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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同样曾经是冷硬的国中网球界实力派代表人物,手冢国光与真田弦一郎相比最大的区别应该就是,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含蓄。
      对于手冢国光来说,只要是可以说的,或者必须说的,不论那是否会令别人觉得不适,他都会选择最确切最直白的词语来叙述。真田听到坐在对面的手冢直接了当地说时常回国但没有与他们联系的原因是恋人那边总有些棘手问题时,一不小心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声让开始没有多久的话题陷入僵局。
      如果是他,他肯定没有办法像那个面对他激烈的反应仍旧保持眼睛与眼镜之间一致般冷静的男人一样张口就说出“恋人”这种字眼。真田觉得或许是他过于执着固有形象了。他一直以来都将手冢和自己放在同样的位置上,为了网球燃烧全部生命,不惜一切维护着自己的尊严,也不惜一切地追求着胜利;但如今这样的手冢在不经意间就提到了“恋人”这个与网球似乎没有多少关系的词,而且会将其作为正当的理由,可见这背后的情感在他的生命中也占有的多么重要的部分——必然会挤占其他的部分,不对吗?
      看到真田的反应,坐在一边的幸村不露声色地轻笑起来,真田发现了,但不知道手冢是不是可以发现,顿时有些紧张,等咳嗽缓和之后立刻抬起头,但对面的脸上还是一贯的冷峻。
      他有点害怕自己与幸村之间日渐加深的羁绊会被从小就认识的手冢察觉。可能在感情问题上尤其坦率的手冢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但真田本身不能坦率以对——由此自私地不允许别人的直接,就像个妄图封住众人之口的驴耳朵国王。
      所以,真田没能发现自己思维中的那些漏洞,手冢的感情会挤占他生命中的其他,那真田的呢?好像早就把感情跟网球之类的东西混合了起来,他把网球和幸村合并在一起,但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个导致了哪一个。就算隐约触及,产生的,也会是对再也不能打球的幸村与自己的交集的怀疑。
      原来手冢也有恋人了。看出真田的窘境,幸村在尴尬到只剩咳嗽声的沉默中挑起这个话题,脸上带着一贯让人不能拒绝的笑。对方还在日本?
      手冢可能也没有想过随口一提的理所当然的事情会被幸村抓住,明显地移开了视线,从放在身旁的背包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幸村。
      “这是你要的东西。”
      真是太感谢了,手冢。幸村和手冢没有一个人说出那文件夹里的是什么,似乎是早就约定好了的东西;真田眼看着浅蓝色的文件夹从桌子的另一边递来,经过他眼前的时候还奇异地顿了一下才被幸村接去,就像是一块隔板将真田排斥开来,在同一张桌子上划分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不过,这可不能作为你逃避话题的借口啊。”幸村刚刚将文件夹收起便说道,毫无回旋余地地看着手冢。
      幸村想作弄他。真田立刻明白幸村的用意,从他的立场出发,他很想阻拦幸村的这种作弄,但同样从他的立场出发,他不能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破坏幸村的兴趣。他转向手冢,发现对方居然很有默契地看了他一眼。
      有些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眼神,真田不相信其中更多的不是困难而是同情。
      “是的,在日本。”说完便拿起手边的咖啡,手冢的这个动作在真田看来怎么都像是在掩藏不耐。
      “出国前就在一起了?”“是的。”“那真是不简单啊……”幸村好像有些出乎意料,但立刻变成了祝福,“分隔两地,都没有任何影响吗?”
      手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一次扫过真田。这回让真田完全弄不清楚他的用意,手冢细细的眼眶里总是闪着深邃的光而且还被镜片折射出了不一样的角度,无从下手,不能解读。
      这对于手冢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思考了许久才概括出:“这是需要互相谅解的问题。”
      “那对方没有想过去德国跟你一起吗?”幸村对手冢的答案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他撑起下巴保持兴趣盎然的语调,“或者说,已经在计划中了?”
      “不,没有这样的计划。”听着他看似平静的语气,真田仿佛又感受到了手冢的目光,他感觉到手冢有些难言之处但又宽容地含了回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无权要求别人迁就我。”
      “就算会因此而分开?”
