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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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圭一郎拉着离开了主屋的会客室，真田想象过许多种可能，比如哥哥会质问幸村的来处，会怀疑他与幸村的联系，会质疑幸村来此的动机。但圭一郎问出的第一句话完全出乎真田的意料，那看起来与幸村精市的出现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柳莲二在哪里？
真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起柳，只是愣住，甚至比在门外与幸村拉扯被父母看见的瞬间更觉得惊讶。
刚才，在门外，母亲哥哥都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幸村的脸，就算是对他并不熟悉的父亲，也立即从他们的反应中联想到“幸村家的儿子”这个令他瞬时震惊的词。他们应该都没想过，当年那个一身是血、跟真田一起被送出这个院子的幸村精市，现在可以这样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
或许，在他们看来，那因为对抗而交握在一起的手更像一根针似的扎进眼球，勾起了过去那些刻骨的痛。
这样看来，母亲失态的惊叫就比较容易理解了。那个时候，在真田家的门外流窜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秘气氛，好像每个人都在考虑每个人的心思，同时，又因为幸村跟着真田一起出现而将那些原先可以细细思索的东西全部搅和到一处，冲撞着找不到出口。圭一郎第一个反应过来，没有任凭那种僵持的局面酝酿下去，而是让大家都先进去。
毕竟，一旦这样的场面被邻居看到，转来转去又是一阵新的说法。
在主屋坐下，席间的气氛只能说是尴尬。不论主人还是客人，没有谁打算率先开口；仿佛率先开口的那个人就是会输掉气势的——虽然真田也不清楚，眼前的这些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人为什么要理会自己的气势究竟如何。
有一刹那，真田突然很想知道，幸村到底想跟自己的父母说些什么。道歉，这个词实在是模棱两可，让人无论如何都抓不到其中的精髓。为什么道歉？如何道歉？在什么场合下道歉？这些问题对于满面严肃认真的幸村来说，比一般人更增加了难度；真田忽然觉得，现在是不是应该从闲聊开场，但很快又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允许那些客套的聊天方式了。
坐在一边的圭一郎突然说，弦一郎，跟我来一下。然后抓住他的手肘就这样向外走去。真田想反抗，因为他越发强烈地渴望听到幸村要跟自己的父母说什么，但兄长的意愿是他无法当着这些人的面公然反抗的。
来到长廊之后才听到幸村说什么他是代表自己父母前来拜访的之类的话，想边走边分辨出来，但很快就被圭一郎的问题夺去了其中的动力。
为什么要提莲二？想来这些年因为他的缺席，柳也没有在新年时来家中玩耍——但这样的状况应该已经持续多年，绝对不会因为这次真田的突然出现而有所疑问。
或者说，在圭一郎看来，真田在新年假期中回家，身边一定会有柳跟着？
不，就算被圭一郎洞察了他们的关系，这也不能当成常理。真田想着，随即又转向这其中的可能性——他和柳之间的事，难道都被圭一郎知道了吗？难道都被父母知道了吗？
柳的频繁出现，柳的守护，与柳同住的那一年时间，后来在同一个学校的彼此照应……如果放在别人的身上，或许大家根本不会对此有什么质疑，但那是真田弦一郎，曾经有过那些情感和纠缠最终导致惨剧的真田弦一郎，甚至可以说成是“劣迹斑斑”的真田弦一郎；不论做什么，都会被别人换成另一种视角注视，连他周围的人都被连带在一起，举手投足间必须小心谨慎。
在这种状况下，柳那原本就存在的情感想不被人发现都是困难的。真田不知道圭一郎是从何时意识到的，又是如何将这样一个弟弟放心地交给对方，毫不相关一般地任他在东京学习。还有那次事件之后，允许柳仅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陪在他的病房里……还有之后备考庆应……真田将那一个个柳异样地待在他身边却被父母圭一郎默许的场面串在一起，立刻有了一种错觉——但他的尊严又不希望看到这个结论——从某种意义上说，柳莲二几乎已经成为被他的家人所承认的恋人，甚至，是终身伴侣。柳是真田被证明不能融入正常社会之后由他们用那种几乎是嫁女儿一般的标准挑选出并认可的，在真田的身边，能出现的只有柳，一旦有了其他人就像是他犯下了什么错误一般，于是，才会有现在圭一郎的质疑。
