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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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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皆已远去,我被困在黑暗中寸步难行。恐惧笼上了我的心,层层叠叠挥之不去,我瑟瑟发抖,却只能任由其将我撕碎吞噬。
四周一片沉寂,连一丝风都没有,沉寂的仿佛一座坟墓。我静静地躺在这坟墓中,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此刻我的身边一定围着很多人吧?只可惜我已经感觉不到。不知道云飞是否还是一贯的温文谦和?紫玉是否也依旧清冷绝艳?而兰姐是否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忍不住安慰他们:“一个生命的结束预示着另一个生命的开始。”然而我张开了口,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我听不到,只希望他们能听到。
我突然又想起了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的弟弟。我失踪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一定很担心,很着急,说不定他们已经报了警?如果他们知道我死了,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已不敢再想,所以我又想到了楚暮白。
想到楚暮白,我已经麻木了的心,又忍不住痛起来。
我实在是很过分,留下他独自去承受那锥心的疼痛。那种空洞,迷惘,令人几乎绝望的痛苦,我品尝过一次,却残忍地要他也去品尝。
也许我真的应该死掉算了,至少这样我就不会再惹出什么麻烦,不会再伤害到什么人,也不会再有人因为我而落泪。
我长长地吐出口气,不再抗拒,闭上眼沉沉睡去,这一睡也许我将再也不会醒来。
我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丝亮光,很微弱的一丝亮光,仿佛是从遥远的天国传来。
接着数不清的影子在我眼前飘过,耳边隐约听到一阵噪杂的声响。疼痛从全身袭来,欲将我撕裂般,我皱起了眉,喉咙里逸出一声呻吟,枯涩无力。
为什么死了比活着还要痛苦?
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手被他紧紧握住,他掌心的温暖,如此的熟悉。我挣扎着,想看清他模糊的脸,然而他的脸仿佛是在雾中,我怎么也看不清楚。
“暮白?”我轻唤。
模糊的身影震颤了下,然后突然俯身将我搂入怀中。他紧紧抱着我,急促的呼吸吐在我的耳后,脸摩擦着我的脸,身子抖的竟比我还要厉害。
“你终于醒了。”他沙哑的声音说,连声音也是颤抖的。
世间的事,真的是难以预料。我居然没有死。无论楚暮白用了什么办法,他最终还是将我救了回来。
眼前渐渐明朗起来,风吹过竹林,带进满屋竹叶的清香,伴随着秋燕天真无邪的笑声,让人在一瞬间忘却所有的烦恼,然而暮枫刻意掩藏的忧郁眼神,又让我禁不住一阵阵的心疼。
生活似乎又回复到了原来的样子,除了我始终没有再看到楚暮白。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我叹了口气,心底竟有些失落。
紫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救回我命的人。这几日,他会定时同紫玉过来,给我看诊施针,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他。
他一身黑衣,身材欣长,脸上带着张怪异的面具,虽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感觉他应该很年轻。他极少说话,也从不正眼看我。
本来以为他就是楚暮白一直寻找的神医,后来才知道不是,他竟是自己找来的。我盯着他,不禁有些疑惑,他怎么会解‘十日追魂散’?
“姑娘,感觉好些了吗?”紫玉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笑着说:“我很好,好的已经不能再好了。”
紫玉退开一步,那个黑衣人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搭上我的脉搏。瞬间冰凉的感觉从他指尖袭来,寒意浸骨,我全身的血液都似被凝结。
我微微战栗,禁不住抬头看向他。他目光瞟过来,仿佛一阵风吹过来,夹着冰渣子的寒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疼。这么冷冽的眼神,依稀仿佛哪里见过。
“怎么样?”紫玉问。
“不日即可痊愈。”他淡淡地说,转身走到桌旁,铺开纸,挥笔写了个药方,交与紫玉。
紫玉看了一眼,说:“有劳,多谢。”
黑衣人随紫玉离开房间,他临出门时,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竟仿佛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这笑意令我的心顿时不安起来。
两人已经越走越远,黑衣人挺的笔直的身影,已经有些看不清楚。我怔怔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很乱,总感觉有一些事情应该很清楚,却偏偏很模糊。
我叹了口气,打算放弃,然而就在这时,心底一个声音响起,我猛然记了起来。仿佛一道霹雳在我头顶响起,狂风暴雨迎面袭来,我险些晕倒。
是姜若翎,是给我下毒的姜若翎,是那个失踪了的姜若翎。他居然跑来救我?这怎么可能?难道他良心发现了?我不相信。他又有什么阴谋?还是他正在实施什么阴谋?
