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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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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你动了真气,毒性已发,没有我的解药,一个时辰内你必死无疑!”她扭头盯着我,恨的咬牙切齿:“就为了这个女人,陪上自己的性命,你这样做值得吗?”
姜若翎仍是冷笑:“毋需你管。”
说完他已举起了剑,剑光烁烁,映衬着姜若翎的脸,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有些惨青,却别有一种说不出的绝美和凄艳。
即使此刻,他的容颜依旧这样美的惊人。
黑衣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立刻便镇定下来,点点寒芒在她指间隐约闪现,蓄势待发。
我的心又一次紧紧收缩在一起。
他们随时都会出手,却不知道他们出手后结果会如何?结果固然重要,但是姜若翎••••••他中的毒真的有那么厉害吗?他真的会死吗?
如果姜若翎因为我而丢掉了性命,我这一辈子只怕都会很难安。即使他曾经利用过我,甚至现在仍在利用我,即使他害我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他最终还是救了我的。
他的做法确实偏执,他的行为也着实可恶,但我不想他为我而死,我不值得他这么做,我也受不起。
“姜若翎,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的命也不用你救。”我说,尽量使语气显得平淡,却掩不住满腹的凄苦。
姜若翎似乎微微一怔,连黑衣女子也怔住了。
我望着黑衣女子,说:“你要杀便杀吧,如果老天真的要我死,我逃也逃不掉。只是,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即便你杀光他身边所有的女人,又有什么用?”
黑衣女子瞪着我,眼神由错愕转为恼羞成怒。
我知道,我的话一定说到了她的痛处。只是我说的是实话,可惜她却不明白。也或许她心里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承认,宁可自欺欺人。她何苦要这样自欺欺人?
我叹了口气,她其实也是一个很可悲的女人。然而我同情她,她却不会同情我。她突然已向我扑来,凄厉的声音说:“你去死吧。”手扬起,寒星点点,竟也有几分绚丽。
我没有躲,我也躲不开。但是那满把飞星却落空了,是姜若翎,姜若翎已挡在了我的身前。我伸手推他:“我不要你救。”
他脚下动也未动,回头,清冷的目光中隐隐有着怒火。我的心突然又变得惴惴的,伸出的手也僵在了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衣女子却开口:“你以为他还能救的了你,他此刻只怕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咬了咬下唇,轻轻退了一步,避开姜若翎的目光,我望着黑衣女子,说:“你把解药给他,我随你处置。”
黑衣女子瞥了我一眼,目中尽是鄙夷,她说:“我本不想杀他,是他自己找死。而你,一无是处,只配任我宰割。”
我禁不住苦笑。是的,我一无是处,但是你又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
“你凭什么决定她的生死?”
一个飘忽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一怔,不知不觉,我竟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吗?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那会是谁说的?
我很快看到了那个人,他站在窗外,瘦削,单薄,飘忽,他明明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却是动的,一种很缓慢的变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仿佛飘荡在暗夜里的幽灵,奇异,神秘,不真实。
“你是什么人?”黑衣女子说,声音里不觉多了些焦躁。
来人不答反问,问的仍是那句话:“你凭什么决定她的生死?”声音飘忽,犹如夜风吹响横笛,带着点凄恻,我的心也跟着飘忽起来。
黑衣女子突然笑了起来,‘咯咯’的笑声说不出地怪异,她的笑声似已被扭曲,她的人也似已被扭曲。
她笑着说:“你也是来救她的?好极,我倒要看看,你们谁能救的了她?”
话音未落,她手中已扬起一道轻烟,淡紫色的烟雾在夜色下,瑰丽而魅惑,风一吹,粉末四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姜若翎也许能挡下她的满把暗器,他又如何能拦住她的毒粉?也许他能拦住一次,又如何能拦住她的一次又一次?
她要杀我,势在必得,只是抱歉,连累了别人和我一起死。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我绝对想不到的。
屋子里突然多了一道黑影,袍袖如云,飘忽不定,黑衣女子洒出的毒粉眨眼便被吞没,一次又一次,那黑影仿佛吸附在了黑衣女子的身侧,任她左突右冲,却始终不能摆脱。
是窗外的那个人,他什么时候进了屋内?我居然没有看到。黑衣女子屡屡不能得手,那个人似乎也无意伤害她,只是与她纠缠在一起,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他会是谁呢?如果他是山庄里的人,为什么没有被迷倒?如果不是,他又怎么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又为什么要救我?
我想不出,想不明白。
而这时,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黑衣女子喘着气说:“你在拖延时间吗?你是想等山庄里的人醒来吗?你要救她,何不直接杀了我,何必大费周章?”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他的身上,支离破碎,他单薄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又飘忽起来。
我的心突然莫名的有一丝酸痛。
幽幽地叹息声从他唇边逸出,凄迷犹如窗外的夜色,他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为什么要杀你?”
黑衣女子恨声说:“难道你打算就这样僵持下去?”
