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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二夫人满怀期望的眼神顿时一黯,我不禁气恼,瞟了紫玉一眼,淡然地说:“有何不可?”
      紫玉偏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眼帘垂下,仍是不语。
      我绞紧了眉心,头痛的像是要裂开了一样,满腔的怒气却无处发泄。盯着那张冷艳的脸,不懂她怎能如此冰冷?如此不近人情?
      跟着二夫人绕过一个庭院,又一个庭院,眼前的景色由绚丽变为单调,由喧闹变为萧条,由繁华变为荒芜。我的心也跟着一路沉了下去,一直沉,一直沉••••••
      夕阳西下,暮风轻合。
      落日的余晖映衬着破败的院落,平添了几分凄惨,风中弥漫着药草苦涩的味道,就像我苦涩的心一样。
      这时候,我终于见到了二少爷。
      树下放着一张软塌,年代久远,已经裂痕斑驳。软塌上躺着一个少年,眼睑低垂,似睡非睡。他的脸同样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锁,默默地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望着那张因痛苦而略显扭曲的脸,我的呼吸一窒,眼泪险些滑落。他就是二少爷?楚暮白的弟弟?
      我打量着四周,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院子不大,但除了那棵树外什么都没有,所以便显得极为空旷。南面应该是客厅和卧室,东面是一间小厨房,炉子上煎着药,一个丫鬟斜倚在一旁,已经睡着了。
      二夫人慌忙跑过去,将几乎煮干了的药罐端了下来。丫鬟被惊醒,抬头眯着眼看了看,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竟是真的。
      一无所有!
      我的脑子里突然跳出这四个字,我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们的生活。
      这个躺在病榻上痛苦不堪的少年,他真的是楚暮白的弟弟吗?我实在不明白,楚暮白究竟是怎么想的?比起他恨之入骨的兰姐,他的弟弟倒更像是被他囚禁的犯人。
      不错,犯人。
      院门外两个彪形大汉,仿佛两尊石狮般耸立在那里,森冷的目光让人望而生畏。刚才也是紫玉出示了一个令牌后,我们才得以进来。
      我禁不住冷笑,楚暮白可真是‘关心’他的弟弟。
      二夫人轻轻推了推少年的肩头,在他耳边低语:“暮枫,林姑娘和紫玉姑娘来看您了。”
      他的眼睑动了动,无力地张开,忧郁的目光,便从那轻颤的睫毛后,缓缓地逸了出来。然后,他瘦削憔悴的脸上,也流露出了那种惊喜交加的神情。
      他望着我,挣扎着便要起身。
      我忙上前,柔声说:“不要起来,你身体不适,还是躺着吧。”
      他的眼中逸出抹感激,轻咳着,干涩的声音说:“怎么可以?”在二夫人的搀扶下,他坚持坐了起来。
      我盯着他,他的脸色苍白的近似透明,一双眼睛却又黑又亮,就仿佛雪地上镶嵌的两枚炭粒,异样的黑白分明。
      他已经收敛了目光,垂首低语:“暮枫不能起身向姑娘行礼,还请姑娘恕罪。”
      我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摇头:“不要这么说,你是云碧山庄的二少爷,怎么能向我行礼?”
      他的目光却突然黯淡下来,仿佛飘着细雨的夜空,透着说不出的凄楚,幽幽的,令人的心都碎了。
      我的手扶上他的肩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思付着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然而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冷洌的气息从身后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全身的汗毛都要竖了起来。
      楚暮枫盯着我的身后,眼中已布满了惊惧。他苍白的脸瞬间变成了灰色,那种几近死亡的死灰色。
      我满心疑惑,转身,立刻看到了楚暮白。
      我和楚暮白回到了竹园。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开口说话。我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着楚暮枫的身影,他苍白的脸色,他忧郁的眼神和他不堪痛苦的样子。每想一下,我的心就会忍不住痛一下。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楚暮白怎么可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楚暮白都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弟弟。
      夜色已临,华灯初上。
      盯着满桌的佳肴,我却是一点胃口也提不起。楚暮白已经恢复了淡漠的神情,仿佛刚才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我移开眼,不愿看到他脸上伤人的冷漠。
      “为什么?”我向他寻求解释。然而,楚暮白动也未动,回答我的是一贯的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苦涩地笑了,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很深的挫败感。勉强压下心中的酸楚,我起身,刻意冷淡了语气,说:“公子请慢用,我身体不适,恕不便相陪,先行告退。”转身,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漠视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
      夜色凄迷,一轮残月遥挂天边,清冷而孤独。
      我走在竹林中,也是那样的孤独。
      走出竹园,站在汉白玉的小桥上,可以看到兰园内透出的微弱灯光。不知道此刻兰姐在做什么?她还在难过吗?