我坐立难安,心里简直乱到了极点。晚饭后,我终于按耐不住,决定去舍心斋,姜若翎被安排住的地方。借故支走紫玉,强压下心头的烦乱,我轻轻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看不到一个人,因为姜若翎不要任何人服侍。在别人看来,也许会以为他性情怪异,但是我知道,他是怕暴露身份。
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待心情平静下来后,我才去敲门,然而等了良久却不见动静。
我再敲门,加大了些力量,然而还是没有动静。我忍着怒火,将门敲的‘砰砰’响,可恶的是他居然依旧没有动静。
我再难压制满腔的愤怒,一脚踹开了房门,然后我便看到,那该死的姜若翎倚靠在灯光下,抱臂当胸好整以暇,正一脸戏谑的望着我。
我冲到他的面前,两眼冒火,恨不能上去踹他两脚。
“姜若翎,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咬着牙问。
他丝毫也不为意:“救你。”
“救我?只怕你没这么好心。”我冷笑。
姜若翎也笑了,冷冷的笑声,带着冰雪般寒冷的寂寞,笑声未止,他突然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锐利的目光一遍遍扫视在我的脸上,欲将我看穿一般。
“你宁可自己去死,也不告诉楚暮白实情。”他冷冷地开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感情,疑惑,错愕,更多的是不确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盯着他俊美的脸,勉强笑了笑:“我只是不想楚暮白去杀人。”
他慢慢放开了我,轻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映入我的眼中,透着说不出的残忍,我的心突然缩在了一起。
“他终究还是要去杀人的。”他一字字说,冷冽而绝情。
我的心瞬间停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跑来救你?” 他瞟我一眼,语气中尽是嘲讽。
我颤声说:“你和他谈了条件?”
“不错。”他说。
“你让他去为你杀人?”一股股寒气由心底涌出,掺杂着满腔的怒火,膨胀,再膨胀。
“是。”他说。
“他不会答应的!”我急声说,欲肯定什么,然而话出口,却连我自己都不能肯定。
他笑了,笑着说:“他答应了。”
我不愿相信,楚暮白竟真的为了我去杀人?他最终还是为了我去杀人?那么我的坚持算什么?我这些天来受的折磨又算什么?
我看向姜若翎,昏暗的灯光下,我只能看到他的侧面,然而却更觉惊心,仿佛梦中月光的倒影,只一眼,便醉了千年。
直到此刻,我竟然还是无法厌恶他,是因为我太过心软,还是因为他太过俊美,俊美的近乎邪魅。
我垂下眼,禁不住哀伤地说:“你就不怕我告诉楚暮白,我身上的毒本就是你下的。”
姜若翎冰冷的声音回答:“你如何告诉他?”
“我••••••”
“等你告诉他时,我大仇已报。”他盯着我,缓缓开口,语气不再冰冷,反倒多了丝无奈,还有落寞。“只要报的了血海深仇,我死亦何妨?”
我无语。他把仇恨看的竟比生命还要重要,面对这样的人,我还能说什么?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的冰冷让我气恼,他的无奈却令我同情,还有他的落寞,仿佛一张网,网的我透不过气。也许有时我的心的确是太过软弱了,我已不愿再在这里多待一秒。然而姜若翎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我一惊,回头。
姜若翎笔直地站在我的身后,目光如刀似剑,盯着的却不是我,而是南面的一扇窗子。窗子紧闭,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不知道姜若翎究竟看到了什么?
