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红颜》白云衣

5、五

　　我厌恶黑暗，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似乎在一刹那间，我就对黑暗产生了一种莫明的恐惧。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害怕夜晚的来临，只要天色开始灰蒙蒙的，我就会变得忐忑不安，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紧紧地攥着，一丝空隙都没有留下。
　　我瑟瑟发抖，却又无处可逃，只能默默忍受着。
　　那时我正在念大学，我很庆幸当时是在念大学。至少我不用独自仓惶地穿过漆黑的夜幕，也不用一个人睡在黯淡的房间里，而且起夜时我还可以缠着一位室友陪着。
　　每天晚上，看着她们在我身边鼾然入睡，听着她们的梦呓，我却不敢闭眼，我怕一闭上眼睛，立刻就会被黑暗吞没。
　　我蜷缩成一团，睁着恐惧的双眼，只能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开心的事情。
　　她们都说，我快要疯了。
　　我的确快要疯了，如果不是遇到伊凡。
　　伊凡，那么纯净，那么热情，就像太阳一样，突然降落在我的面前，光芒四射。
　　他含笑望着我，笑容里也充满了阳光的味道，我的世界瞬间变得一片光明，我竟不再那么畏惧黑暗了。
　　然而伊凡却走了，带走了我的心，也带走了我的光明。
　　风吹枝摇，树影婆娑，几只飞鸟掠起，转眼消失在夜幕深处。夜色凄迷，空气里突然就弥漫起一股阴森鬼魅的气息。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双腿发软，迈出的步子已经有些零乱。
　　我紧紧揪着衣领，手指冰凉，手心里泌满了冷汗。我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分明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眼睛，正恶毒地盯着我。
　　不知什么时候风也停了,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我的心跳声，如擂鼓般震破了夜空。
　　虽然我看不到，却能真切的感觉到，有无数个影子飘浮在我的周围。他们围着我不停地转，冲我狰狞地笑着，伸出他们骷骨似的魔爪。
　　我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跑去。
　　我不停地跑，一刻也不敢停。他们在我的身后紧跟不舍，不肯离去，只要我稍微慢一点，他们的魔爪立刻就会将我撕成碎片。
　　空气一点一点离我而去，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哭泣着，喊着伊凡的名字，几乎绝望。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前面亮着的一点灯火，火光小小的，有些遥远，却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温暖。
　　我欣喜若狂，目光再也不肯离开，朝着那火光飞奔而去。
　　一座破庙，掩映在夜幕深处，颓废，荒芜，火堆就点燃在破庙的断墙下。我气喘吁吁，跌倒在火堆跟前，战栗犹如风中的一片叶子，良久才能收敛回涣散的目光。
　　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异常寒冷。我抬起头，看向那火光，立刻便看到火光后那几张惊疑的脸。
　　我吓了一跳，慌忙从地上爬起，他们似是也被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我。
　　我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有多么狼狈，我可以想象出，我苍白的脸色有多么恐怖。他们居然没有对我拔剑，已经是我的万幸了。
　　我对着他们笑，笑容同样苍白无力：“很抱歉打扰到你们，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待一夜？”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只是瞪着我。
　　我不安地等待着，期待渐渐变为失望，我低下头，绝望地叹息，慢慢转身，踉跄地走入黑暗，闭上眼，任由他的利爪将我撕裂。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姑娘，请等一下。”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的声音，也许没有银铃那般清脆，也许也没有春风那样温柔，但是却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我转身，立刻看到了那个女孩子。年轻，漂亮，仿佛含苞欲放的花蕾，充满了灵性。她望着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竟比那天际的星辰还要璀璨。
　　“夜凉风寒，姑娘请到里面来吧。”她轻声说。
　　“谢谢！谢谢你！”我望着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我感激的心情？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牵起我的手。我的手冰凉的有些刺骨，她畏缩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一股暖流，缓缓自她的指尖流入我的掌心，慢慢渗透全身。
　　我惊讶地瞪着她，她却只是对着我浅浅地笑：“什么事令姑娘如此惊惶？”
　　“我••••••”我在逃避黑暗的追杀！我该这么回答吗？
　　她拉着我在火堆旁坐下，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的脸如红宝石般晶莹，温婉可人。她巧笑嫣然，眉目之间难掩尊贵。
　　她灵动的眼波转了转，突然说：“什么人在后面追你？”
　　虽然她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听到她这样说，我还是禁不住一惊。
　　“没，没有啊。”我回答，心里抑制不住有些慌乱。
　　她颦起了秀眉，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系在腰畔间的一段红绫。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我不禁也竖起了耳朵，但是除了风声，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刚要开口询问，她却突然说：“这个人的武功不弱。”
　　我盯着她，一时哑然。难道真的有人在后面追我？会是谁？