      徘徊在兰园门外,我有些犹豫。我要不要进去?进去后我要说什么?思虑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泪眼朦胧的兰姐?
      穿梭在庭院内,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慢慢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想停下来,也不想回竹园。
      我不想去面对楚暮白的冷漠,那么伤人的冷漠,我承受不住。但是,我又忍不住有些想念他了。他为什么会那么冷漠?为什么要刻意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风吹过,随风飘来一阵兰香,清馨而熟悉。
      我呼吸一窒,抬头,竟看到了楚暮白。他静静地站在琉璃亭下,月银倾洒在他的身上,他飘逸的身影如月般俊秀,如月般清冷。
      我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目光流转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冷漠已褪去,眼底有着淡淡的无奈,还有令我眷恋的怜惜。
      我低下头,突然笑了,伸出手,轻轻环在他的腰上,像只猫一样拱进他的怀里,贪恋地吸取他身上恬淡的味道。
      楚暮白微微一震,随即将我抱住,细碎的吻轻柔地落在我的发间,落在我的耳畔,我抑制不住一阵心悸。
      “还生气么?”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温柔。
      我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心痛。”
      楚暮白轻轻抬起我的头,目光凝注在我的脸上,清晰地传达出他的疑惑。
      我盯着他的眼,柔声说:“我为你心痛,暮白,我不想你这么累,不想你做出刻意的冷漠,我只想让你快乐。没有烦恼,没有约束,没有仇恨,自由自在,轻松快乐地生活。”
      楚暮白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盯着我的目光更加幽深沉寂,他紧锁眉头,没有开口说话。我望着他,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终于开口,淡然的声音说:“夜已深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我垂下了眼,用力抱紧了他,靠在他的肩头,心中的痛楚洪水一样泛滥开来,一波又一波,没有尽头似的。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杂乱的心跳声,怎么也睡不着。无奈,我干脆起床,坐在窗前,任由夜风吹寒我的双肩。
      楚暮白就睡在隔壁,看似伸手可及的距离,我却感觉他突然离我好远。是因为我的那番话吗?我说到他的弱处了吗?他畏缩了吗?
      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已经睡了吗?他怎么还能睡的着?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发觉自己竟是躺在床上的。
      是楚暮白。
      看来,昨晚失眠的并不只我一人。
      我忍不住笑了,心情突然好转起来。只是奇怪,怎么一大早又不见了楚暮白的身影?不知道这两天他都在忙些什么?
      早饭后,我决定去看望兰姐,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看望兰姐。很多问题,也许只有兰姐可以为我解开疑惑。
      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清风拂过,满鼻间尽是花的芬芳。
      我看到兰姐时,她正在给园中的花儿浇水。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动作轻柔的仿佛在抚摸孩子娇嫩的脸。阳光在她的身上洒下一道光圈,她的眉,她的眼,在金黄色的光晕中,显得那么柔和,又那么高贵。
      “好美。”我由衷赞叹。
      兰姐回首,笑意盈盈:“你来了。”
      我站在兰姐身旁,俯身轻吻嫣红的花瓣,唇边不由得逸出声叹息:“好香。”
      兰姐望着我,眼底掠过一抹感伤,一晃而逝。她转首,盯着眼前的鲜花,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离开时,她们还只是几株幼苗,本以为早就死了的,却没想到竟已长得如此繁茂。”
      我诧异地看向她,颦眉,不解。
      兰姐突然笑了开来,眼中仿佛有光影闪动,婉约动人,她笑着说:“那天,公子从园外走进来,满身泥土,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我赶忙迎上前,却见他捧着的只是几株幼苗,灰褐色的根须,瘦弱的躯干,看不出究竟是花还是草。”
      她的手指轻抚过花身,喃喃而语:“那么丑陋的幼苗,竟能开出如此艳丽的花朵,公子原来真的没有骗我。”
      “兰姐?”我实在忍不住要打断她的话,我已经听的有些糊涂了。“你和楚暮白很熟吗?你以前在这里住过吗?”
