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红颜》白云衣

12、十二

　　睁开眼，意外地看到了兰姐，还有秋燕。
　　秋燕趴在我的床头，大眼睛盯着我眨呀眨，看到我睁开眼，立刻咧嘴笑了起来，粉嫩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煞是可爱。
　　我坐起身，轻轻抚摸秋燕的头，秋燕撒娇似的拱进我怀里，小脑袋蹭来蹭去，我抱着她，和她笑成了一团。
　　简单梳洗后，紫玉又端来了汤药，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我和秋燕同时皱起了眉头。然端起碗凑近唇边，黑褐色地汤汁在齿间流淌，却一如昨晚，平淡无味。
　　漫步在庭院内，我忍不住问：“兰姐，你恨吗？”
　　兰姐苦涩地笑了笑，说：“恨？恨原平吗？恨他当初为什么杀死庄主？还是恨公子？恨他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们？”她摇头，凄恻而哀伤：“我只恨自己，恨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
　　我低下了头，心底隐隐有丝不甘，这一切真的就无法改变吗？
　　“八年前，原平和庄主是不是也有些交情的？”我问。
　　兰姐说：“不错。原平年轻有为，豪侠仗义，很得庄主的赏识。庄主与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两人结为忘年之交，经常在一起品茶对弈，切磋武功。”
　　“那么，他们是不是也有很多仇人？”我又问。
　　兰姐看着我：“你在怀疑什么吗？”
　　我说：“兰姐不是也在怀疑吗？”
　　兰姐没有否认，说：“我一直不相信原平会杀死庄主，只是这八年来，无论我怎么问原平，他都不肯吐露只言片语，我始终想不明白。”
　　“原平似乎在隐瞒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颦眉，苦思。“他隐瞒的也许正是这件事情的关键？他究竟隐瞒了什么？”
　　兰姐突然叹了口气，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疼惜，她幽幽地说：“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关心别人？为什么就不能先关心关心自己？”
　　“我？我很好啊。”我避开她的目光，回答的有些心虚。
　　兰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只是神色间多了一抹责备，她一定也知道了我中毒的事情。
　　我仍然状似不在意地笑着，知道她在乎我，关心我，不再排斥我，这已经够了，她可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亲人啊。
　　我的鼻子突然酸酸的，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兰姐，伏在她的肩头上，泪水又一次涌出，我喃喃地说：“兰姐，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孤单一人，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你。在我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你在我身边安慰我，一直默默地陪着我，你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
　　兰姐轻拍我的背，语声也哽咽起来：“好妹妹，以后我便是你的亲姐姐。”
　　好一会，我才离开兰姐的怀抱，低下头，就看到秋燕一双晶亮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盯着我，我的脸突地一热，竟有些不好意思。
　　秋燕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蹲下身，她伸出手，轻轻地擦拭我脸上的泪水，口里说道：“爹爹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虽然我们是女子，但也不要轻易落泪，我们不能太柔弱，要变得坚强起来。”
　　我盯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还只是个孩子，却已如此懂事，如此体贴。她小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太阳一样温暖着我的心。
　　情不自禁，我轻吻她粉嫩的脸颊，何其幸运，竟能拥有这么一个可爱的侄女。
　　我和兰姐坐在竹亭内，秋燕已经独自跑到一边去玩耍。风过竹林，宛若听涛。我拈起一个小甜点，虽然已经品尝不出任何味道，但是我依然吃的很开心。
　　“兰姐，你还记得暮枫吗？”我问。
　　“你是说二少爷？”兰姐看向我，眼中荡漾着笑意：“我离开这里时，他才九岁，现在应该也是一位翩翩少年了。”
