怒火让我动容。我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紧绞的眉心。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就不要再担心了。”我说，笑意盈盈。
　　楚暮白削薄的唇终于动了动，冰冷的声音说：“退下。”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片刻间，屋子里便只剩下我和楚暮白。
　　楚暮白轻轻拉下我的手，我的手冰凉，他的掌心却是暖的，仿佛春日里的阳光，一直暖到了我的心里。
　　“我不会饶了她。”他说，说的斩钉截铁。
　　我相信，他说出便一定会做到，但是我却并不希望他这么做。不是因为我多么宽容，多么大度，而是因为我不愿他再结下仇恨，他背负的仇恨已经够多的了。
　　望着他，他眼底的怜惜让我有满心的不舍。我怎能伤害他？我怎么忍心去伤害他？“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楚暮白，我不值得。”
　　他凝视着我，没有开口，脸上的冷漠褪去，一丝笑意由唇角逸出，猝不及防，就那样狠狠地撞击在我的心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真正的笑，不带嘲讽，不带讥诮，发自内心的笑意。淡淡的，只有一丝，却是那样眩目，那样惊心，轻易就让我动摇。
　　“楚暮白••••••”我眷恋地抚摸着他的脸，目光再难从他的唇边移开。
　　不知何时，我已被楚暮白揽入怀中，他炙热的目光盯着我，要将我溶化掉似的。“你这是在诱惑我吗？”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我悠然转醒，双颊烧起来一般，滚烫滚烫的。我低下头，慌忙逃离，然而他手臂一紧，反将我禁锢在了他的怀中。
　　我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我的心里亦是乱的一塌糊涂。
　　我偎依在楚暮白的怀里，睡意朦胧。他身上那股幽幽的兰香扑鼻，清爽淡雅，泌人心脾。在他身边，我总是会感到莫名的安心。
　　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他了？
　　忍不住轻笑，心里一下子被填的满满的。
　　“暮白，你喜欢我吗？”
　　楚暮白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我抬头望着他，睡眼惺忪，慵懒撩人。目光肆意流转在他的脸上，他的眉，他的眼，早已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暮白，你究竟喜欢我哪里？我这么平凡，这么没用，你究竟喜欢我哪里？”
　　“我，我不知道。”楚暮白轻声说。
　　我愕然，随即笑了。
　　不知道！
　　真的是意味深长啊。
　　闭上眼，轻轻叹息了一声，终于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推开窗子，阳光立刻照了进来，暖暖的，洒的我满身都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风过竹林，宛若听涛。
　　奇怪，昨晚好像没有看到这里有竹林的？
　　环顾四周，猛然发觉，我已经不在水心阁内。
　　屋子内的摆设很简单，却极为精致，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在最合适的位置，完美的无可挑剔。这里是竹园，楚暮白住的地方。
　　昨夜，楚暮白将我抱到了这里，想必他也已经知道，我中了‘黯然追魂散’。不过他们似乎以为，我并不知道自己中了毒。这样也好，他们不在我面前提起，我也不会主动去说。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姜若翎，不想增添楚暮白的烦恼，更不想楚暮白为了我去杀人。
　　午后的阳光很温和，风吹在身上，轻柔犹如慈母的手。
　　我走在竹林中，紫玉跟在我的身后。她静静地陪在我身旁，一句话也不说，偶尔瞟向我的眼神里，却有着掩不住的同情和怜悯。
　　她是在为我惋惜吗？
　　“紫玉，我想去看看兰姐，可以吗？”我望着她，低声请求。
　　本以为会遭到她的拒绝，却没想到，她只是怔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将死之人，其言也悲！也许在她眼中，我已是个将死的人，此刻不论我提出什么样的请求，她都会答应吧？
　　风中飘来一阵琴声，凄恻哀伤，道不尽满腹忧愁，让人听的心里酸酸的。
　　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琴声是从兰园传来的，兰园就在竹园的旁边。
　　出了竹林，沿着青石小路，穿过一道弯月拱门，走没多远就能看到一条小溪。
　　溪水潺潺，清澈透底，环绕在整个山庄之内。一座汉白玉砌筑的小桥，架落在溪水之上，仿若一位浣纱的丽人，素雅而端庄。
　　跨过小桥，对面就是兰园。
　　走进兰园，扑鼻一阵花香，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花的海洋。不只是兰花，还有茶花，杜鹃，海棠，含笑，以及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一时间映花了我的眼。
　　鲜花丛中耸立着一个六角小亭，亭子里坐着一位华贵的夫人。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动琴弦，悦耳的琴声便如泉水般，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我盯着她，却突然怔在了那里。
　　是兰姐。