      兰姐望着我,轻轻点头:“是的,我在这里住了整整十二年。”
      我愕然,一时间怔住了。
      兰姐依旧盈盈地笑着,眼底却又浮现出了那抹感伤,还有丝留恋。
      “我六岁来到山庄,八岁成为公子的贴身侍女,十二岁时夫人将这兰园赏给了我,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会永远只是奴婢。”
      兰姐突然叹了口气,隐隐透着些许的无奈,她垂下了眼,声音也变得很低。“我尽心尽力地服侍着公子,等到公子十八岁时,我便会成为他的侍妾。”
      我的心瞬间出现停顿,眼前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乌云压在我的头顶,一股无形的力量挤榨着我的身体,我的心突然痛了起来,痛的难以名状。
      半晌,我回过神,怔怔地盯着兰姐的脸,唇蠕动着,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兰姐依旧笑着,笑容里多了几分酸涩。“如果我没有遇到原平,也许我早已成了公子的侍妾,但是我偏偏遇到了。他就那样堂而皇之地闯进我的生活,让我手足无措,难以自拔。”
      我静静地听着,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兰姐说:“虽然我身为奴婢,但庄主待我亲同父女,他很快觉察出了我的异常,终于有一天,他把我叫进了书房。本以为会遭到他严厉的叱责,没想到他却对我说‘原平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你若对他有情,便去告诉他吧。’他是那样和蔼,那样慈祥••••••”
      泪水滑落,兰姐紧咬着唇角,眼中充满了感激。那一刻的回忆,清晰的仿佛就在昨天,兰姐这一辈子怕是都不会忘记的。
      “庄主他,真是一个开明的父亲。”我轻声说,带着满心的钦佩。
      兰姐终于又恢复了平静,拭去眼角的泪水,她接着说:“然而,我始终没有勇气开口,每次只能远远地望着原平的身影,待他走近时又慌忙逃开。那段日子,我既痛苦又甜蜜,突然眼泪就会流出来,不觉间也会笑出声音••••••”
      兰姐沉浸在回忆里,含笑的脸上尚滚动着泪珠,却异常美丽。我望着她,静静地没有开口。我不想惊扰她,她此刻的心情,我十分理解。
      “但是庄主却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有一天,他将原平请进了后花园。我听不到他们谈论些什么,但我大概都已经猜到了。我忐忑不安,却只能焦急地等待着。短短的一个时辰,我却感觉像过了一年那么久。”
      兰姐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无比沉重,她的脸上也已布满了痛苦之色,她嗫嚅着说:“我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场噩耗,一场噩耗••••••”
      阳光依旧明媚,我站在阳光下,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自心中蔓延开来。
      兰姐已禁不住瑟瑟发抖,眼中流露出了绝望,那种让人无力反抗的绝望,已几乎将她压垮。
      我握住她的手,不忍去看她脆弱无助的样子:“兰姐••••••”
      兰姐看似不看地望着我,目光空洞,她飘忽的声音说:“我终于按耐不住,端着茶水走进了后花园。那天的阳光也像今天这样灿烂,照得眼前雪亮。我看到了原平,他像神一样站在一片雪白的阳光里,手里握着那把紫藤弓,脸上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让他那么吃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我看到了庄主••••••”
      兰姐哽咽着说:“庄主站在树下,佩剑入地三分,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紫藤箭插在他的胸口上,血沿着箭身流淌,滴落在地上,竟是黑色的••••••”
      兰姐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雨一般落下,一滴滴落在我的手上,冰凉的有些刺痛。
      “我惊叫一声,抛下托盘,飞快地扑向庄主身边。庄主抬头望着我,目光中仿佛还带着抹歉意。然而,他只唤了声‘岚儿’便倒了下去。我紧紧抱着庄主,五内俱焚,悲痛欲绝,不愿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嚎啕大哭,肝肠寸断。很快,佟侍卫便掠了进来,接着是公子,夫人。看到眼前的情景,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侍卫们将原平团团围住,佟侍卫飞身而起,一脚将原平踢翻在地。原平盯着庄主,一瞬间脸色变换不定,他紧握双拳,却没有反抗,任由佟侍卫将他点住,绑了起来。”
