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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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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细细密密下了三天,地面经雨水连日的浸泡,变得泥泞不堪,石头也格外湿滑。我已经筋疲力尽,紫玉为了我也累得够呛,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幸好,天终于晴了。
清晨,我睁开眼,竟看到三匹高头大马在晨曦中昂首嘶鸣。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三匹马究竟是楚暮白从哪里弄来的?
上路时,我坚持要与紫玉共乘一骑。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那一刻,我一定已被楚暮白冰冷的目光杀死了千百回,紫玉也一样。
树木开始稀疏,道路也逐渐平坦,不知不觉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这一天,又到黄昏,随风飘来一阵炊烟,香气四溢。我放眼望去,欣喜地看到,一个小小的村庄座落在青山绿水之间,我们终于要走出这片山林了。
夜色如墨,夜凉如水。
村庄里没有旅店,我们借住在一个大户人家。主人很热情,但言语之间却克制不住战栗。晚饭极其丰盛,大概主人已经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他似乎生怕得罪了这群人,他也得罪不起。
楚暮白正往我碗中夹菜,他的动作很不自然,甚至有些僵硬。这不会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夹菜吧?我的心一下子又软了。
伊凡曾经说过,我是个没有主见,意志很不坚定的人。他说的一点都没错,想起以前每次吃饭时,伊凡也总是频频给我夹菜,我的胸口突然感觉闷闷的。
“我没胃口,你们慢慢吃吧。”我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楚暮白没有开口留我,但身后那道利剑般的目光,早已将我砍的体无完肤,我装作不在乎。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我仿佛看到了伊凡。他还是那么帅气,那么洒脱,只是他常常带笑的脸上却没有了笑容。他远远地望着我,好似在责怪我。
“伊凡,你怎么了?”他不理我。
我对着他笑,他最喜欢的那种笑:“伊凡,生我的气了?”他还是不理我。
我着急了,朝他跑去,他却离我越来越远。“伊凡,等等我••••••”我大声喊叫,伊凡却转过了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凡?”我猛地惊醒,原来是一场梦。
我坐在床边,眼泪夺眶而出。伊凡,现实中你已经离开了我,难道在梦里你也要离开我吗?你真的就这么狠心吗?
有人敲门,我擦干眼泪,打开门,是紫玉。紫玉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饭菜。
“谢谢你,我不想吃。”我转身,随手关门,但是紫玉的一只手,已经挡在了门上。“这是公子吩咐的。”
我盯着她寒星般的眼,突然冷笑:“你们公子要我吃,我就一定要吃?你去告诉他,我又不是他的奴仆,凭什么要听他的?”
紫玉一下子怔住了,她一定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发脾气,更没有想到,我居然会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来。
我推开她的手,用力关上了门。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说出那番话?靠在门上,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就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队伍中多了一辆马车,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透过窗户,望着楚暮白的背影。不知道紫玉昨天晚上是怎么对他说的,他一定恨透了我吧。
午后,我们在一条小河边休息。
天气晴朗,绿树成荫,洁白的云朵在蓝天下,变幻出各种美妙的姿态,偶尔几只小鸟掠过,在不远处的枝头飞舞嬉戏。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悠忽而至,跪倒在楚暮白身前。离得太远,我没有听清他对楚暮白说了句什么,楚暮白的眼中立刻罩上了一层寒霜。然后,紫玉急匆匆向我走来,叫我上车。
“发生了什么事?”
紫玉深深看了我一眼,神色间竟有几分凝重:“原平逃了。”
我看向楚暮白,他已经飞身上马,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我。我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楚暮白扬鞭,骏马发出一声嘶鸣,一人一马绝尘而去。
我坐进马车内,却抑制不住阵阵的担心,为原平,也为楚暮白。
打开车窗,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气,我突然大声喊:“紫玉?”我想找人说话,我必须找人说话。
伊凡说,人与人之间只有通过交流,才能更好的沟通,只有沟通才能增进了解。我突然发觉,我对身边的这些人,一点都不了解。这段时间,我与人交流的实在是太少了。
紫玉很快策马来到窗前,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传达她的疑问。面对她的眼神,我徒然产生一种很深的挫败感,看来交流也得选择好对象。
云飞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对象,他随和,温文,眉目清秀,看起来有几分儒雅。最重要的是,他不像楚暮白和紫玉那样,一问三不答。
“云飞,你的伤好了吗?”
云飞眼中带笑,彬彬有礼:“多谢姑娘关心,属下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问。
“属下等先护送姑娘回山庄。”云飞回答。
“山庄?什么山庄?”
云飞澄清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诧异,不答反问:“姑娘果真不知我家公子是谁?”
我瞟着他:“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是谁?他很有名吗?”