　　没错，就是兰姐。
　　她不是楚暮白的仇人吗？楚暮白不是恨她入骨吗？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里悠闲地弹琴？丝毫不像阶下囚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兰姐？”我轻唤。
　　兰姐抬头，看到我时，显然也吃了一惊。或许她以为，我早就在山林中，被那条五花小蛇给毒死了的。
　　她不知道我遇到了楚暮白，所以我捡回了一条命。但是，我终究还是要被毒死的。也许，这就是命。命中注定，我竟是要被毒死的。
　　风吹拂着满园的鲜花，鲜花正艳。
　　我和兰姐漫步在鲜花丛中，秋燕环绕在我们的身旁。她还是那样活泼，那样可爱，像燕子一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紫玉已经悄悄离去，兰园内看不到别的人，只有我，兰姐和秋燕。
　　“兰姐，你还好吗？”
　　兰姐望着我，轻轻地笑了，笑容依旧，只是一抹轻愁，盘踞在她的眼底，挥之不去。
　　她强颜欢笑的样子，看在眼中，让我说不出地难受。“听说你们被捉了，我一直很担心你们。”我柔声说。
　　兰姐说：“多谢姑娘挂念。”声音淡然，神色间多了些疏离。
　　她在排斥我，刻意地疏远我。
　　我大难不死，反而受到楚暮白的礼遇，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她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
　　“我只是想帮你。”我对她解释。
　　兰姐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很多事，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
　　“我知道。”我说：“但至少，我们应该试一试。”
　　兰姐摇头，声音里透着无奈：“不可能的。”
　　阳光隐在了云层后，风突然有些凉了。我望着兰姐忧伤的脸，她眼底的绝望清晰可见，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
　　究竟是为什么？原平的疲惫，兰姐的绝望，众人的退避三舍，是什么原因，让每一个都这样痛苦地活着？
　　“兰姐，听说八年前，原平误杀了楚暮白的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窥视着兰姐的脸，问的小心翼翼。
　　听到这句话，兰姐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目光茫然，久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吓坏了，紧紧握住兰姐冰凉的手，一时间不知所措。雾气笼罩在兰姐的眼中，越聚越浓，终于汇成了水，滑落。
　　我的心‘嘭’的一下，碎了一地。
　　兰姐紧咬着嘴唇，站在风中，无声地哭泣着。我却宁愿她哭出声来，至少那样子，我可以稍微放心些，我的心里也会稍微好受些。
　　看着兰姐脆弱无助的样子，我恨不能捅自己几刀。每一分钟，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忐忑不安，焦虑万分，却又偏偏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来。我实在已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幸好这时，紫玉走了过来。
　　紫玉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不由得一怔。但是很快，她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说：“姑娘，凤舞山庄少主拜见。”
　　“凤舞山庄少主？”我不禁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见我？不管为什么，此刻却无疑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柔声对兰姐说：“兰姐，我改天再来看你。”
　　长长地吐出口气，我总算可以逃离这种尴尬的处境了。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在凤舞山庄少主那里，我却听到了一个更加令我难受的消息。
　　叶舞失踪了。
　　不只叶舞，还有她的随从，还有姜若翎，全部都失踪了。
　　他们怎么会失踪了呢？
　　按照少主的说法，他们一行早该回到凤舞山庄的，但是此刻，却像是突然从世间蒸发了一般，音讯全无。
　　他们能到哪里去了呢？姜若翎又能到哪里去了呢？
　　我的头要裂开了，眼前有无数个影子飞舞。天空快速地旋转起来，四周响起房屋倒坍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惊颤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然后，我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我听到‘啊’的一声，我的身子便向后倒了下去。
　　没有预期的疼痛，我仿佛倒进了云堆里，还有一股香香的味道。
　　我努力睁开眼，天空渐渐停止了转动，还是那么蓝，那么透澈。四周的房屋也好好的耸立在那里，美丽的景色依旧。
　　只有耳边，仍然有声音不断响起，好像是紫玉的声音，她正焦急地呼唤着：“姑娘，姑娘？”
　　我对着她笑了笑，说：“我没事。”
　　紫玉松了口气，慢慢将我扶起，原来刚才我倒在了她的怀里。
　　一个细细的声音传来：“奴婢该死，请姑娘恕罪！”