的确，这样想的确是有些偏激，一切都不过是顺水推舟，不过是无奈之举；但这其中特有的那种懒散的坚决是真田所不能容忍的，理所当然，又是这个词，真田一次又一次地想甩开，却一次又一次地在亲密的人们身上看到。
“莲二？他最近在医院，很忙。”不打算将默认与期望的矛盾激化，真田这样应付着圭一郎。
“……那现在这个幸村精市是怎么回事？”他确切地记得那个名字，而且不仅仅是他，真田家的人清楚地记得。也不是说幸村就那样彻底毁了真田的人生，但在那之上，污点是永不能消抹的。
“他刚从德国回来，说要来代替父母道歉。”这些都是事实，真田虽不能深刻理解但可以确定这事实的准确性。但圭一郎似乎想得更多，真田不能阻止他的联想，却也做不出什么来将联想引向正确的方向。
“……弦一郎，你忘记他曾经做过什么吗？”
圭一郎果然理解错了。他以为真田和幸村走到了一起，以为真田因为幸村的再次出现而抛开了柳重拾过去，以为那些他看到的、令人惊骇的场面即将在不确定的时候再次发生。那都是妄断，真田发现自己兄长的思维，或者说，是家人们的思维都因那次冲击变得异常敏感，会无端地抓住细节，进而向那些所谓的不正常的方面发散开去。
真田说，哥哥，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仅仅是幸村出现的这个刺激，就足以让他们失去理智的判断。圭一郎不能相信真田的任何解释，幸村精市的压迫力，在他出现的瞬间就能说明所有的事，甚至可以说服别人相信，只要他在身边，无论真田如何坚持，都不可能有所成效——这还是他们在不知道幸村那种深刻的精神影响的状况下得出的结论。
所以莲二才会更加恐惧。真田在这时才意识到柳的那种感受，虽然不是切身的，但因为来自亲人而强烈异常。那是身陷其中的真田所不得知晓的不安，无法控制，只能看着一切发生发展，只能等待结束。
然后，等待下一个开始？
想起幸村归来之后柳的反应，那些理解了但不能接受的反应，真田才发现先前的自己根本没有真正理解。他总是在想自己，总是在想眼前的自己，总是在想悔悟了过去的自己，但从不想起依旧留存在别人心中的过去的自己。他只是命令自己忘却期待别人忘却，可那种忘却其实是机械的掩盖，无益于改变无益于寻求新的方式来处理一切。
或许，我应该做的不是我一直做的。期望着等待着，用所谓的文学来耗费那些过度的思想，还指望能用它来改变些什么。
我并不会对这些感情本身有所偏见。圭一郎说。但是，弦一郎，请你选择恰当的对象。
只能用直接来评价了。真田现在才发现，他是第一次看到圭一郎板起脸来说这种饱含着怒气的话。真田圭一郎也许不是个早熟的孩子，但当真田留存记忆的时候，圭一郎就已经不能算是个孩子了；在他的记忆中，哥哥总是站在众人的期待中，又总是谦虚谨慎地面对那些期待；包容一切可以包容的东西，即使那并不值得包容。圭一郎去美国追逐自己的梦想，但又为了真田的梦想而放弃，回到这个家庭，也不能说是腐烂，但至少不能说是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了未来的方向——这些，圭一郎从未抱怨过，也没有让人看到他的不平，只是点点头接了过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担负了起来。
可是，现在的圭一郎明显暴露出了自己的愤怒；却出乎意料地，为了弟弟的感情问题。真田知道，当初圭一郎接过道场的时候正好与他的网球比赛密切相关——让如今的真田来看，那时的决定那时的许诺都像是暂时的一般，由于祖父的身体和真田的犹豫，圭一郎临时地成为一切的负担者，看起来就像一种过渡，不仅可以等待真田的最终答案，同时也能平抚来自亲人们对真田年纪的质疑。所以，才会有真田国中毕业后的那次谈话。或许在那次看似无心的交谈中，圭一郎是在期望着真田可以说出愿意接过道场的话，在他看来，那才是真田说出最终答案的时机。但那时的真田可以想到的，只有网球，或者，只有将幸村排除在外的网球；而且，那时的真田，还是个任性的孩子，除了那些值得在意必须在意的，他不会为任何人考虑——圭一郎的梦想就在那样的执意中粉碎，进而，把全部的期望都寄托在了真田的身上，好像那里有的并不是真田弦一郎，那里还有真田圭一郎最年轻的梦想和期望，弟弟必须承载着哥哥活下去，活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只不必和他一样，局限在这个道场之中。
