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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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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车门,想象着会看到怎样令人吃惊的场面,然而没有。
眼前的一切,模糊而寂寥。
一把伞移了过来,遮在我的身上。我扭头,对上了一双亮如秋星的眼。我立刻笑了,笑着对她点头:“紫玉,你好。”
紫玉依旧是一副冰冷的表情,但是冰冷中已少了那份抗拒。她终于不再排斥我了吗?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误会我了吗?
我望着她,她伸出手,扶我下车。
我抬起头,打量着那高高的门檐,禁不住叹息。
门檐下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他望着我,目光温和,如春日阳光下的湖面,平静无波。
“林姑娘,一路辛苦了。”他向我微微施礼,声音缓慢而谦和,又不失身份。
我赶忙回礼,却掩不住目中的疑惑。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轻轻地笑了:“属下是云碧山庄的总管,也是云飞的父亲。”
我不禁也笑了,原来他就是云飞的父亲。细细一看,他们两人还真的是很相像,都是那么随和,那么彬彬有礼。
“花厅内备好了晚膳,公子已经等候姑娘多时。”他说。
我怔了怔,反问:“你是说,楚暮白在等我?”
他点头:“是。”
我的心顿时被揪了起来,七上八下,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我盯着他,有满脑子的话要问,但张了几次口,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我无奈地苦笑:“请带我去见他。”
花厅内,楚暮白静静地坐在那里。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凝视着他。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冷漠如昔。我鼻子一酸,眼泪突然便落了下来。
他望着我,依然无语,但冷漠已自他脸上一点点褪去。
“原平没有死!”他突然说。
我一怔,泪眼看向他,难道他以为,我是因为原平而流泪的吗?不错,如果原平死了,我一定会为他流泪。但是此刻只是因为他!只是因为我见到了他!
就像是小时候,我在邻居家玩耍嬉戏,同时等待晚归的父母。
我与大家笑着闹着,一切都好好的。夜幕降临,当我终于看到母亲微笑着朝我张开双臂时,那一刻我扑进母亲怀里,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父母被吓坏了,母亲更是不停地问我,是谁欺负我了吗?没有,没有任何人欺负我。相反,他们对我很好,好极了。
然而当时,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不停地哭,所有人都感到莫明其妙。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那一刻就想哭,只知道哭。
也许是因为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终于又回到了父母的身边,终于又有了依靠。
我猛然抬头盯着楚暮白,一时间忘记了哭泣。
什么时候我竟已把他当作了我的依靠?
我的心突然慌乱起来,这个念头仿佛霹雳直击我的头顶,瞬时将我劈成了两半。我怔怔地盯着他,不知所措。
楚暮白目光投来,带着淡淡的关切。这关切让我心惊,却又不愿躲避。如同有毒的酒,明知有毒,却依然抗拒不了它的甘醇。
我忍不住叹息,凄楚地笑了。
楚暮白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曾移动。他总是这么沉默,沉默的让人气恼。
我走近他,在他面前站定,哀伤的眼波流转在他的脸上,他眼底的怜惜紧紧网着我的心,让我欲罢不能。
我低垂着眼,不敢再碰触他的目光,颤抖的声音几不可闻:“我不能••••••”
楚暮白皱眉,眼神表露出他的疑惑。
我叹息,摇头,实在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静的有些压抑,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
我坐在楚暮白的身旁,机械地咀嚼着碗中的食物,尽量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但是我的手心里已经泌满了汗,吞下腹中的除了苦涩,仍是苦涩,我的整颗心都已是苦的了。
我瞄一眼楚暮白,思付着要怎样开口才能打破眼前僵硬的局面。
“你刚才说,‘原平没有死’是什么意思?”我嗫嚅地问,问的小心翼翼。
楚暮白看也不看我,过了许久才回答:“等他伤好后,我依然不会放过他。”
“那么现在••••••”
楚暮白轻扯唇角,语含讥诮:“也许正在秋焰盟接受众人的膜拜。”
我暗暗吐了口气,心中的忐忑总算平和了些。我望着楚暮白,问:“那么你们在燕雀龄,有没有••••••”
楚暮白瞥了我一眼,冷冷地说:“我是那种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小人吗?”
我连忙摇头:“不,你当然不是。”
我望着楚暮白紧绷的脸,他的脸看上去那么冷漠,那么不近人情,但是他的心呢?他的心并不像他的脸那般冷酷啊!
我忍不住笑了,那种由心底流露出的笑意,我笑望着楚暮白,说:“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
楚暮白凝视着我脸上的笑容,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就仿佛夏夜里吹在耳边的风,轻柔地撩动我的发,带着无比的眷恋。
我的双颊不由得滚烫起来,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然而楚暮白却又突然开口说:“十天后,我会与他一决生死!”
