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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柳莲二知道,真田在躲着他。
      网球部还是那样的网球部,但真田不是原先的真田。他在部活动时仍与以前一样,讨论训练或者商量布阵之类,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一旦离开网球,柳便明显感受到他的回避。真田不像以前那样说起学习上的事情,也不会像更早的时候聊聊幸村的身体,他跟柳仍旧是那么好的朋友,仍旧时常走在一起,但他们只是默然地在一起,言语不通,精神也没能相通。
      那绝不是因为卑浅的感情上的问题,柳确信自己的心情在很早之前便被真田所了解,知道后的他并没有疏远,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但现在不同,如果仔细追究起来,真田刻意的躲藏开始于新年那段时间;柳依照往年的习惯去真田家拜访,与家长们闲聊,大家一起玩些新年的游戏,还陪真田下几局将棋——今年还是如此,只不过,真田没有摆出棋局,提前与柳告别。
      记得临走前柳问真田,上次的书看了吗?真田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地敷衍了过去。
      在庆应日吉分部买下的那本作为圣诞礼物的习题集送给真田,柳无论怎么分析,那都应该是他疏远的开端。柳承认这个动作中包含着大量的私心,尽管真田坚持说留在立海大但他仍旧希望真田可以离开;他的想法得到了真田圭一郎的肯定与支持。圭一郎的中学时代在立海大附属度过,后来因为自己所喜好的专业与立海大的强项不符而远渡重洋到异国求学。他坚持认为,真田在历史方面的独具天赋的,如果升入并不怎么强的立海大历史学或者为了拘泥于立海大而选择其他的专业,那是对真田天份的戕害。柳记得圭一郎谈起此事的神情,他应该是真田的身上感叹自己,他选择了毁灭自己的梦想与传统共存,他认为那是一种安静地腐烂的生活方式——虽然柳不这么看——他甚至认为这种腐烂是为了成就自己弟弟的梦想,所以他有必要保证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这种略带功利性的猜度让柳有些无所适从,他想换一种方式去解读圭一郎的神情,但那似乎是枉然无功的。
      若这种猜测是真实的,那么,柳有足够的理由去担心眼下的真田所面临的境遇。兄长的冀望,这有强大的力量让本没有明确方向的真田寻找到一条道路,在他看来,这条道路并不完全出自自己的理想而会成为完全符合家人意愿的期待,加上它来自那位为了自己的追求而放弃梦想的兄长,以真田的个性,正直的负罪感,令这种期望更加伟大起来,撼动之前的坚持。柳不知道圭一郎向着真田是如何说起离开立海大的,他大致想象地出,圭一郎的个性,以及他与真田的相处方式,那一定是一个深入内部的、循循善诱的场景。
      这样才更加可怕。他回忆起真田在书店中对着一本习题集发愣的样子,显然是受到圭一郎深刻的影响;但这种影响导致的路途恰好是与真田不愿放弃的那些东西相反的。
      圭一郎只是知道幸村精市,但他更熟悉的弦一郎的朋友应该是柳莲二,他不知道幸村对于真田来说究竟有怎样的意义。
      那种影响或许只会让原本坚决的真田陷入两难的境地。柳明白他没有立场阻止圭一郎去做什么,但圭一郎的直接目的几乎与他的一样,在圭一郎与幸村那种可以将真田撕裂的拉扯中,他自愿站在圭一郎的这边。
      所以有了真田的疏离。真田的潜意识正在用这种方式进行一种自我保护,这意味着,原先圭一郎的影响力只会让他产生犹豫而不能与幸村的相抗衡,但如果柳莲二加入了兄长的那一边,说不定双方真的势均力敌,到那时,真田弦一郎就会真正不知如何抉择而陷入泥潭深处。
      但柳不会放弃,因为他不能。就算得不到回应,他也在各种机会中提醒真田,庆应那边的招生报名事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庆应那些让人心生向往的事情。柳莲二已经参与了这场可能会撕毁真田人格的角力,纵使真田没有给他参赛证明,他也能在场外不断地制造整个赛场的气氛。
      立海大是所中学到大学一贯制的学校,标榜着对学生的终生负责与并给予最大限度的保护;如果想要在直升大学部的环节中离开学校前往别校就读,高三第一学期就需要递交外校志愿申请书——在递交了该申请的情况下,立海大取消自己对学生的优先录取权,并保证在学生一旦外校考试失败后,通过平时成绩与各方综合实力的权衡将学生招回立海大。似乎希望接受挑战的学生们都有最后的保障,但像柳他们这些志愿外校的学生都明白,在申请书提交后,个人与立海大便恩断义绝,如果考试失败,立海大校方也会用各种借口将他们拒绝出去。学校的责任与保护永远是与学生的信任紧紧相连的,大学更是如此,她希望学生对她的信任甚至要达到迷信的程度。
      这感觉多少有些熟悉,柳觉得许多时候,人与人之间也是相同的。
      五月,更换夏季校服之前,是递交申请书的最后期限。柳事先不止一次通知过真田,如果想考庆应的话,现在可以去交申请书了,但真田一直没有动作;而今天,便是期限上明确写着的最后一天。部活动前的最后一个课间,柳终于不能再等,直接找到真田明确地问,你究竟想不想离开立海大去考庆应。
      莲二,我一直都要读立海大而不是庆应。真田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坚定的真田,在门边转过头毫不拖泥带水地说道。
      ……那么,弦一郎,我去交申请书了。柳也不清楚这句强调到底能换来什么功效,只能很认真地盯着真田的眼睛——那里清澈见底。
      本周末开始就是关东预选赛了,交完就赶过来训练。真田部长的气势立刻拿了出来,明明是一贯如此,但听起来有点冰冷。柳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今年二月时接到的那通电话。
      分属不同学校的童年好友乾贞治MAIL问,我们以前部长想要你的号码,我给他可好?柳刚回他不到半个小时,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到手机上来。
      对方是手冢国光。青学国中时代的部长,毕业后就去了德国的手冢国光。手冢简单地自我介绍,接着直入话题。
      你知道幸村和真田的事情吗?
