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真/柳真 不如假如》稀有CP流水线

9、（九）

　　今年全国大赛决赛前一天的立海大高中网球部一改平日的紧张气氛，没有任何集训没有任何会议，各自回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还要感谢他们那位国中时代的部长大人。几乎所有成员都在前天的晚上得到通知，真田部长被幸村部长约了出去，第二天得去完成“要事”。至于这其中的要事究竟是什么，谁都不会关心，都只享受这赛前来之不易的假期，还不用担心被责备成松懈。
　　那就更没有人关心，真田其实是被幸村“强行”约出去的。
　　现在的真田很担心明天的决赛。并不是因为实力的问题——这种问题永远应该是立海大的对手来担心的——而是跟每次比赛前一样，只是无谓的担心。对于真田来说，站在部长这样的位置上需要维护的东西太多太多，无论队员的实力有多强或者柳莲二给出的数据有多笃定，没有得到胜利之前，胜利都不可能是自己的，就算有再多的自信，那也只是自信而已。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妄下断言，这是三年前的全国大赛给真田留下的最强烈经验。
　　而幸村，却在他如此焦虑的时候将他拉向东京，明天的比赛地；但从事的活动与网球完全无关。
　　昨天幸村说，明天是一场难得的画展开展的日子，我必须去趟东京。弦一郎，跟我一起去吧？真田想说后天就是全国决赛，部里需要训练；但刚张口念出幸村的姓就听对面说，我知道后天有多重要，但是，记得国中时我的主张吗？从不在决赛前进行这种紧张的活动。
　　的确，过去幸村的确是这么做的。真田仔细一想，这种传统都是高中后他当上网球部部长之后的事了。
　　所以说，取消明天的训练跟我一起出来吧？大家都会因为感激你而精神饱满地去比赛的，弦一郎。幸村边说边笑出声来，听起来很是愉悦。
　　……恩，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田想让自己答应得轻松一些，自我安慰道。但到了今天，真田有些后悔答应了幸村。
　　弗朗托尔·法诺什。真田躺在床上翻看着今天拿到的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旅德法国画家。除此之外，文字中都是写本意应该简单但非要说得复杂深奥的字眼和概念。凭真田对当代艺术的一些粗浅认识，这个人并不是特别著名的艺术家，充其量是代表一派个性的艺术实践者。但幸村对他的热爱是溢于言表的，他似乎对所谓的大师永远抱有保留态度，而对这些寂寂无声的作者表现出超出正常的热情。
　　负责展出的画廊在青山附近的角落里，不为营利为存在的典型。灯光有些昏暗——这是真田刚刚步入其中的感觉；与此同时，他确实地感受到，这就是幸村的世界。
　　与在幸村的房间中不同，在这里，幸村不会为真田解释任何东西；他好像认为，自己其实是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而这或许就是真田所不懂得的观赏礼仪，是幸村默认他明白，默认他懂得一切。
　　画廊里的灯光全部都是打在画幅上的，从不同的角度投射上去的光影，让不知原貌如何的画面在一片静谧中活跃起来，成为了整个密闭空间中的全部。所有观赏的人都是静止的，他们只是任由眼前的画更换了一幅又一幅，而自己却被定在原地。暂且不说那些画，真田在这样的环境中被迫凝固住了，凝固在幸村的身边，谁都没有动，好像两个人根本就是连为一体的——突发奇想，这恰巧是解释幸村沉默的原因，当幸村的眼睛看见了画幅，真田就算是合上双眼也已经看见，所以幸村的感官幸村的理解都会浮现在真田的那一边，真田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知道一切；同样，当真田看到幸村的作品时，幸村的解释便成了一种自我说服自我探索的过程，他在从自己身上寻找什么，于是找到了真田身上，于是仅仅通过他们之间的对话去完成一个我与另一个我的探讨……
　　在幸村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真田在洞悉的同时便发现，这是不成立的，这只能是单方面的，只是幸村的一厢情愿。被灯光排除在充满活力的图画之外，真田感受到的只能是彻底的排除，连幸村都是沉寂无声的，而自己明明有思维的权力却被生生挤压在明暗混沌的缝隙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跟幸村在一起太久的缘故，他的各种知觉在不经意间越发敏感起来，那并不是与幸村相合的知觉，是另一种，一种会令指尖开始莫名震颤的冲击力，却又是慢慢酝酿出来的。
　　好像一离开网球就会纠缠上来，无论是真田，还是幸村。真田看惯了与网球同行的自己，指尖的震颤足以被球拍的震颤所掩盖；他想，幸村离开网球之后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同样被这种震颤所支配从而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吗？
　　他们，说不定是一样的。只不过真田还握着拍柄。
　　但幸村没有给他靠近并感受的机会，一个被几个人簇拥着出现的外国男子吸引去了幸村的目光，让他撇下真田走了过去。或许他以为真田会跟上，可真田弦一郎留在了那片宁静的黑暗中。伶仃一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与幸村相谈甚欢的外国人就是弗朗托尔·法诺什，那些极度饥渴着的作品的主人。他的画在渴求着，渴求着周围一切的东西，通过那些诡谲的光线将沉静在它们面前的人与物全部曲折着吸收进去，再一点点吞吃到另一个属于它们的空间中——可不管它们吃下去多少，仍旧饿得无以自持。