      说完这些话,兰姐像是耗尽了力气,瘫坐在了地上。我坐在她的身旁,轻轻搂着她,让她靠在我的肩上,陪着她一起流泪,一起悲伤。
      我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任谁也不会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
      兰姐原来是云碧山庄的人,而且还是楚暮白的侍妾,但是她却爱上了原平。庆幸的是,恩同父母的庄主不仅不加阻止,反而给了她自由,并帮她获取幸福。这本该是个美好的结局,只可惜,原平却杀了庄主。
      原平为什么要杀庄主?他们究竟谈论了什么?怎么会打起来了呢?那箭上怎么会有毒?是原平涂上的吗?怎么可能?
      兰姐仍在低低抽泣着,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希望能给予她些许的安慰。
      她其实也是个很可怜的人,虽然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却时时刻刻都要忍受着良心的谴责,这八年她一定过的很苦,很累。
      花在风中摇曳,花香醉人。我盯着那一朵朵娇艳的鲜花,心底没来由一阵酸涩。女人如花,需要百般呵护,才能更显美丽,哪里经得住丝毫的摧残?
      兰姐伏在我的肩头,竟似已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累了。
      我小心地将她放在鲜花丛中,阳光轻柔地吻着她的脸,她脸上泪痕纵横,睡梦中仍止不住哭泣,脆弱的样子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我叹了口气,轻轻离开。
      走出兰园,我抬起头,便看到汉白玉的小桥上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米白色的长衫在风中轻舞,脸上挂着温柔醉人的笑意。
      是云飞的父亲,庄主最得力的助手,当年的佟侍卫,今日的总管大人。我走上小桥,站在他的面前。他望着我,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总管大人是在这里等我的吗?”我笑着问。
      自我进庄的那晚见过他一面后,我便一直都没有再见过他。他是总管,自然事务繁忙,但是此刻,他却悠闲的站在这里,不能不令我这么想。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目光透澈,清楚地映出我的影像。“岚儿已经告诉姑娘了吧?”他突然说。
      我一怔,一时间没有会意过来。“什么?”
      “八年前的事。”
      我看向他平静无波的眼,猜不透他的来意,只好点头:“是的,兰姐刚刚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只是我不是很明白。”
      “不知姑娘对什么地方不明白?”
      “庄主和原平怎么会打起来?原平怎么会下那么重的手?庄主怎么会中毒?原平为什么不反抗?”我盯着他,缓缓地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他静静地听我说完,摇头叹息:“这也正是属下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愕然,没想到,居然连他也不清楚事情的原委。
      “当时,后花园内只有庄主和原平两人。”他说。我不由得绞紧了眉心。难道竟只有原平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可是他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那么,后来原平又是怎么逃出去的?兰姐又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我问。
      沉默片刻,他说:“三天后的夜里,岚儿带他从后山离开,两人一路往北,摆脱了追杀,从此销声匿迹。”他极力维持着平淡的语气,但目光里却已流露出掩不住的愤恨。
      我的眼前突然掠过云飞的目光,紫玉的目光,还有楚暮白的目光,以及他们的目光中一样的愤恨。比起原平的伤害,兰姐的背叛怕是更加令他们难以接受!
      我忍不住叹息,为原平,更为兰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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