姜若翎已开口,声音比冰雪还要寒冷。“窗外来的是哪位朋友?”
没有回答,沉寂。
沉寂的让我禁不住要怀疑,姜若翎是否在故弄玄虚?
我看向姜若翎,他依然如磐石般动也不动,但是一股迫人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山一般压向我,我几乎站立不住。他看似不动,却远比动还要可怕。
我禁不住也开始紧张起来,我实在想不出伏在窗外的会是什么人?朋友?不可能。敌人?楚暮白的?还是姜若翎的?那人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现身?
姜若翎突然冷冷地笑了声,笑声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他说:“阁下以为现在还能走的了吗?”
片刻后,窗外终于传来了几声低笑,很轻很凄美的笑声,仿佛刀锋划过冰冻的湖面,泛着月银的清冷。
听到这个笑声,我的心突然收缩在一起,一股凉意从头顶袭来,冻彻了我的四肢百阂,我抑制不住一阵战栗。
我听过这个笑声,我清楚的记得,是在我刚来到山庄的那天夜里。玲珑的身影,妖媚的眼神,凄美的笑声,神秘的女子。原来,来的竟是我的敌人。
自从那夜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是楚暮白守护在我身边,她一直没有机会下手。也或者是她以为,我早晚会毒发,必死无疑,已经不用她再动手。但是我却没死,而楚暮白此刻也不在我的身边。
那个女子已经从窗外跃了进来,我抬眼看向她,她站在窗前,仍旧一身黑衣,仍旧黑纱蒙面。她紧盯着我,目中的怨恨如刀子般,一刀刀割在我的脸上。
我倒抽了口气,移开了眼。
那么浓烈的怨恨,欲将我碎尸万断一般。
她逼近我,迫使我抬头看着她,她眼中闪烁出的那种妖冶鬼魅的光芒,令我胆颤。
“紫玉?云飞?不要指望今晚还会有人来救你!”她说,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咬碎了,又在齿缝间咀嚼了千百边。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我问,声音竟抑制不住有些发抖。
“只是一点‘迷魂散’。”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的既狂妄,又得意。“不只他们,山庄内所有的人都中了我的‘迷魂散’,一个时辰之内是不会醒来的。”
她盯着我,森冷的声音带着来自地狱的诅咒:“一个时辰已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是的,一个时辰已足够她做任何事情。包括杀了我,包括毁尸灭迹,包括开脱罪名。她眼中的凛凛寒光森森煞气,无不昭示着她弑杀的决心,今夜她是必定要取我性命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真的没有人来救我了吗?难道我就只能等着她来杀我吗?难道今夜我注定已逃脱不掉了吗?
“我只要她的命。”她说,却是说给姜若翎的。
我忍不住看向姜若翎,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低垂着头,黑暗掩没了他的脸,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够指望他出手相救?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在利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对楚暮白有牵制,他只怕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而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还会救我吗?
良久姜若翎终于开口,他只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却让我几乎忍不住滚下泪来。姜若翎说:“不行。”
那个女子愤然转头,盯着姜若翎,厉声说:“你说什么?”
姜若翎淡漠的声音说:“现在不行。”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阻拦我了?”
姜若翎没有再回答,没有动。
那个女子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一边笑着一边走到姜若翎的面前,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撩起他垂落脸畔的发,媚眼如丝,吐气如兰。
“我听说凤舞山庄的大小姐失踪了,而奉命保护她的人也失踪了,听说那个人好像叫做姜若翎,不知道和阁下您有什么关系?”
她笑着说:“如果让凤舞山庄的人知道,有一个叫做姜若翎的人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姜若翎的身影猛地一震,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凌冽的气息,也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
那个女子却在这时又说:“如果楚暮白知道,‘十日追魂散’是阁下您的杰作,您猜他又会怎样对您?”