他说:“不会太久。”
黑衣女子冷笑,话语中尽是讥诮:“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得了她?”她不等他回答,已兀自接着说:“姜若翎已经中了我的毒,没有我的解药很快就会毒发身亡。而她体内的‘十日追魂散’尚未去净,姜若翎一死,她便也只能跟着去死。”
她盯着他,目中又绽放出那种妖冶鬼魅的光芒,恶毒而残忍,她一字字地说:“我看你如何救她?”
他目光朝我飘过来,淡淡地只是一瞥,我已从中看到了太多的无奈,还有一丝愧疚。他在愧疚什么?因为救不了我吗?
我对他轻轻摇头。
他肯出手相救,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他又何需愧疚?
黑衣女子盯着他,突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狂妄又嚣张,她笑着说:“你若真心想救她便只有杀了我,杀了我你才能拿到解药。”
他摇头:“我不杀你。”
黑衣女子笑得更加得意了。
他却又说:“让他们走。”
黑衣女子顿时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刺耳的笑声嘎然而止,一口气哽在喉间,半晌才吐了出来:“你说什么?”
他淡淡地说:“让他们走。”
黑衣女子咬的牙‘咯吱吱’的响,说:“我若不放呢?”
他叹了口气:“难道你已经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但黑衣女子却如遭雷击。“你?你知道我••••••”
“我知道。”
黑衣女子的目中泛起了一抹惧色,冷声问:“你究竟是谁?”
他摇头:“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黑衣女子不再说话,那个人也不再开口,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
黑衣女子冷冷站在那里,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紧张而急促的呼吸,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矛盾与挣扎。她为了杀我,不择手段,不惜迷倒全山庄的人,铤而走险。
幸亏她只是想杀我,如果她憎恨的是云碧山庄,云碧山庄岂不是要毁于一旦,再如果楚暮白的仇人恰好在这时候寻来••••••
我已经不敢再往下想,她实在是一个很可怕的女人,让她在此刻放手,她又怎能甘心?
她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好,我放他们走。”
我霍然抬头,看向他,她居然真的肯放我们走?她目光投来,残忍歹毒,那两簇冰冷的火焰化为漫天毒雾,瞬间已将我浸噬了千百遍。
我一凛,立刻垂下了头,却掩不去满目惊悚。
她凄冷的声音说:“我答应放他们,却并未答应不杀他们。”
他说:“你要杀什么人,向来没有人阻止得了。”
她冷笑,带着尖锐的讥诮:“你救得了她一时,未必救得了她一世。”
他说:“救得一时是一时。”
“好,好极了。”她怒视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又毫无反抗的余地。我偷瞄她一眼,禁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却突然转身瞪着我们,厉声说:“你们还不快滚,等着我改变主意吗?”被她突然一吼,一时间我反倒有些怔住了。
姜若翎走到我身边,沉声说:“走。”我这才醒转过来,我看了一眼姜若翎,又看向她,说:“可是,他身上的毒••••••”
黑衣女子气得连指尖都在颤抖,冷笑着说:“你还想让我给他解毒吗?”
我还想说什么,但是姜若翎已经抓住我的手臂,快步走了出去。他的手就像钢箍一样,我根本无法挣脱,只好被他半拖着跟着走出去。
那个黑衣女子居然没有追出来,居然真的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们越走越远。她和那个救了我们的人似乎又在说些什么,只是距离太远,我已经听不见了。
姜若翎脚下一步也没停,我都有些跟不上他了。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我问他,他也不回答,只是一个劲的往前走。
眼看着我们已经走出了山庄,已经离山庄越来越远,已经走入了一片繁茂的树林。姜若翎终于放开了我,然而还没等我来得及开口,他却突然吐出一口黑血,接着便跪倒在了地上。
我呆呆地望着他,呆呆地望着他身前的那口黑血,彻底懵了,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急忙上前扶住他,颤声问:“你怎么样了?”
“没事。”姜若翎说。他抬头看向我,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我的反映太过强烈,反而吓着了他吧。
不过,他总算又开口说:“我刚才已经服过一粒清毒丸,而且一直运功压制毒性,暂时还不会有事。”
“哦。”他什么时候吃的药丸,我没有看到,他说的运功压制毒性,我也不清楚,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于是,我只好问他:“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姜若翎似乎一怔:“我们?”
我点头:“是啊。”
姜若翎的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略带着点嘲讽,冷冷的有些扎人,他说:“你忘了,我可是你的敌人?”
我盯着他:“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敌人,更何况你刚才还救我••••••”
姜若翎打断了我的话,冷冽地说:“我救你,只是因为在我大仇未报之前,你还不能死。”
姜若翎的话实在是很伤我的心,所以我决定忽略它的存在,就当做没有听到。我叹了口气,笑了笑:“我倒觉得,我们此刻更像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姜若翎又是一怔,喃喃说:“‘同为天涯沦落人’,好一个‘同为天涯沦落人’。”
我在他身旁的草地上坐下,轻轻揉着由于刚才过分紧张,此刻却有些酸痛的手臂和双腿。姜若翎也坐了下来,似乎是在调息。
我望着他,犹豫着开口:“要不我们在这里等到天亮了再回山庄。”
姜若翎似笑非笑地说:“回去好让那个女人再杀你一次。”
“她,我••••••”我很明白,姜若翎说得不无可能,那个女人已经恨透了我,为了杀我,她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姜若翎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唇角还沾着血,但这仍无损他的俊美,他依旧美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看着他,不知不觉就会忘了身边的一切,眼中只剩下他。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希望自己能多美一些,再美一些?然而,若是太美却未必是件好事?何况又是男子?何况又美的像姜若翎这样?