真田不知道四年前的事究竟会不会令圭一郎对他失望，他只知道，因为那些停不下来的议论，道场在圭一郎的手中越见惨淡。岁月本身就会改变一个人的脾性，而这样的来自家业的重压，就更加可能。
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责任和疼痛却要另一个人来承担。真田觉得自己必须解释，必须让圭一郎了解事情远不是他想得那样，至少，不像他想得那样简单。但圭一郎的神情已经不允许解释了，他那种就像看透了一切的眼神，连色彩都是黯淡的。
那是一种审视，仅出于自身目的的，想从视线的另一端得到什么肯定，但其实，一切都已经决定，那些肯定并不针对视线的另一端，也不能左右决定。慎重的，或者说是尚未完成就开始胆怯的，这样的圭一郎是真田从未看见过的，就算是不到一年前回到家的时候也没有看到的。
在那上面背负的东西，跟幸村一样，是难以估量的沉重，让真田不得不伸出手拉过，但同时又被停在原地。
弦一郎，我想关闭真田道场。
圭一郎这样说着，随即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力量。真田看得出来，他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亲戚们都不知道，哥哥的考量应该根本没有告诉父母，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那不是在征求意见，圭一郎只是想让真田知道这个即将变为事实的构想。
不能说，那其实是我的责任，那其实是我的罪过。真田发现，只用这一句话，圭一郎就剥夺了他参与其中的可能，就像所有的事都是属于圭一郎的，而弦一郎，仅仅是看客。
被冷冷地隔离开来，却还要经受起精神上的全部煎熬——真田不知道兄长说出这话的时候有没有多想，如果思考了，他就应该明白，这句话就像最险恶的诅咒，让一个明知自己有罪的人逍遥一生，同时，一生都带着罪孽的重负，连最基本的赎罪力量都被强行分离。
不能洗脱，也不能得到，刚刚爬出来的人就这样被拉了回去，他知道里面的可怕，所以一切才更可怕。
原本应该属于我的道场，原本应该属于我的责任，原本应该属于我的焦头烂额……最终只聚集成了一直都会属于我的罪恶。
真田不可自制地想，几乎可以称之为疯狂。圭一郎或许看出来了可没有制止他，或许根本就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从而忽略了真田的存在，长廊上没有任何的声音没有任何的响动只有螺旋不止的追忆与放弃，自弃或者抛弃，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只剩下太阳。
对了，没有雪。这个新年神奈川没有雪。真田忽然间才联系起来了一切。这个冬季，在御岳山上甚至没有冰花绽放。
空气中只有干燥，没有细腻的声音。在看见的第一刻就令真田执迷的雪，还有在看见第一刻就令真田执迷的冰花——那般的剔透原本就是一种声音，乘着察觉不出的风来了，却感觉不到其中冷冷的温度。
现在，在这个庭院里，什么都没有。跟平时都不一样，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怀着坏心眼敲击着真田的头顶，告诉他那些东西不过是欺骗的幻象，而这个时刻，便是睁开眼睛的最佳时机。
从真田的身上展开的触觉顿时爬遍了整个庭院，缠绕着有些年月的屋子，将所有的东西都紧紧勒住，也将他自己紧紧勒住。就像是达到了一个极致，那些被埋在身体里的生命力最强烈的种子都在挣扎，那些所谓的艺术所谓的文学，那些所谓的天赋所谓的直觉，同时爆发了出来——那是身体所无法承受的力量，在吞吃四周之前，就可以立刻吞吃了自己……
直到……直到幸村出现在走廊上。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一切都解决了，今天要麻烦你们了。
那些企图脱离真田的身体伸在外面的长长触手从仅仅是透明变回了寂静，也不收回自己，只是瘫软在每个它们所能达到的地方，不论怎么看都像是死了一样。
真田从来都以为这些可怕的触感是来自幸村，可现在，正是幸村抑制了它们。或许因为他的确是它们的主人吧……真田边走边想，漫无目的地，不顾在一旁不能接受事态发展的圭一郎难以接受的目光，拎过幸村手里的箱子，在那种抑制了所有蠢动的笑容中，安然地舒了口气，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那个刹那，他几乎忘记了幸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廊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