笑容凝固在了我的脸上,楚暮白的话就好像一把双刃剑,无情地绞进我的心里。我痛彻了心扉,痛的险些昏厥过去。
十天?生与死的期限原来竟只是十天?
难道十天后,我依然只能看着他们殊死相搏?依然束手无策?
不,也许我已经看不到了。
我忘记我的生命也已只剩下十天了。
晚饭后,告别楚暮白,我跟着紫玉来到水心阁。房间布置的很雅致,轻纱帷幔,流苏低垂,淡淡的花香随风飘来,似有若无。
我躺在床上,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头脑却异常的清醒。
如果不是楚暮白的出现,我和兰姐一家,也许仍在平安镇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可惜,已经发生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再回头的。
我禁不住叹息,注定了的事情,终究不会改变,也许我该试着放弃。
雨终于停了,偶尔风吹枝叶,‘沙沙’作响。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倾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难得像此刻这般平静。
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
独自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便遇到了原平和兰姐,他们那么善良,虽心怀忐忑,却毅然收留了我。不仅安抚我悲伤的心,更使我衣食无忧。
接着我又遇到了楚暮白,虽然伴随着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他从未伤害过我,相反他一直竭尽全力来保护我。
还有叶舞,我与她素不相识,她却为了我去拼命。
做人不可太贪心,能遇到他们,我何其幸运!即便受一些磨难,又算得了什么?我还在抱怨什么?
夜,寂静无声,万物都已沉睡。
窗边突然传来一声响动,睡眠尚浅的我,立刻就被惊醒。我睁开眼,竟看到窗子正慢慢打开,一条黑影鱼一般从窗外跃了进来。
屋子里光线很暗,我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从那袅娜的身形看来,她应该是个女的。只是一个女人为什么会来我的房间?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
我现在该怎么办?是坐起来面对她?还是继续装睡?
她朝我走来,我几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她站在我的床前,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的目光锥子般刺在我的脸上,恨不能在我脸上刺出两个洞来。
良久我听到她冷笑着说:“楚暮白看上的女人,也不过如此!”凄冷的笑声,听上去竟是那样的不甘,甚至还有丝嫉妒。
难道她喜欢楚暮白?云碧山庄守卫森严,她居然能够潜入这里,难道她竟是云碧山庄内的人?她会是谁?
“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入耳中,透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的手突然扼在了我的喉咙上,冰冷的手,仿佛刀锋一般,不带一丝的温度。这冰冷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寒透了我的心。
第一次,是兰姐用匕首逼在我的喉咙上,但我知道,她是因为太过担心原平。
第二次,紫玉把柳叶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但我也知道,她是怕我去伤害楚暮白。
这是第三次。
第三次,有人想要杀了我。那么她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吗?因为自己得不到,却要掠取别人的性命?
我猛然睁开眼,抓住她的手,远远地甩开。我坐起身,盯着她,冷下了声音问:“你究竟是谁?”
她仿佛也被吓了一跳,也许是她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醒过来,不,是我根本就没睡。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站在我的面前,嘲讽地笑着。
我打量着她,一身黑色夜行衣,紧紧裹着她玲珑的身躯,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冶鬼魅的光芒。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那种说不出的恐惧,仿佛看一眼就能将人的魂魄勾去一样。
我慌忙低下头,一颗心怦怦乱跳,竟有些不能自抑。
她逼近我,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她指尖的寒意渗入我的肌肤,冰冷刺骨,我竟禁不住一阵颤栗。
她一双妖媚的眼逼视着我,一字字森冷地说:“你如此畏缩,怎配做他的女人?”
我别过眼,不去看她,口里冷冷地回应:“这似乎与你无关。”
“是吗?”她说:“我倒要看看,一个死人,如何去做他的女人?”
我一惊,不等她再出手,猛地推开她,跳下床,疾步向门口冲去,然而她的身影一阵烟似的从我身边飘过,突然就挡在了门前。
我愕然止步,惊惧地望着她,怔住。
她冷笑着,一步步朝我逼近。
命令自己镇定下来,脚下慢慢后退,脑子里飞快地思付着对策。眼看她离我越来越近,她眼中妖冶的光芒让我震颤,我竟想不出该怎么办才好。
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我就这么放弃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只是不知道此刻呼救,是否会有人听到?
我盯着她,突然向窗子边扑去,不管怎样我都该试一试,然而她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身形移动瞬间又挡在了我的面前。
她冷笑着说:“你是逃不出去的。”
我禁不住有些恼怒,恨声说:“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
“凭什么?”她突然‘咯咯’的笑了,凄冷的笑声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听起来说不出的怪异。她咬着牙说:“你凭什么做他的女人?”
