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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我抬起头,看到那张脸,竟有些惊喜交加。浓密的眉,深邃的眼,粗犷而分明,削薄的唇依然紧抿着,表情却更加冷酷。
      “原平?”我轻唤。
      原平低下头看我,目光冰冷,脸上也没有了笑容。我的心顿时像是被拧了一下,又酸又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邹千里已经掠到原平的身旁,原平的目光落在了云飞的脸上。他沉声说:“请转告你家公子,后天午时,原某人在燕雀岭恭候大驾。”
      黑暗中传来浅浅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原平抱着我飞掠上了马背。邹千里紧跟在后面,两匹马呼啸而去。
      迎面的风又急又猛,吹得我睁不开眼。我无力地靠在原平的胸前,头痛欲裂,手脚冰凉,全身已提不起一点力气。
      一路上,原平都没有开口说话,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刻意地疏离。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脑子里晕晕糊糊的,越想越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恍惚看到原平下马。他抱着我穿过了一个深深的庭院,走进了一间屋子,将我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至于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便记不清了。我实在是太累了,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要散了架。我只记得,我似乎对着原平笑,似乎还说了句谢谢你,然后我就睡着了。
      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脸上,风中飘着诱人的郁金花香。我睁开眼,立刻看到了原平。他就站在窗前,站在风中。
      “早啊,原平。”我习惯性地和他打招呼。
      原平转过身,淡淡地回应:“早。”然而他的脸上却少了抹笑容,望着原平略显冷酷的脸,刹那间,我想起了昨晚所发生的一切。
      风轻柔地吹在原平身上,原平静静地站在那里,衣衫飘飘,我的心也跟着飘飘。
      我望着他,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一瞬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原平却已经开口:“林姑娘,别来无恙。”淡淡的语气显得那么生疏,我的心突然变得惴惴的:“我,我很好,你呢?”
      一丝冷笑由原平的唇角爬上眉梢,像根针刺进了我的心里。
      原平慢慢地说:“林姑娘以为呢?”
      “我••••••”我低下头,避开他眼中慑人的寒芒。
      原平仍然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却突然感觉到一股迫人的气息,愤怒,失望,怨恨,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痛苦的挣扎,满眼惊惶。原平盯着我,突然叹了口气,冷冽的气息自他身上消散,我顿时感觉呼吸一畅。
      “楚暮白果然是个聪明人。”原平望向窗外,声音里透着丝无奈。
      我看向他,努力抚平着呼吸。
      “他料定我不会杀你。” 原平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却很凄惨。
      我皱眉,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恭喜林姑娘,此次为云碧山庄立下大功。”原平转过身盯着我,目光中充满了鄙夷。
      我垮下了肩,苦笑:“你以为,我是楚暮白派来的?”
      “难道不是?”原平冷冷地笑。
      我下床,走到他的面前,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说不是,你信吗?”
      原平盯着我的脸,我不避不闪。良久,原平摇头:“你怎么让我相信?”
      我挑了挑眉,笑了,这样的回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凭空出现在渺无人烟的山林?换做谁,谁会相信?
      楚暮白认定了我是原平的人,原平却以为我是楚暮白派来的。真是好笑,我只是一个被遗落了的女人,却莫名其妙地就给卷了进来。
      我望着原平冷酷的脸,我要解释吗?怎么解释?而原平却已开口:“原某请林姑娘来,并非要伤害姑娘,林姑娘且请放心。”
      我怔了怔。
      “所以,林姑娘也莫再枉费心机。”
      我皱眉,他话语中的讥讽,清晰可见,没有丝毫掩饰。
      “林姑娘若以为原某还会再被骗,便大错特错了。”
      我恍然大悟:“你是说,我在骗你?”
      “难道不是?”
      我苦笑,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原平冷冷地说:“只要楚暮白放了原某家人,原某将亲自护送林姑娘回云碧山庄。”
      我惊愕地抬头,望着他:“你要用我换兰姐和秋燕?”我突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我摇头:“原平,你错了,楚暮白不会答应的。”
      “是吗?”原平说,神色间是淡淡的不以为然。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我试着向原平解释:“我根本不是什么云碧山庄的人,更不是楚暮白的人,我和楚暮白也只是刚刚认识,他和你一样,在无意中救了我一命。”
      原平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已表明了他的置疑。我望着他,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原平,你真的射死了楚暮白的父亲?”我轻轻问。
      原平的脸色突然变了,一抹痛楚在眼中掠过,转瞬即逝。他立刻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冷眼看着我。
      我追问:“是真的吗?”
      原平默默转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我站在他身旁,看到了他脸上的疲惫,那么深沉,仿佛要将他压垮似的,我竟有些不忍。
      “为什么?”我放柔了声音问。
      原平怔仲地望着远方,仍然没有回答。
      这时,一个人急急地走进来,瘦削的身形,孤傲的表情,手里提着把乌黑细长的剑,是邹千里。
      邹千里一进来,目光便刀子般砍在我的身上,砍的我无力招架。我强装镇定,走到一旁的桌子前坐下。邹千里阴沉的笑声在身后传来,我禁不住一阵战栗。
      幸好,原平此时开口:“什么事?”