　　我转过头，这才看到，地上竟还跪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低垂着头，口里不停地向我讨饶。
　　我慌忙走上前，将她扶起，说：“刚才是我神情恍惚，没有看到你，真是很抱歉。”
　　然而，对于我的搀扶，她却如惊弓之鸟一般畏惧地避开。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卑微地颤栗在一旁，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敢。
　　一阵风吹来，撩起了她的发，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血色。她垂首站在那里，轻颤着，柔若无骨，我见犹怜。
　　是庄里的丫鬟吗？不，她的衣着不像。而且，就算是丫鬟，她也不至于怕我成这样？那么，她又会是谁？
　　几个草药包散落在她的脚旁，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捡起。
　　她大惊失色，慌忙跪了下来，将地上的草药胡乱揽入怀中，冲着我连连叩首，细细的声音说：“奴婢该死，奴婢自己来就可以。”
　　我愕然，诧异地抬头。她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模样，让我的心里不由得一紧。
　　紫玉已经走了过来，她将我扶起，低语道：“姑娘，我扶你回房休息。”
　　我看向紫玉，希望她能帮我解开些许疑惑。但是，紫玉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扶着我转身离去。
　　我忍不住回头看她，她终于抬头，苍白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幽幽的目光望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似的，却又闪闪烁烁，欲言又止。
　　我的心突地一疼，脚步便再也迈不开了。
　　“她是？”我盯着她，问的却是紫玉。
　　紫玉皱眉，不语。
　　我转身，决定当面问她。
　　紫玉身形微动，拦住了我，一丝无奈在她眼中一晃而过，她说：“她是二夫人。”
　　“二夫人？”我怔住，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是楚暮白的第二个夫人？”我猜测着，心里突然感觉酸酸的。
　　还好，紫玉摇头：“是二少爷的夫人。”
　　“二少爷？”
　　“是公子的弟弟。”
　　这一次，我是真的怔住了。我怔怔地盯着那个女人，久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原来，楚暮白还有一个弟弟，他的弟弟竟还娶了夫人。但是，他的夫人为什么这样怕我？为什么称自己为‘奴婢’？难道她没有地位？还是她竟和奴婢是一样的？
　　我看向紫玉，紫玉一定知道答案。但是看到紫玉冷冰冰的眼神，我知道我是不可能从她那里得到答案的。
　　我闪过紫玉身侧，走回到二夫人的面前，眼角眉梢已经盈满了笑意。
　　她颤巍巍站在那里，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似的。她还是不敢正眼看我，只是拿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我，以及我身后的紫玉。
　　紫玉冷着一张脸，目光清亮如星，却始终不去看向二夫人。
　　这位二夫人，当真是一点地位都没有啊？
　　我突然有些可怜她，她在这里一定过得很苦，一定受了很多委屈，所以她才会有难言之隐，藏匿在心苦于无人倾诉。
　　“你，身体不舒服吗？”我看着她紧紧抓在手中的药包，试图找些话说。
　　她慌忙摇头，说：“奴婢身体很好，这是，这是给二少爷抓的药。”
　　“二少爷？他病了吗？”我皱眉。
　　她的声音低低的，竟有些哽咽：“是，二少爷最近，最近越来越不好了••••••”
　　眼看她的眼泪又要落下来，我的心一下子便慌了，正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她，紫玉却在这时说：“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冷冷的声音里，竟不带一丝的感情。
　　我扭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恼怒突然从心底涌了出来，拦也拦不住。“你怎么能这样？听到二少爷病了，你怎么可以无动于衷？”
　　紫玉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发脾气，她惊愕地望着我，不再开口。
　　我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放柔了声音，对二夫人说：“二少爷病的很严重吗？请大夫来看过了吗？大夫是怎么说的？”
　　二夫人轻轻抽泣着，只是摇头不语。
　　我望着她，无奈地叹息。不明白身为夫人的她何以会如此没有地位？如此被人轻视？是因为她自己太过懦弱？还是因为某人的冷落？
　　我的头又开始隐隐痛起来，眼前的一切仿佛笼罩在了雾中，蒙蒙胧胧看不真切。
　　我用力甩了甩头，盯着二夫人，说：“麻烦夫人，请带我去探望二少爷。”
　　二夫人猛地抬头瞪着我，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惊喜。看着她惊喜交加的神情，我的心里突地又是一疼。这么柔弱的一个女子，怎会有人舍得伤害她？
　　然而，紫玉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冷声说：“姑娘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