　　真田不能赞同，他不喜欢这样的画，也不喜欢和幸村一起处于这种空间之中，更不喜欢被幸村抛下，独自黑暗。他想念幸村画的那些美好的植物，欣欣然地诉说着宁静的希望。
　　他后悔来到那个画廊，就像他后悔来到这里一样。
　　“弦一郎，你在看什么？”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幸村边擦着头发边问；其实他刚说出口就已经明白那小册子是什么，“法诺什的画册……恩……”
　　幸村突然陷入沉思，真田移开宣传册凝视着幸村的脸，他不知为何有些恐惧，好像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幸村说，太晚了，我们留在东京吧。幸村说，你可以明天直接去比赛，东西让莲二带去就好。幸村说了许多，真田跟着他，但一直在心里否定着。他对明天比赛的不安重新翻卷上来，可这次其中又夹杂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另一种更强烈的不安。
　　他不知道那不安是什么，他只想逃离。
　　“……幸村，我想我该……”说着便起身想要越过幸村而出去，真田刚直起腰就被冲撞回去；幸村扑倒在他的身上，以最快速度钳制住他。
　　“你说过你要留下。”幸村俯视着真田，似乎看见了他慌乱的样子，进而浅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所看画展的影响，真田心中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没有等那感觉逼上喉头，幸村便吻上他的唇，引起真田习惯性的共鸣。
　　但他很快读懂那个吻里的意义。身体的外端开始了挣扎，想把有些沉浸的躯干拉扯回来，真田尚未合上的眼瞪大了，摆动着头部寻找缝隙：“……幸村，明天！有比赛！”
　　“我要去包豪斯。”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幸村用呢喃的语调清晰地说。
　　那是一个外来词汇，是真田没有听过的外国地名。他的身体依然坚持着明天的比赛，可大脑瞬间被那个“包豪斯”吸引了过去。反应很好半天，他才问出口，那是哪里。
　　“包豪斯大学。”说完想了想再补充一句，“在德国，魏玛。”
　　这次真田不可能不明白了。幸村要去国外读书，而且是用不容改变的语气说出的。
　　真田嘴上却问道：“确定了？”“是的，申请已经通过了。我发给他们一些我的作品，他们表示很感兴趣。”
　　手冢国光。看着幸村志在必得的脸，真田想起了新年后的那次会面，手冢递给幸村的那个仿佛将他阻挡在外的文件夹，那里面放着的肯定是幸村拜托手冢带来的有关包豪斯大学的资料。原来幸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计划了……而我却完全不知道。他让手冢知道并让手冢帮忙却将真田排除在外了，而且通过这个秘密的申请过程，将真田彻底地堵在他的世界之外。
　　从头到尾，真田弦一郎是不是从未被允许走进去？无论如何努力都被阻挡都被忽略都是可以漠然以对的对象。他曾为究竟应该留在立海大还是应该去考庆应犹豫，到最后，幸村却在他已经决定的时候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大学名字。就像是被抛下的坠落感，真田平躺着都有些眩晕，无力管顾周围发生的一切。
　　“……所以……”幸村说的这个词真田听上去有点模糊，他想努力分辨，才发现自己不知道空白了多久——惊人的是，他的双手已经被幸村用什么东西绑了起来，“所以，弦一郎，跟我一起去德国吧。”
　　德国？去德国？我怎么去？你对一个一直以来在犹豫着立海大还是庆应连东京湾都没有走出去的人说德国？幸村精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幸村有关出国的提议混合着真田双手已经被牢牢束缚的事实，让真田的理智忽然间流失了。他在理智的最终部分推断出依凭自己的力量，挣脱那层层缠绕的东西应该有些胜算，便不顾幸村地挺动身体想要强行挣开。原本全身趴在他之上的幸村被他动作的幅度撞击到床的另一边，呼吸不稳地看着真田做困兽之举。
　　“真田弦一郎！”真田的要动用余光才能看见幸村，但幸村陡然提高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那是在网球场上都很难见到幸村使用的声调，完全撕破了温柔的暴虐，听上去却不觉得突兀，似乎那种暴虐是一直隐藏在那里的，“你是挣脱不掉的！你知道的！”
　　对，我知道……
　　无论我有多少力量……
　　只要你还是幸村精市，我还是真田弦一郎……
　　幸村的脸从视野的角落里来到正中，真田看到他尚未平伏的已经有些歪曲却仍旧美丽的五官，那里腾起的，就像是杀气一样。
　　但那只是比喻，幸村不会杀了真田，他知道他们是会永远在一起的，如果其中任何一个死了，那另一个也一定会死去。
　　因为自己的思维中触及到了死，真田不寒而栗。他才知道，幸村身上笼罩着的安祥，其实都是过早的死亡的预感。不论在病中还是在任何时刻。他想过脱离，但很快就享受起来，而不会有任何痛楚。
　　真田也想逃离，但是，已经逃不出去了。
　　幸村重新俯上他的身体，轻轻地揉着他的头发，好像那只是一堆泡沫而已：“跟我一起去德国吧，弦一郎，申请一所学校，或者先过去在考虑做什么，总之跟我一起去吧……”
　　身体在被一点一点地打开，真田在忘记挣扎的同时也感觉到了细碎的疼痛。
　　“……而明天，我不会让你去的。”幸村又这样在他的脸畔突然笑起来，笑得很柔和，却刺刻在人心上，鲜血淋漓，“网球，那什么都不是了……你可以跟我一起走了……你是我的了……要享受未来之前，总得告别过去，你说对不对，弦一郎？”
　　那究竟会是多么痛的事，也只有真田知道。
　　幸村做什么好像都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