      我暗暗吐出口气,听到邹千里回答:“云夫人来了。”
      “人在哪里?”
      “花厅。”
      原平突然笑了,笑着说:“好,我这就去见她。”然而,他话音刚落,一个娇柔的声音已随风飘来:“我已来了。”
      我抬起头,便看到一个女人正从门外走进来。玫红色的长裙,薄如羽翼的水袖,仿若一位临凡的仙子,慢慢地从云端走来,袅娜多姿,仪态万千。
      原平已经迎了上去,笑声里充满了惊喜:“多年未见,你一点儿也没变。”
      云夫人未语先笑,一笑之下,妩媚动人。她望着原平,神情似嗔似怒:“大哥一走八年,可还记得惜竹以前的模样?”
      原平说:“只要见过夫人的人,只怕一辈子都难忘记夫人的模样。”
      云夫人忍着笑,却故意板起了脸:“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怎么就忘了告诉惜竹一声呢?”
      原平笑着说:“夫人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云夫人装作冷笑:“大哥一回来就闹得江湖上沸沸扬扬的,惜竹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原平叹息:“原某也是迫不得已。”
      云夫人颦起了眉:“这么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
      原平叹了口气,点头。
      云夫人望着原平,神色间竟流露出一抹惋惜,她柔声说:“大哥和楚暮白,本不该成为仇人的?”
      原平轻轻扯出一记浅笑,却是那么的凄惨落寞。
      云夫人竟似已不忍去看,她眼波流转,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在她的注视下,我莫明的有一丝局促,确切地说,是自惭形秽。
      我站起身,向她微微点头:“你好,我是林影。”
      云夫人怔了怔,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一瞬间,笑意已经盈满了她的眼角眉梢。“你就是楚暮白身边的那个女子?”
      “不,夫人误会了。”我无奈,却不得不再一次澄清自己的身份。“我只是我,不是任何人的手下,更不是任何人身边的女人。”
      云夫人笑了,笑的柔情似水。但是我可以看出,她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也许已经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了。
      阳光明媚,风也很轻柔。
      我走在庭院内,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庭院深深深几许’。
      九曲回廊建造在池塘上,池塘里种着荷花,荷叶旁游嬉着金黄色的小鱼。水面上波光粼粼,荷叶翩然起舞,风中飘着醉人的清香。
      云夫人在花厅内设下酒宴,为原平接风洗尘。十几位垂髫少女,在一旁吹拉弹唱,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随后似乎又来了几个人,听他们交谈的语气,这些人的来头想必也不小。
      难道原平真的要与楚暮白兵刃相见?
      花厅内的杯酒交盏,传到这里已变得很遥远。我坐在回廊下,望着水中的鱼发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若大的庭院内只有我一个人,他们似乎根本不担心我会趁机逃走。也许他们认定了我根本就不能?的确,我不能。
      我没有想到,古时的庭院会这么大,简直让人难以想象。我在里面转的头也晕了,腿也疼了,别说找不到出口,最后我竟连进来时的路也找不到了。
      然而让我更加想不到的是,这座大的足以让人迷路的庭院,其实并不是原平的,而是云夫人的,是云夫人众多庄园中最小的一座。
      云夫人从回廊的尽头走来,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优雅而恬静。我实在看不出,她哪里像一个富可敌国的女人?
      花厅内的酒宴还未散,她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她来在我面前,饶有兴趣的目光流转在我的身上,看的我很不自在。我忍不住问:“云夫人,有事吗?”
      阳光一缕缕照过来,连阳光中也带着郁金花的幽香。
      云夫人笑了笑,浅浅的笑意由唇角泛起,漫过芙蓉似的脸颊,涌上眉梢,她湖水般澄清的眼睛里,已经溢满了笑意。
      “寒舍简陋,林姑娘住的可还习惯?”我避开她的目光,她的目光总是令我手足无措。“谢谢夫人,我在这里很好。”
      “招待不周,还请林姑娘见谅。”
      “夫人太客气了,我真的很好。”
      云夫人望着我,欲言又止。我能感觉到,她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不知道为什么她迟迟没有开口?
      花厅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急促,尖锐,仿佛远古的号角,隐含着一股萧杀之意。莫明地,我竟然觉得风似乎变得有些冷了。
      云夫人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林姑娘可否想知道,此刻在花厅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挤出抹笑,却没有回答。他们是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知道?
      云夫人也没有等我回答,接着又说:“林姑娘,应该知道秋焰盟吧?“
      我挑了挑眉,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
      云夫人说:“想当年,秋焰盟在江湖中,声名显赫,如日中天。势力之大,威慑黑白两道,盟众之广,遍布大江南北。秋焰盟只要跺一跺脚,江湖上立刻就会翻上两番。”
      我笑了笑:“那么现在呢?”