　　我颦起了眉，眼前闪过暮枫苍白孱弱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们两兄弟之间，是不是有些不太和谐？”我试探着问。
　　兰姐似乎很惊讶，反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盯着她，有些疑惑，难道他们以前并不是这样子？
　　兰姐说：“我记得暮枫小时候是个很乖巧，很听话的孩子，从不让别人为他操心。公子很喜欢他，对他疼爱有加，时常陪他玩耍嬉戏，怎么他们现在••••••”
　　是的，他们现在很不好。
　　我想不出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楚暮白将弟弟像犯人一样看管起来。心里堵得难受，我站起身，对兰姐勉强笑了笑，叹息般的声音说：“兰姐，我们去看看暮枫吧。”
　　走过一段漫长的道路，我们来到暮枫居住的小院，守门的大汉在看到兰姐和秋燕时有些迟疑，但在我几斤祈求的目光下，他们总算没有阻止。
　　暮枫仍是斜倚在软塌上，似睡非睡。红裳坐在桌边，正缝补一件青色的长衫。那个懒惰的丫鬟，依旧不见踪影。
　　此刻兰姐脸上的表情，已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她怔怔地站在门边，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也许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看见眼前这样一副情形，我禁不住又要叹息。
　　“暮枫？”兰姐轻声唤，语气不确定。
　　红裳立刻抬头看过来，但随即便愣在了那里。
　　暮枫慢慢睁开了眼，看清楚我时，脸上又露出那种欣喜的表情。然后他星空般凄迷的目光移向兰姐，似乎有些疑惑。片刻，他仿佛突然想了起来，目光闪动，声音出口，同样带着不确定：“岚姐？”
　　兰姐已经快步走了过去，站在暮枫面前，目光一遍遍扫视在他的身上，颤抖的声音连声说：“暮枫？真的是暮枫吗？真的是你吗？”
　　暮枫抓住兰姐的手臂，也有些激动起来：“岚姐，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可知，你走后我有多想你，一直盼着你回来。”
　　兰姐捧着暮枫苍弱的脸，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心疼地说：“你怎么会住在这里？蝶衣夫人呢？”
　　暮枫垂下了头，两行泪水从眼角滚落，他悲怆地说：“娘她，娘她已经死了。”
　　兰姐又是一惊，脱口问：“蝶衣夫人是怎么死的？”
　　暮枫紧握拳，唇角不停地抽搐着，脸色愈加苍白起来，然而他只是摇头，不再开口。
　　兰姐长长吸了口气，难以平复心中的震惊，良久才听她清冷的声音，一字字缓缓说：“公子这样做，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暮枫却突然抬起头，说：“不能怪公子，是我的错，公子没有把我赶出去，已经对我很仁慈了。“
　　兰姐盯着他，难掩错愕：“你叫他公子？”
　　暮枫低声说：“是。”
　　兰姐的脸色一瞬间变换不定，秀眉深锁，眼底有太多的思绪交织在一起，杂乱地理不出头绪。她无奈地摇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我也一直想问的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暮枫低垂着眼睑，黯淡的目光从眼睑后不经意的逸出来，幽幽地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可是他始终紧抿着唇，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和兰姐纵然心急如焚，可面对着他脆弱的样子，却只有无可奈何。
　　离开小院，走在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兰姐，那个蝶衣夫人是？”
　　兰姐看向我，凄楚地笑了笑，说：“有一次，庄主下扬州赴约，一去半年有余，回来时便带着蝶衣夫人，当时蝶衣夫人已经有孕在身，庄主特意为她在碧湖旁盖了座蝶衣小筑，命人悉心照料，但是却一直没有给她名分，所以我们都称她蝶衣夫人。”
　　我听的有些迷糊了，皱着眉问：“你是说，暮白和暮枫，其实是••••••”
　　“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兰姐兀自说：“夫人性情本就淡漠，对于庄主突然带回蝶衣夫人，她心中虽气恼，口里却并未说什么。可幸的是，蝶衣夫人也是一个温婉娴淑之人，什么都不计较，对夫人更是言听计从，千依百顺。随着暮枫慢慢长大，夫人已经真心喜欢上了他们母子，待她亲如姐妹，对暮枫更是疼进了心坎里，甚至让公子看的都有些嫉妒。”