云飞笑了,笑着点头:“我家公子的名号,在江湖中,可称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我口里质疑着,心里却已经相信了。若不是有名有势的人,怎么摆的起这么大的阵势,出门就带了好几十个手下。
云飞也不在意,依然浅浅地笑:“我家公子乃云碧山庄的庄主,云碧山庄这四个字,在当今武林已堪比泰山北斗。”
我呆呆地盯着他,再也做不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原平呢?”我苦笑:“他不会也是一个很有名的人吧?”
云飞叹了口气:“八年前,他的确也是位翻云覆雨的人物,只可惜••••••”
“可惜什么?”我追问。
云飞似乎不愿谈起那件事,我逼视着他,他犹豫再三,终于开口:“他约老庄主比武,为了一己之私,居然下药••••••”
“他真的射死了楚暮白的父亲?”我看着云飞点头,内心的那份不确定开始动摇。我不愿相信原平真的使用了那种手段,他不像那种人。
云飞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轻轻叹息:“人心难测!”
“那后来他为什么会躲起来?”我问。
“因为他有妻子也有了孩子。”云飞的叹息声变得有些沉重:“也因为公子召集了所有的手下,疯狂地向他展开报复。”
每个人都有弱点,妻儿无疑就是原平最大的弱点。一失足成千古恨!原平一定也悔不当初,可是后悔有什么用?悔之晚已!
“原平逃了,但兰姐和秋燕还在你们手里,原平一定会回来救她们的。”我喃喃自语,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肯定些什么?
云飞点头:“虽然他已有八年没有露面,但在江湖中还是有一定的地位,也还有很多老朋友。他若再回来,必定凶险以极,势在必得。”
我垂下头,一时间心里乱极了。
云飞接着说:“如果单打独斗,原平绝非我家公子的对手,怕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原平不会暗箭伤人。”事实上,我与原平接触的并不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点都不知道。但是,我就是不能相信原平会做出那种事。
也许,是因为他曾有恩与我,他们一家对我就像亲人一样。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他,在我心里早已认定了他们就是好人。
“希望如此。”云飞没有和我争辩,只是淡淡地笑。
“你跟在楚暮白身边,有多长时间了?”我转移着话题。
云飞回答:“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看向他,他那么年轻,最多也就二十一、二岁。我笑了:“你不会是一出生就跟着他了吧?”
云飞居然点头:“家父一生追随老庄主,是老庄主最信任的手下。属下出生在山庄内,从小陪着公子读书习武,公子从未将属下当下人,待属下情同手足。”
我望着他眼中的那分感激,却不知该做何表示。
马车碌碌,慢慢地往前走着。
我微笑着听云飞讲述那些侠骨柔情,快意恩仇的往事。关于云碧山庄的,也有关于楚暮白的。云飞侃侃而谈,时不时引得我一阵轻笑。
偶尔我也会发表一下我的观点,云飞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们之间的谈话,轻松而愉悦,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不知不觉,夜幕已降临。
我们走进了一个镇子,镇子上很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我打开车门,紫玉扶我下车。
我站在那里四处张望,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有趣。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精明圆滑的小贩,满脸赘肉的屠夫,带着点酸气的书生,还有羞涩纯朴的卖花少女,和电视中看到的一样,却又远比那些真实。
客栈不小,听云飞说,是镇子上最大的一家客栈。大厅内摆着七、八张桌子,两边靠墙的地方是楼梯,楼梯是用木头做的。沿着楼梯走上去,二楼就是客房,大大小小估计也有十几间。
云飞要了两间上等客房,站在门前可以看清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推开后窗还可以俯视热闹的街道。房间内布置的很温馨,墙壁上挂着字画,炉子里燃着香,床榻桌椅用的全是檀香木,被褥也都是崭新的。
在房间内休息了一会,我们下楼吃饭。大厅内几乎坐满了人,四周点着很多灯,但光线还是有些昏暗。
紫玉冷冷的目光盯着墙边的一个角落,一张桌子掩藏在黑暗中,有个人独自坐在那里。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双手,和他手中的那把剑。
他的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突出,看不到一丝血色。他的剑却是黑的,古老、狭长,就像外面漆黑的夜。手和剑形成强烈的对比,显得那么刺目。
“是他吗?”云飞轻声问。
紫玉点头。
“居然来的这么快?”云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紫玉却在冷笑:“一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我皱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是谁?”
紫玉看着我,冷冷的目光看得我很不舒服,她慢慢地说:“原平的人。”
“原平的人?”
我望向那道瘦削的身影。
他慢慢抬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般,在黑暗中也遮掩不住其浸骨的寒芒。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问:“他是谁?”