　　一个清冽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不可妄动。”
　　我循着声音望去，一个男子垂头坐在断墙下，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似是已经睡着，但是他的眼睛却是睁着的，目光又黑又亮，瞟过来时仿佛一阵风吹过来，夹着冰渣子的寒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疼。
　　我禁不住一阵战栗，全身的汗毛都要竖了起来。
　　“来了。”那个女孩子突然说。
　　我一惊，慌忙转过头，夜幕下，一个小小的黑影，风驰电掣般急掠而来。我的心，突然又飞快地跳动起来。
　　难道是原平？他发现我逃走了？不，我没有逃。但是，他追来了。
　　黑影停在了破庙外，远远地站着，没有立刻走进来。
　　女孩子轻轻挥了下手，身后一位灰衣中年人立刻扬声道：“来者何人？”
　　夜色迷离，黑影隐约飘忽，看不真切。我只能听到他的笑声，听的很清楚，但是我却宁愿没有听到。
　　笑声阴冷，急促而尖锐，仿佛远古的号角，隐含着一股萧杀之意。我听过一次，就再也难以忘记。
　　“是邹千里。”我颤抖着声音说。
　　“千里独行客？”女孩子的声音里有一丝讶疑。
　　我点头。
　　“姑娘怎么会招惹上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江湖中出现了。”
　　我怎么会招惹上他？我为什么要招惹上他？我根本就不想招惹任何人。但是楚暮白抓走了兰姐和秋燕，所以原平一路追了回来，因为原平回来了，所以独行客也重出江湖了。
　　这一切难道都是我招惹出来的吗？
　　女孩子眼波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能感觉到，她似乎有些畏惧邹千里。她忍不住去看那个男子，我也忍不住去看。
　　他仍然静静地坐在断墙下，不曾移动，浓黑的长发用一根带子随意扎着，风一吹显得有些乱，但是他的目光凌锐，如刀似剑，令人不敢逼视。
　　看到男子的目光，女孩子突然又笑了，她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姑娘请放心，什么独行客，别人怕他，我叶舞可不怕他。”
　　她话音未落，身后已传来一声轻笑，淡淡地一丝戏谑，带着三分讥诮。
　　女孩子的脸微微泛红，急忙又说：“姜哥哥自然更不会怕他！”
　　她讨好似的望向他，他却将目光投向了我。他的目光很幽深，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然而就是这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令我的心又不安起来。
　　夜色中泛起了一层薄雾，一切都变得飘忽朦胧，很不真实，仿佛一场梦。
　　我多么希望这就是一场梦！
　　一觉醒来，阳光暖暖的照在我的身上，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栀子花香，我亲爱的伊凡正含笑望着我，温柔甜蜜的吻轻轻地落在我的脸上••••••
　　然而邹千里阴沉的笑声，回荡在我的耳边，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带着噬血的残忍。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怎么可能是梦？
　　叶舞笑意醉人，眼睛里荡漾着水一样的波纹，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那个男子也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目光越来越冷冽，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我转过头，竟不敢迎上他的目光，于是我这才看清，叶舞身后还跟着三位随从。
　　灰衣长衫，鹤发童颜，是刚才喊话的人。他的年纪已不小，花白的发间写满了岁月的痕迹，但是他的目光却很年轻，炯炯有神，对生活仍充满着活力。
　　他的左边是个年轻人，穿着件藏青色的衣服，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腰带，长发高高束起，英气勃发，但脸上的表情，却因为紧张显得有些僵硬。
　　坐在老人右边的，居然也是位女孩子。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圆圆的脸颊，柳叶似的眉毛，神色间遮掩不去惊惶，一双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小姐？丫鬟？管家？保镖？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不住店？却要露宿在这荒郊野外？我猜不透，也不想猜。已经有太多的意外，我不想再要。
　　邹千里远远地站在夜色深处，没有离开，也没有过来。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他还不能确定我就在这里？也许他还不想得罪这些人？
　　这些人？
　　我忍不住再次去看叶舞，火光下，她的全身泛着柔和的光芒，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超凡脱俗，不染纤尘。
　　这么美丽的人儿，会是谁家的小姐？
　　终于，邹千里等不下去了。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邹千里大笑着开口：“对面的，可是凤舞山庄的人？”
　　“正是，尊驾又是何人？”
　　邹千里的笑声嘎然而至，接着一阵沉默。良久，邹千里再次开口，声音里竟少了那抹狂妄：“区区小可，不足挂齿。”
　　我突然苦笑，禁不住叹息。凤舞山庄？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竟能令不可一世的邹千里都避让三分？一片乌云笼上了心头，挥之不去。
　　邹千里说：“在下并无意冒犯诸位，只是追一名仇人至此，敢问诸位可曾看到，还望相告。”
　　我看向叶舞，所有的人都看向叶舞。叶舞只需轻轻点一下头，我很快就会再一次回到原平的身边，迎接我的必定是一张张盛怒的脸。
　　我突然笑了，也许我本该回去的，至少我不会再欠下一份，可能永远也还不起的人情。然而叶舞也笑了，笑着摇头。于是我立刻听到老人洪亮的声音说：“没有人从这里经过。”
　　邹千里又一次沉默，显然他根本不相信，我知道他不会就这样离开，但是他似乎也不敢冒然闯过来。
　　压抑！
　　风中突然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感觉，要将人窒息般。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杀气吧？
　　杀气逼人！
　　我已忍不住要跳起来，大声对邹千里说，我在这里，请把我带走吧。然而就在这时，邹千里又开口了：“我大哥与贵庄庄主，也曾有些个交往。”