      云夫人也笑了,笑的有些无奈:“现在秋焰盟已经四分五裂有名无实了。”
      “哦?”
      “只因为秋焰盟的盟主,在八年前突然失踪,秋焰盟群龙无首,四大护法各持己见,座下弟子争权夺势。短短一个月,秋焰盟便已形同虚设。”
      我转过身,笑容淡漠。这些帮派争斗,我不感兴趣。
      但是,云夫人已接着说:“然而,那位盟主突然又回来了,只要他一声令下,秋焰盟很快就会和八年前一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江湖中,恐难有人能夺其锋芒,出其右者。”
      我皱眉,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慢慢转过身,望着云夫人澄清无波的眼,问:“夫人口中的那位盟主,不会是原平吧?”
      云夫人笑了,笑的春暖花开,姹紫嫣红,她笑着说:“正是原平。”
      一时间,我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原平不会是真的想重整秋焰盟吧?”
      云夫人摇头:“我不知道原平心里在想什么,我只知道秋焰盟的四大护法,此刻就坐在花厅内。他们就像四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原平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我叹了口气,抬起头,冲云夫人莞尔一笑:“夫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云夫人凝视着我,眉眼之间掠上淡淡的忧虑,她低语道:“因为我不愿看到他们两败俱伤,我想林姑娘同样也不愿看到吧?”
      我低下眼:“什么意思?”
      云夫人说:“林姑娘也知道,原平已向楚暮白发下战书,明天正午在燕雀岭,用姑娘换取兰姐和秋燕。”
      “原平完全错了。”我无奈。“楚暮白不会答应。”
      “不,楚暮白会答应。”
      我看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云夫人说:“楚暮白是个骄傲的人,最痛恨被人威胁。所以,明天他一定会去,但他绝不是去换人,而是去应战。他们对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江湖,此刻燕雀岭四周怕是早已围满了人,这一战已经无可避免。”
      我呆住了,喃喃低语:“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云夫人叹了口气,她叹息着说:“他们两人势均力敌,不分伯仲,怕只怕••••••”
      我怔怔地坐在哪里,云夫人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脑子里很乱,很多影子像过花灯一样飘过,原平,兰姐,楚暮白••••••
      很清晰,又很模糊。
      “如果当初原平没有下药,没有射死楚暮白的父亲,那该有多好。”
      云夫人盯着我,脸色突然变了,连眼睛里也笼上了一层寒意,她慢慢地说:“原来林姑娘也认为,是原平下药?”
      我看着她:“难道不是吗?”
      云夫人冰玉般的声音说:“自然不是。”
      我凝视着她澄清的目光,心底突然涌上一抹欣喜,急切地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夫人突然又笑了,笑容里尽是无奈,她无奈地摇头,不再看我。
      “夫人?”我忍不住追问。
      “原平不会下药。”云夫人一字字说,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她便起身,像来时一样,飘然离去。
      曼妙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看到出她不愿谈起那件事,似乎每个人都不愿谈起那件事。我想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我更想不明白,她刚才的那番话有什么用意?
      难道她以为我能阻止这一战?
      夜已经很深了,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一早原平就会带着我赶赴燕雀岭,我隐约听到原平说,明天只要兰姐和秋燕出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们救回来,但是我知道明天兰姐和秋燕根本就不会出现。
      到时原平也许会一箭射死我,也许不会,这些我已经不在乎,我的命本来就是原平给的,就当是还给了他,我担心的是明天那一战。
      我不愿看到他们任何一人受到伤害,但是说不定明天,我就会亲眼看着他们同归于尽。
      起身,打开窗子,冰凉的风吹在我的身上,却吹不散我心中的烦闷。
      一阵萧声随风传来,箫声飘忽,仿佛很凄切,又仿佛很缠绵。听到耳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似乎有点酸,又似乎有点甜。
      我静静地听着那箫声,忘却了烦恼,忘却了忧愁,忘却了时间,天地之间就只剩下那箫声,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猛然醒来,看着四周,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恍惚中,我走出了房间,一路循着箫声而去,沿着回廊,穿过庭院,醒来时竟已站在了庄园的大门之外。
      怎么回事?是谁?为什么?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要离开吗?去哪里?找楚暮白?然后呢?劝他不要和原平打?他会听我的吗?我摇头,楚暮白怎么可能听我的,再说我又该到哪里去找楚暮白?
      但是我又该去哪里?回去找原平?然后呢?明天一早和原平去燕雀岭?亲眼看着他们两败俱伤?不要,我做不到。
      抿了抿唇角,深深吸一口气,让烦乱的心绪在冰凉的气息中慢慢平定。既来之,则安之!我咬紧牙,努力绽出笑容,一步步走入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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