“‘千里独行客’邹千里。”云飞说:“剑法神秘飘忽,就像他的人一样带着股邪气。他一向独来独往,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是来帮原平救兰姐和秋燕的?”我说。
紫玉摇头:“他是来救你的。”
“我?”我有些意外,不解地看着紫玉。然而,紫玉却又抿紧了唇,不再说话。没有办法,我只好看向云飞。
“原平不会对自己的人放任不管,即便你只是他的一个侍从,他也会将你救回去。”云飞说。他说这句话时,神色间仿佛带着抹敬重。
在那个年代,一个人若能做到如此地步,的确已值得别人敬重。但令我不解的是,我?是原平的侍从?原来他们竟把我当成了原平的侍从?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摇头。
紫玉盯着我,眼底突然掠过一丝恨意。我愕然,她显然又误会了我。我本欲解释,紫玉却已咬着牙说:“他想救人,可没那么容易。”她紧紧握住刀柄,似乎立刻就要抽刀出鞘。
云飞急忙按住了她的手,温和的眼神淡化着她的怒火。
我轻声说:“紫玉,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但是紫玉不容我开口,厉声说:“闭嘴!公子明知你是原平的人,还是耗费真气去救你,而你,忘恩负义的无耻小人,公子真心实意地对你,你又是怎样回报他的?”
我摇头:“我没有••••••”
紫玉冷笑:“我绝不许你做出伤害公子的事,绝不!”
我无言。
她对我的误解已经太深,深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也许,保持沉默才是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时间能够证明一切,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夜已深了,奔走了一天的人们都已入睡,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动树叶。
大厅内只剩下我们和那位‘独行客’。
邹千里坐在那里,似乎从没动过,云飞和紫玉也像是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邹千里始终不曾移动,云飞和紫玉也依然谈笑风生,我却有些等不下去了。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到邹千里开口:“云碧山庄果然名不虚传!”
云飞沉声回应:“过奖。”
邹千里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很急很短,就好像旷野中刮过的一阵风,风过不留痕,然后他突然拔剑。
我看到剑光一闪,邹千里的身影已到眼前,紫玉的柳叶刀立刻迎了上去。刀剑相击,迸射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
我怔在那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两个人的身影眨眼已分开,邹千里退回到黑暗中,紫玉也坐回了桌旁。
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我张口结舌,一时间已惊呆了。
过了良久,邹千里阴沉的声音才又传来:“没想到,楚暮白身边一个小小婢女的武功,竟然都如此厉害?”
紫玉冷笑:“阁下的武功也不弱。”
邹千里突然又大笑起来,笑声未止,他的身影已箭一般射出,紫玉立刻又迎了上去。
剑光蛇一般满天飞舞,柳叶刀却刀刀只砍七寸。我看的眼花缭乱,仿佛四周都是两人的身影,耳边尽是刀剑铮鸣的声音。
云飞坐在那里,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两人。
突然,紫玉发出一声惊呼,刀光剑影中扬起一串玛瑙般鲜红的血,紫玉的身影刹那间失去了平衡,从二楼的栏杆上急速坠落下来。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身旁的云飞却已飞身而起,在空中接住了紫玉。
我怔怔的望着他们,惊魂未定。
然而就在这时,一把长剑瞬间已到我的眼前。我惊惧的瞪大了眼,越过冰冷的剑尖,我看到一张苍白的脸,邪魅,狰狞,透着噬血的残忍。
他盯着我,目光仿佛刀子般,在我脸上一遍一遍的划过。他的长剑指着我的眉心,一丝鲜血正慢慢地沿着我的鼻梁滑落。
这个人真的是原平派来救我的吗?
云飞和紫玉似乎也怔住了,邹千里的手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立刻取走我的命,云飞和紫玉想救都来不及。
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
邹千里盯着我,目光中仿佛涌出一抹愤恨,他冷冷地开口:“原平早该一剑杀了你。”话音未落,他突然撤剑,我眼前一花,他已到了我的身后。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的手指已在我身上连点了数下,我的手脚立刻就不能动了。
邹千里将我扛在肩头,眨眼掠出了客栈。
风在耳边呼啸,夜色凄迷,我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邹千里停了下来。
我挣扎着张望,看到二三十道黑影,在夜空下悠忽来去,行同鬼魅,已将邹千里团团围住。然后,我听到了云飞的声音:“放下她。”
刀剑声瞬间响起,叱喝、惨呼、哀嚎,很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胸口像是被压了块大石头,紧张的喘不过气来。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我当时的感受的。
我像皮球一样被抛来抢去,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眼前全是人影,却一个也看不清楚。我的头很晕,胸口很疼,全身像要裂开了一样。
昏昏沌沌中,我好像听到一声长啸,清亮浑厚,震耳欲聋,然后我便跌入了一个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