      ……是的。
      那好。
      那边的手冢顿了顿,柳忽然发现他们俩就像是在打哑谜一般地触及那段同样看在眼里的感情——或许,手冢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柳已经默认了手冢语气中的指向。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我应该插手的事,但我想提醒你多注意一些。
      ……我明白。
      说这句的时候柳有些惴惴,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关注多少,他只能尽力而为。
      当事人的细节不便多说,我只是担心有反弹……你应该了解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是的,我知道——柳没有这样回答,他对看似多此一举的手冢承诺,然后交换了EMAIL地址,保持联系。
      是的,我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但是,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反弹是什么。柳在心中来回转了几圈都没有问出来,其实他清楚那所谓的反弹绝对不会是轻易便可以解决的事情;而对于不经常关心别人问题的手冢来说,真田和幸村的事情被他如此关注着,那他所说的反弹就极有可能导致的是颇为严重的后果。
      后来手冢回了德国。柳跟他时不时用EMAIL通信,但是都因为手冢那边的的事情太多而频率很低。而真田,除了沉溺在某些潜在的矛盾中失去了往日的决断,也不过是会在一些场合中突然向柳提问,问题的内容却让他很难理解因为真田一向不关心有关艺术有关文学的事情,而现在并不明显但也还是让人觉得毫无理由。如果单凭直觉,柳想,会不会是幸村在从这个方面影响着真田,会不会是真田想在这个方面接触幸村……
      事实真的如此,那无论是幸村或者真田都是在有意无意间加强那种两人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极不健康的同化,一个人企图扯破与另一个人之间的薄膜或者根本就是对面的那一个在冲撞着想要抓住对薄膜失去信心即将远去的人。
      这样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的时候,柳产生一种湿粘的触感不禁泛起呕吐的感觉,无望的,也是不具目的性的,无论是这边的人还是那边的人就算是冲破了那层薄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做。
      就像看到幸村寄放在学校美术社那些作品的感觉。柳确信,真田根本没有看过。就算是自认没有任何艺术理解力的真田,看了那样的东西也一定会觉得不适。
      那都是些什么啊……柳所了解到的幸村一直是个用画笔追求各种植物各种花与众不同的美的人,那些后来听说被放置在他的房间的中的作品现在想起还是独具魅力并赏心悦目的;但是,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幸村的画开始变味,仍旧是很不一样的植物和很不一样的花,但其中蕴含的东西超出了正常人所能理解所能接受的范围。
      尽管并不明确,柳能看出只要幸村在摸索中找到了那模糊的艺术追求,他的作品就可能成为超出人情义理或者根本就是不符合最低限度道德准则的偏移出社会的东西。
      这样的幸村,究竟是用何种方式实践着摸索着艺术,除了绘画,他究竟还有什么升华的方式——柳曾想过从真田那里探问出什么,但真田对幸村的艺术表现出了严重表面化的理解。
      幸村精市,不论真田如何,你毕竟是我的朋友。
      柳有些沉重地想着,推开级任老师办公室的门。还没有迈一步,就跟正要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人迎面撞上,好在对方停得很快,顺手合上了门,站门外轻声说:“莲二?”
      一抬眼才发现那是刚刚放在思维里的人:“精市?”
      “莲二你是来交申请书的吧?”幸村的眼神从柳手中的纸张上转过,随即明白了,“老师都要准备截止了。”
      “对,有些事情耽搁了。精市你是来……”“大学部那边的事情。有些需要请教老师。”幸村的笑在柳看来怎么都有一种胜利的味道,好像在这即将截止递交申请的瞬间,留在立海大的他赢了而离开立海大的柳莲二输了。
      无心继续面对幸村的笑脸,柳以老师在等着的理由与幸村告别。
      再度推门,没有走出来的幸村精市,但扑面而来的是“幸村”这个名字。
      “……幸村他来问你这个事?”“对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大学部那边不是一早想收他去艺术分部,说是难得的天才嘛!”“就因为是天才!天才眼界高嘛!自然不屑于日本的艺术界!”“可是现在准备出国的话……按正常程序或许有点迟……”“他是那个幸村精市,不对吗?刚刚他不是提到对方学校很有兴趣嘛!”“可是我们学校这边程序上不方便拖延……”
      柳莲二忽然间有种错觉,其实这些老师们正在谈论着的幸村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幸村,是学校里另一个与幸村同名的人。他还没有向老师们打招呼就僵立在那里,听到的东西似乎就是刚才幸村离开前与老师讨论的,又好像很遥远,既不是原先的那个打网球的幸村,也不是后来说要在立海大大学部学习艺术的幸村——一个正在考虑出国留学的幸村,一个要抛下日本的一切而去的幸村。
      直到老师发现柳之前,柳就站在那里,反复描绘出一个即将脱离日本的幸村。他知道他的私心在剧烈地膨胀着,他知道他在设想,设想幸村是在被什么点醒之后明白了应该独自走上属于自己的前程,设想幸村终于放弃了那种伤害太深的同化从而可以使真田也走出困境。
      柳莲二知道或许一切根本不会发生,知道或许事态会有什么转机,但他不能克制自己的构想,为了幸村,为了真田,也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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