　　叶舞微微颦眉，搞不懂他想耍什么花样。
　　“你大哥又是何人？”
　　邹千里冷冷地笑了声，说：“原平。”
　　“原平？”叶舞不禁低语出声，一双秀眉绞在了一起。男子目光闪烁，难掩一丝惊诧。而一旁的灰衣老人，脸上早已变了色。
　　我茫然地望着他们，原平的名字，为什么会让他们有这么大的反应？
　　老人说：“原，原盟主，不是失踪了吗？”
　　邹千里大笑起来，大笑着说：“我大哥他又回来了。”
　　男子烁烁的目光突然投向我，削薄的唇轻扯，笑的似是而非：“这么说，江湖中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啦。”
　　我避开他的目光，嗫嚅着说：“什么传闻？”
　　“遗世之红颜，倾城之美貌，蛇蝎之心肠••••••”
　　我呆住了，这是在说我吗？原来我在传闻中竟是如此的不堪？
　　男子还在说什么，我已听不见，我也不想再听。我站起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邹千里就站在那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也许我该坦然面对。
　　但是叶舞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她盯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宝石般璀璨的光芒。她柔声低语，说的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不管什么江湖传闻，我也不管什么盟主，我只知道我答应要帮你，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你带走。邹千里，你若想带她走，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清亮的声音在夜幕下回旋，透着种说不出的韵味，我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一瞬间，我真的就想拽着她的衣角，和她并肩作战，不顾一切，不惜后果，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对着夜色凄婉一笑，夜色变得更加凄迷。我翩然转身，曼声而语：“邹千里，我跟你回去。”
　　然而••••••
　　“你现在才说这句话，不觉得晚了些吗？”淡淡的声音，淡如天际云水，冷漠而疏离，随风传来，飘忽犹如我此刻的心情。
　　我抬起头，对上一双眼，仿佛残秋里，寒风扫过枯叶，即使已经枯了，也要让你千疮百孔。我的心，好像一下子被刺了千百刀，因为太多，反而不觉得痛，只剩下麻木。
　　一个人，若连心痛的感觉都没有了，岂非很可悲？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脸部的轮廓，那么深刻，那么生硬，那么陌生。
　　原平，他一定恨透我了吧？
　　我实在不该离开，他一定以为是我逃走的。我逃走了，他就无法拿我换兰姐和秋燕，说不定我还会去找楚暮白通风报信，这样他就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我要怎么解释？我能解释的清吗？原平还会再相信我的话吗？
　　原平冷冷地盯着我，没有再说话。他眼中的愤怒清晰可见，这愤怒就像一只手，狠狠地掐在我的脖子上，我已要喘不过起来。
　　没有人过来帮我，所有人只是畏惧地看着我们，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风越来越冷，夜色如墨，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伊凡，等我••••••”我轻轻地笑了，我最美丽的笑容，曾是伊凡最爱看的笑容。我带着这笑容，慢慢地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灯如豆，灯台就放在桌子上，矮矮的雕花圆木桌，异常精致。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轻纱帐，芙蓉锦，淡淡的一抹麝香，似有若无。我盯着灯光，记忆潮水般涌来，眼前闪过原平愤怒的眼神，利刃般刺进了我的心。
　　原平居然没有杀死我，他为什么不杀死我？我现在是在哪里？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和她的随从呢？发生了什么事？
　　门‘咣’的一声被推开，我回头，惊惧地望向来人，随即怔住。是那个男子，叶舞口中的‘姜哥哥’。他冷冷地盯着我，目光中夹风带雨，良久没有说一句话。他冷酷的注视，让我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你••••••”我忍不住开口，但是他立刻打断了我的话，冷冷地说：“你大可放心，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
　　我怔怔地望着他，脑子里很混乱，理不清头绪。
　　“这里是什么地方？”
　　“凤舞山庄别苑。”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了，屋子里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笑了，很冷的笑，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我不明白，他似乎对我有很深的成见，因为那些所谓的江湖传闻吗？
　　“你们救了我？”
　　“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我在心底叹息，厌恶极了他这种针锋相对的口吻。他眼中的鄙蔑清晰可见，仿佛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我恼极，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辨白。
　　死固然可怕，我却已死过不止一次。生死与我，不过转瞬之间，我早已麻木，但是有口难辩的滋味，真的是比死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没有人相信我，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身处人群，喧哗之声近在耳畔，但我能感觉到的，却依然只有孤独。
　　孤独！
　　多么可怕，多么力不从心的感觉！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迎上他冰雪般冷冽的目光，一字字地问。他微愕，也许是我话语中的坚定震慑了他。他凝视着我，似是在思付我突然的改变。
　　沉默，窒息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