第一眼看到姜若翎,免不了会觉得惊艳,然而也只是惊艳而已,如果硬要说还有点别的,那便是惋惜了。他太美,美的会遭天妒。
“你身上的毒真的只有那个女人能解吗?”我忍不住轻轻问他。
他睁开眼,看向我,目光似乎很清冷,又似乎很幽远,一遍遍扫视在我的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他轻扯薄唇,说:“也许,还有一个人。”
“谁?”我问。
“神医。”
神医?是楚暮白一直寻找的那位神医吗?他真的有那么厉害?他真的能解姜若翎身上的毒?那么多人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可是他究竟又在哪里?
姜若翎说:“他在无垢城。”
夜已深,今夜似乎格外漫长。浮云遮月,只露出半边光晕,看上去有些恍惚,带着点哀怨,仿佛深闺中少妇的眼神,很寂寞,很忧伤,也很凄凉。
我看向姜若翎,此刻的姜若翎很沉静,沉静的犹如山巅的一方冰雪,晶莹剔透,不染纤尘,却清冷孤独,萧索落寞。
“无垢城在哪里?”
“在白云之巅,碧水之源。”
“离这里有多远?”
“很远很远。”
“你••••••”你身上的毒怎样了?能坚持到那里吗?我盯着他沉静的眼,却终究问不出口。然而,他仿佛已经知道,突然笑了,笑容间竟似有一抹解脱。
“原来死是这样快乐的事。”他说,神情淡然,就好像深谷低层的寒水一般,沉寂无波。我的心突地一痛,脱口说:“你不怕死?”
“生既无欢,死又何惧。”他说。我凝视着他,不由得拧紧了眉心:“你不快乐吗?”
“快乐?”他望向我,目光里荡漾着浅浅的笑意,眉目间却凝结着浓浓的悲凉:“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快乐。”
“你••••••”我又说不出话了。
我不知道他曾有过怎样悲惨的遭遇,他的身世如何凄凉,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在他心中究竟占据着怎样的分量。他还如此年轻,风华正茂,却已看透了生死,漠然处之。
“你在可怜我吗?”姜若翎定定地望着我。
我摇头,笑的苦涩:“我在可怜自己。”
“哦?”
“别人只需受一世的痛苦,我却要受两世,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别人也许只有一次,我却要比别人多出一次,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
我看向姜若翎,很想对他笑一笑,却实在笑不出。
姜若翎微微怔住了,他自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又怎能体会我此刻的心情。而我,同样也体会不到他此刻的心情,他此刻又会想些什么呢?
是否有后悔?是否有愧疚?是否有不甘?是否还有仇恨?他很快就要死了,在这个时候,他心里是否还有仇恨?
“如果你能活下去,你会选择继续报仇,还是抛开一切开始新的生活?”我忍不住问他。
姜若翎目光闪烁,有一瞬间的怔忡,我紧紧盯着他,不愿放过他表情的丝毫变化,然而他却别过了脸,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月光完全隐没在云层后,苍穹被暗沉的阴影笼罩着,姜若翎苍白的脸在眼前变得模糊,我望着他,心上也被笼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隐隐一阵箫声传来,四周本来极为安静,但这箫声却并不显得突兀。箫声低回婉转,仿佛情人间枕边的呢喃,很是缠绵。
渐渐的,我的心跳竟与那箫声的韵律混在一起,就好像心尖上被栓了条线,那箫声响一下,线便扯一下,我的心也跟着颤一下。
箫声越响越急,线越扯越紧,我的心已经痛得像是要被扯裂了一般。
突然,肩上传来一阵剧痛,我瞬间清醒,回头,立刻看到姜若翎清冽的眼,一股殷红的血正沿着他的唇角流淌。
“小心,天籁魔音。”他说,却在张口时,从口中涌出了更多的血。
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问:“你,你怎么样了?”
他摇头,身体却已倒了下去,我慌忙扑过去,他倒在我的怀中,血染上我的衣襟,一片触目的红。刚才,一定是他击了我一掌,我得救了,而他自己却••••••
“你不能死,不能死••••••”泪水决堤般滚落,我颤抖着擦拭掉他唇边的血,却在下一刻看着他口中喷涌而出的血,将我的手也淹没。
箫声已经变得很轻,轻的仿佛叹息,叹息声近在耳畔。
我抬头,透过迷蒙的泪眼,似乎看到一个素衣女子,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她的身旁还有一匹高头大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