我摇头:“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
她冷冷的哼了一声:“这么说是他决定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她逼近我,目光中仿佛渗着毒,一点一点的腐蚀着我。那种又麻又痒,又酸又痛,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就像拧麻花一样紧紧拧着我的心。
我只觉得好难受,好难受,还不如让她立刻杀死我算了。
她瞪着我,声音里满是嘲讽:“这样就不行了吗?”
我挣扎着说:“你若是杀了我,你自己也会付出代价的。”
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眼中寒光烁烁,我仿佛看到一片刀光剑影,片刻间我已体无完肤。她一字字说道:“我知道,不就是‘杀人偿命’么?但是谁会知道你是我杀的?”
她突然又‘咯咯’的笑了,笑声中有掩不住的得意。
我不明白,她何以如此狂妄?
“你究竟是谁?”我问:“你怎么敢在云碧山庄内如此放肆?”
她拿眼角的余光瞄着我,很是不屑:“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若想要一个人死,他便休想再活。”
“是吗?难道你的武功,竟比原平楚暮白他们还要厉害?”
“武功算什么?”她居然嗤之以鼻:“我不用武功照样可以杀人于无形。”
我摇头,清楚地表现出我的质疑。
她果然立刻说:“我只用毒,无孔不入!”
“这么说你竟是位用毒的高手,难道你打算毒死我?”
她居然没有否认,轻蔑地说:“我若要毒死你,简直易如反掌,但是现在我又改变注意了。”
“为什么?害怕被人发现吗?”我说。
她冷笑了一声:“我若害怕被人发现,今晚也就不会来了,不过今晚我的确不用来的。”
我皱眉,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我,妖媚的眼中闪动着诡异的光芒,细长的手指突然搭在了我手腕间的脉搏上。冰冷的感觉立刻传遍了我的全身,我竟禁不住微微轻颤起来。
“没想到,已经有人在我之前下了手。”她说:“看来不用我动手,你也活不了的。”
我吃惊地望着她,她竟然看出我已经中了毒?
我忍不住问:“那么你知不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
“‘黯然追魂散’。”她说:“十日内得不到解药,你必死无疑。”
我慢慢低下头,姜若翎竟真的对我下了毒,仅仅为了他的仇恨,竟不惜用我的生命来做赌注?生命就真的这么低贱?随随便便就可舍弃?
也许我永远都不可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而我宁可永远都不要理解。也许,我曾经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但那决不是因为仇恨。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趁夜潜入我的房间,企图杀我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与楚暮白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我。
她眼中流露出的杀意,让我惶恐。我相信她说的话,她可以在举手间要了我的命,只是我不愿就这样认输,至少此刻我不愿意。
“我早晚都要死的,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时?”我说。
“世事难料,十天的时间已足够改变很多事了。”她缓缓扬起手,几点寒芒在她指间闪烁,刺痛了我的眼。
“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怎么能狠心对我下毒手?”我瞪着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狠心?”她盯着我,目光中满满的都是怨恨,那么浓烈,那么炙热,灼伤了我,也灼伤了她自己。
“怪只怪你为什么出现在他的面前?为什么让他喜欢上你?”她厉声说,残忍无比。
我苦笑,无奈到了极点。
“你杀了我又如何?你就能得到他了吗?”
她低低地笑了,笑声里竟仿佛有一丝幽怨,她笑着说:“他早晚会是我的,任何人都休想把他夺走。”
“他若是知道你杀了我,他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她摇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她的手轻轻落下,那几点寒芒清晰的映入我的眼,惊颤了我的心。
我紧紧盯着那只手,心里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我却无能为力。
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同于兰姐,不同于原平,不同于紫玉,也不同于姜若翎。她要杀我,只是因为她想杀我。我在她眼中是障碍,是敌人,她必须铲除,没有丝毫的余地。
“你究竟是谁?至少让我死的明白?”我喃喃问。
她冷笑:“你还是去问阎王爷吧。”
然后她的手终于落下,寒意袭来,冷彻心扉。
这次我是真的要死了?
如果不是紫玉的出现,这次我是一定会死的,但是紫玉出现了,几片叶子飞旋而来,卷起的劲风割痛了我的脸,却也逼退了那只差点就夺取了我性命的手。
柳叶刀翻飞若蝶,我从来没有发觉,紫玉的刀光竟是如此的美丽。刀光中伴着紫玉曼妙的身影,眨眼挡在了我的身前。
看到紫玉,我惊喜莫名,那个女人却显得有些惊慌。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云碧山庄内滋事?”紫玉冷声叱责,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目光瞬也不瞬地盯在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低垂着头,不等紫玉话落,身子突然跃起,撞开窗子,飞掠了出去。紫玉立刻扑过去,然而那鬼魅的身影,已烟一般消匿于夜色深处。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快的让人来不及思考。
我看着紫玉,紫玉本欲追出去,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却转身轻轻关上了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