姜若翎突然伸手握住了剑柄,他似乎已准备拔剑出鞘。
女子冷哼了声,语气中不无嘲讽,她说:“怎么?想杀我灭口吗?”
姜若翎慢慢抬头,盯着她,目光如冰雪般凌厉,亦如冰雪般寂寞,他冰雪般清冷的声音说:“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那个女子突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未止,数点寒星已自她指间洒落,她嘶声说:“你不杀我,我却要杀你。”
我的一颗心霎时提了起来,我几乎脱口惊呼。
就在这时,我看到剑光一闪,再一闪,接着却是那女子痛苦的一声呻吟。满把暗器已被扫落在地,而那个女子的肩头却被刺了一剑。
姜若翎长剑在手,傲然而立,剑身精光烁烁,寒气逼人,鲜红的血正从剑尖滚落,一滴,二滴,三滴••••••
姜若翎是何时拔的剑?他是如何将那些暗器扫落的?那个女子又怎会被刺中一剑?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一瞬间,我根本来不及看清楚!
姜若翎冷冷地说:“你还不走吗?”
那个女子站立在那里,任肩头鲜血流淌,目中喷射出愤恨的火焰,带着万恶的毒咒,倾刻间将天地万物都化为灰烬。
我闭上眼,竟不敢去看。然而,我却又听到了那个女子的笑声,笑的仍是那么狂妄,那么得意,那么诡异。她此刻怎么还能笑的出?我忍不住又睁开了眼。
她盯着姜若翎,目光中又闪烁出那种妖冶鬼魅的光芒,她笑着开口,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恶毒。“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的心禁不住一颤,立刻看向姜若翎。
我竟看到,姜若翎永远挺的笔直的身体,此刻却似连站也站不住了。我忘了,那个恨不能食我肉寝我皮的女人,她的武功虽不怎么样,却无疑是位用毒的高手。
姜若翎的脸掩在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神情,所以我无法猜出他此刻怎么样了?
“从我出现的那一刻,你便一直提防着我。我知道,你是在提防我突然下杀手,但是你万万想不到,我竟是用毒的。”黑衣女子冷笑着说。
姜若翎慢慢抬头,利剑般凌厉的目光射过去,黑衣女子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似乎也僵了一僵。
“你对他下了什么毒?”我忍不住问。
黑衣女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径自对姜若翎说:“我本不想杀你,只要你不提气运功就无大碍,等我取了那贱人的命,立刻给你解药。如若不然••••••”
姜若翎冷笑了声:“怎样?”
黑衣女子盯着他,一字字说:“毒发无救。”
我的心禁不住一阵轻颤。
几天前,姜若翎为了报仇,不惜对我下毒,令我险些丧命。而短短几天后,他却又为了救我,竟致使自己中毒。
这世间的事,真的是让人难以琢磨,难以猜测。
黑衣女子一步步朝我逼近,她眸子里迸射出的浓烈的杀气,已然穿透了我的身体,我已无处可逃,无力可逃。
姜若翎却突然又笑了起来,低低的笑声里带着一贯的嘲讽。
黑衣女子不禁怔住,回首,厉声说:“你笑什么?”
姜若翎盯着她,慢慢挺直了身体,一股迫人的气息席卷而至,仿佛腊月里冷风卷起了冰雪,瞬间已将人吞没。
我不由得呼吸一窒,一颗心也似乎在一瞬间冻结,那种寒进了骨髓里的刺骨的疼痛,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黑衣女子也禁不住瑟瑟发抖,她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边。她倚在墙上,虚弱的喘息,瞪视他的目光里透着三分恶毒,三分愤恨,三分讥诮。
“姜若翎,你想死吗?”她恶狠狠地说。
姜若翎冷笑:“凭你,还杀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