      这次真田没有感觉到手冢的目光,他很快明白了那是何种坚定的回答:“就算会因此而分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对吗?”这句话是真田所见、手冢说出的最复杂的一句,在幸村刚要张口的瞬间将幸村的话封了回去,看似柔软的。这样僵硬在那里的幸村也是真田所没有见过的,他从眼角看见幸村直起了背部,耳朵里听到的却是满不在乎的话:“手冢你太认真了。”
      “幸村,你其实比我更加认真。”手冢的话被真田捕捉到了,但真田的直觉告诉他,幸村并没有听见。在餐桌的这一边,真田与幸村端坐的这一边,原先清澈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搅浑了,不仅是空气中的因子,连在那之外的都察觉到不适的先兆,争抢着要挤出这片空间,令真田的呼吸忽然间窒闷起来。从未见过的幸村就在他的身边,真田能感受到他仅仅因为手冢的话语竖起浑身的警戒,切断了大脑与身体的联系,只剩下脑中的东西,而且那东西名叫空白。真田不能将自己维持同样的状态,他无法成为空白,同时,他在恐惧,恐惧身边的幸村精市,或者是恐惧潜伏在幸村的空白中的东西。如果他能够成为幸村的一部分,现在从身体上感受的,应该是痛吧;被从肢体上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什么的痛,尽管自己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还是改变不了被斩断的命运。
      真田陪伴着幸村僵硬地坐着,只是刹那间的事,却让时间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不过是一刹那,他顿时感受到了自己与幸村的不同,因为真田弦一郎是可以看见真田弦一郎在想些什么并命令他去想些什么的,但是真田弦一郎不可能看见幸村精市的也不可能命令幸村精市,他们可以在最近的地方感受到对方,但不能变成对方。
      “不过,我跟手冢你不一样,”同样,真田没能预知到幸村会在这时开口,而且也不知道他会换上最严肃的口吻说出来,“任何时候,我都会希望我的恋人就在我身边。”
      这下手冢屡次投向真田的目光已经毫无忌惮地射了过来,显而易见的意义,但真田读出了其中的疑问。手冢在怀疑幸村的宣言,因为那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手冢像是在警告真田,也像是在用质疑来警告幸村;真田觉得他就要说那是不正确的那是不正常的那是不可能的,但那与他无关他没有权力说出来。
      戛然而止的注视,手冢转向幸村,开始了一些真田所不了解的、关于欧美艺术家的话题。一些画展一些影片或者是一些音乐,都是真田根本插不上话的内容;他以前只知道手冢对欧美有些兴趣,但不知道手冢可以有如此深的研究。真田只能在谈话中装作倾听者,游移在幸村与手冢之间。
      在过去,手冢国光就是那般,看上去抱持着唯一的方向且懒于世故,却深得人心,也被放在人们嘴边被频繁地讨论着、猜度着。去了德国两年,他坚持练习与比赛,以及丝毫不能放松的伤病治疗,还有学习,纵使有极其强大的生活能力也会被这样繁杂的生活给搅乱——但现在的他好像更加得心应手了,原本少年老成的手冢已经快要脱去少年的感觉了,趋近于真正的成熟,整个人包裹在灰色调的羊毛衫中,还有进入这咖啡店时穿的大衣——手冢虽然也在读高中,但已经没有国中的那样整齐划一的校服和队服,反观身在立海大校服中的自己跟幸村,仍旧是符合学生的打扮,仍旧是学生的内心,无论在想什么在做什么都逃不出未成年的那些条条框框,也没能像手冢那样逃出整个日本社会的条条框框。
      就像是已经腐败在了这个躯壳里……真田突然感叹,又突然被自己的这种感叹吓到,这种感性的感触似乎一直都只是像幸村这样充满艺术气质的人的专利,他真田弦一郎是无缘的。他不会像幸村那样对于别人的感情有所兴趣,也不会看像他那样看见了一面没有花的墙就画出一幅有关花的画,更不会像幸村那样,向着一个孤零零站在雪地的陌生孩子升出双手。
      他忽然间发现,自己和幸村的差距竟然是那样大。他不能和幸村谈论手冢与幸村谈论的话题,甚至不能看懂幸村的作品只是在一旁等着他的解释;他不能给幸村有关艺术的帮助,他只能在球场上带着一群看起来与幸村无关的人们打着幸村无法打的网球。从最早的时候到现在,他跟幸村的交集似乎只有网球,他们的话题也只有网球,生命也变成只有网球。他活着,但只活在幸村的过去之中,活在属于网球的过去中;他坚定在原地,好像如此就能为幸村守住一线希望,但同时,失去了参与幸村的未来的机会。一个属于过去而一个属于未来,如果真田和幸村是同一个人的话,这还是可能成为现实的。但他们恰巧不是同一个人,他们都是单独的,他们没有交集。
      他们一直在彼此最近的地方,享有着世界上最短的距离,但是,他们都没有发现,其实这距离才是最长的那一种。
      如果就此远去,那只可能是远去,不过是在将这最长的距离在最短的之上实现而已。
      曾经有过的动摇现在回想起来便是彻骨的寒冷,真田发现自己险些做出了不可挽回的决定,逼自己退回幼时的那片雪地之中——只不过,这次,一个名为幸村精市的孩子根本不会注意到他,那个孩子跟自己的父母谈笑着踱过庭院,却看不见立在那里的真田。
      深冬里的冷汗侵袭真田的每一块皮肤,在手冢与幸村没有休止的探讨中,他把自己放在了幸村先前经历过的空白里,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丝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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