　　兰姐忍不住掩着口笑了起来，然而笑容很快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哀伤的神情，她张开口，连声音里也充满了悲伤：“好景不长，没想到五年后，也就是公子十一岁的时候，夫人突然染上恶疾，庄主请遍名医，最终还是没能救回夫人的命。”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混杂，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比较起来，我真的已经很幸运了。
　　远远看到楚暮白朝这边走来，我挥了挥手，笑意不由自主盈满了眼角眉梢。兰姐却显得有些不安，低垂着头，轻轻将秋燕掩在了身后。
　　她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复杂，也许还有一丝尴尬。她原本该是楚暮白的侍妾，却在楚暮白最需要她的时候，和另一个男人毅然离开了这里，而那个男人还是楚暮白的杀父仇人。
　　她背叛了楚暮白，背叛了庄主，背叛了对她恩重如山的云碧山庄。她实在已没有任何颜面再去面对他们，这里的每一个人也许都已对她恨之入骨。然而我却很钦佩兰姐，至少她坚信自己的知觉，勇于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而这一点却是我所不及的。
　　以前一直以为兰姐是楚暮白的仇人，所以楚暮白理当很恨她，却没想到他们之间原来还有这么复杂的关系。不知道楚暮白对兰姐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是怨？还是怒呢？
　　我看不出，我始终无法从他淡漠的脸上，看出他丝毫的想法。
　　楚暮白走过来，径自将我拥入怀中，仿佛根本没看到兰姐她们一样。兰姐对着他深深施礼，然后拉着秋燕悄悄离开。
　　楚暮白还是没有看向她们一眼，似乎她们在他面前，完全就是隐形的。
　　“去了哪里？”楚暮白问，声音说不出的温柔。
　　“我和兰姐一起去看暮枫。”我盯着他，轻声回答。以为他又会和前两次一样生气，然而没有，他表情依旧，连目光都没有闪动一下。
　　“累吗？”他望着我，眼底有让我动容的宠溺。
　　我摇头，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我的心里瞬间也被幸福填的满满的。
　　“你在忙什么？老是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我说，带着点抱怨。
　　楚暮白轻抚我长发的手顿了顿：“我在找一位神医。”
　　“神医？”我的心轻轻抖了一下，这位神医必定是能解我所中之毒的人，原来楚暮白一直都在想办法救我，他总是这么默默地关心着我，让我禁不住感动。
　　“你找到他了吗？”我问，却并不在乎。失望已经太多，我不想再要，我只想静静地享受这一刻，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楚暮白没有回答，但从他瞬间僵直了的身体我已知道，他没有。看来这次老天是铁了心要带我走的。
　　我抬起头，凝视着楚暮白深邃的眼，他眼底的淡淡怜惜点点柔情，令我眷恋，但那隐隐的疲惫，却令我心痛。
　　伸出手，指尖划过他英俊的脸，轻轻描绘出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脸部的轮廓，俊逸非凡，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上。
　　我贪婪地望着他，只求能再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暮白？”我轻唤。
　　“什么？”楚暮白回答，声音低沉。
　　我颦眉，悠然惊醒。
　　楚暮白盯着我，目光炙热，掌心的温度滚烫的令我心悸。我猛地发觉，我的手指竟还摩擦在他的唇上，我简直是在诱惑他。
　　我慌忙缩回手，脸颊立刻绯红起来，垂下眼睑，一颗心跳地又急又乱。
　　我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抱他，越来越沉溺于他的温柔，时不时还会发生像此刻这般失控的事情。难道是我中毒的缘故？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毒？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楚暮白已经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还没等我回过神，他的唇已经覆在了我的唇上。缠绵的一吻，楚暮白竟有些生涩，他以前不会是没有过女人吧？
　　“你，有过别的女人吗？”我忍不住小声地问。
　　楚暮白怔了下，回答：“没有。”
　　居然真的没有？我的心里，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受，就像是升了个火炉，那种柔柔的，暖暖的感觉，真的是舒服极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倒在楚暮白的怀里，因为我居然看到，楚暮白的脸竟红了。
　　以后的几天，我就这样快乐并痛苦的生活着。
　　楚暮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陪我去看兰姐，看暮枫，偶尔还会陪我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无论我提出什么请求，他都会答应。
　　遇到他，我何其幸运，我已经知足了。
　　楚暮白还是没有找到那位神医，而毒素不停地在我体内蔓延，一步步将我侵噬，大夫开的药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
　　傍晚时，我连草药那股刺鼻的味道也闻不到了，我的嗅觉也没有了。接着是听觉，再接着是视觉。第七天，我的眼睛已经只能看到些模糊的影子，五脏六腑内像是被火烤着，揪心地疼。我强忍着，不敢表现出痛苦的样子。
　　还有三天，我只需再忍耐三天，就可以永远摆脱这种痛苦，只是暮白••••••
　　想到暮白，我再难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离开后他会怎么样？他会忘记我吗？他会当作我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吗？
　　“暮白••••••”我轻喃，满满的都是不舍。
　　一只手立刻伸过来，将我冰凉的手包裹住，一股股暖流缓缓自他的掌心流入我的指尖，传遍我的全身。
　　“暮白？”笑容爬上我的脸，我伸出另一只手，探向身旁那道模糊的身影。
　　楚暮白将我搂入怀中，轻吻我的唇，我抚摸着他的脸，唇边逸出一声欣然的叹息。
　　“你刚才去了哪里？我醒来都找不到你。”我蜷缩在他怀里，撒娇的抱怨着。
　　“庄外。”他在我手心里写下两个字。
　　“又去找那位神医吗？”我叹了口气：“不要再找了，已经没有用了。”
　　“不许胡说。”他立刻写道，环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我的心里一阵酸涩，却勉强笑着说：“暮白，我中的是‘十日追魂散’，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太迟了。”
　　楚暮白的身体一震，他紧紧抓住我的手，力量传来，险些将我的手捏碎。
　　“痛。”我忍不住低呼。
　　“你知道？”他写，我点头，不再隐瞒。
　　“什么时候？”
　　“暮白，人都会死的，只是早晚而已。我这样痛苦的活着，你不心疼吗？或者死对于我来说，反倒是种解脱。”
　　我望着他，尽量使声音显得平静：“你会慢慢忘记我的，试着忘记我吧。”
　　楚暮白没有动，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我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愤怒，排山倒海，呼啸而来，瞬间已将我吞没。
　　“是谁？”他狠狠地写道，指力几乎穿透了我的手心。
　　我心里惴惴的，摇头，做出一脸迷茫的样子：“什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下毒的人？”
　　我低下头，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知道。”
　　我叹了口气，笑的很是凄苦，说：“暮白，不要问了。若是能告诉你，我早就告诉你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楚暮白怔了怔，然后慢慢将我抱紧，我紧贴在他胸前，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悲伤，那么深切，那么无奈。我拧紧了眉，心痛的滴出血来。
　　眼前愈发模糊，亮光渐渐消失，黑暗逐渐降临。我知道，我的视觉正在离我远去，我的眼睛很快就会什么也看不见了。
　　“暮白，谢谢你这么多天来对我的照顾，还有你对我的爱，能得到你的爱，我已死而无憾。只是，我最后还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我柔声说，诀别的味道，令我忍不住轻颤。
　　“仇恨只会让人痛苦，最终付出惨痛的代价，仇恨使我不得不选择离开你。答应我，暮白，不要再让仇恨束缚，抛开他吧，无论是对原平的，对兰姐的，还是对暮枫的，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抛开吧。”
　　我捧着他的脸，言语真切，却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
　　“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忽而而已。暮白，我不要你活的那么辛苦，我要你快乐，幸福，无拘无束。你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
　　我喃喃而语，他却始终都没有动。心痛的感觉，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水雾在眼中越聚越浓，顷刻间就将滚落。
　　楚暮白终于俯下身，亲吻我的额头，有东西滴落在我的脸上，滑过脸颊，流进嘴里，咸而苦涩。我的心，顿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