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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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说，我跟莲二在一起了。
幸村说，我知道。
真田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幸村说，我知道。
真田忽然间觉得自己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话，像是被固定了的借口一般，仅仅用这些，就想将幸村推阻在自己之外。
但是你不能阻止我的想法，弦一郎，你所说的都只是属于你的事实。
幸村几乎是跟他同时体会到那些借口在一个精神力坚强的人面前是多么无力——抓住他这无力的瞬间，幸村反过来直接指向那唯一的破绽，明确了他的立场。
是的，我无法阻止你的思想……只要它不介入我的生活。
一个多月以来，幸村一直在这间公寓里，不曾离开。真田想问他究竟是从哪里弄来钥匙的，毕竟他不可能一个多月都没有离开过房间，但真田还没张口就明白了，他总不会告诉自己那些方法，就像那些他从未告诉过真田的事情一样。
站在门里的幸村，看上去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站在那里笑着说，新年快乐。真田礼貌地回答，用那种语气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走进屋子。原先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多出了幸村的东西；一个多月前那个挂着机场标牌的箱子仍旧在原来的地方，不同的只是内容被卸了出来，一点一点地侵入了真田的地方。若是不清楚状况的人走进来，一定以为他们已经同居；真田想着如何改变眼前似乎理所当然的场面，于是探问幸村有没有回家过一趟。
没有，那天中午起床看见你不在，所以一直在等你回来。幸村的语气轻松，在那其中包含的东西，可以简单却错误地理解成等他回来是必须要做的事。
但是，幸村，你偷换了因果逻辑的概念。真田走过去合上了幸村的电脑，用严肃的神色替换了原本短暂的惊讶。然后，说出了有关自己与莲二的话。
而后，幸村冷静地应对，听上去，甚至能让真田误以为他早已不在乎了。
可幸村说，你不能阻止我。
我至少能让你离开这里。真田想。他紧盯着幸村的眼睛，正准备说出有关离开的建议，却立刻被他所看向的眼睛吸引了过去。
真田很想说那是某种因为文学因为艺术引发的错觉，但那双眼睛是确实存在的。幸村的眼睛，已经不是原本的样子了。真田印象中有过许多种幸村的眼睛，明亮而自信的，疯狂而神圣的，带着掩藏不住的暴虐的，带着掩藏不住的失落的，但那其中没有一双像现在这样。那里的沉着都是由不安幻化而出的，而无畏，是因为曾经从轮回不止的担忧中走过，进而对畏惧已然麻木。真田看得出，在那里，曾经有过一个或者许多个不被他所了解的东西，幸村没有允许他知道，就算默认他们的紧密相连也不会允许他知道，共有着一个身体，然后，不允许左边的看见右边。
那是在哪里？在德国？或者在你我相识之前？真田只能想到这两处，因为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即使左右分隔，左边的也可以紧贴上右边的，在那个时候，不可能有什么可以找到缝隙钻进去。
真田在接触到那上次完全没有注意过的属于幸村的眼睛之后，忽然间被触动了什么，仿佛是回忆的再现，又好像是在自己的身体里糅合进了其他的东西。不是被打动，也不是要恢复，更不是动摇，而是在固有的一切中一点点植入细小的东西，没有一定形态的，充满弹性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被放进的地方，丝毫没有要动起来的意思。
它们并不想诱发什么，也不想改变什么，仅仅是要占据那分开来看好像零零星星的位置；当然，如果将它们的位置合在一处，也不会有多少的体积。
但它们都在那里，就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的一样。
幸村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那是每个人唯一的盲点。幸村精市可以控制自己的一切只除却眼睛，真田能看到的幸村却只有眼睛。他在坚持，坚持伺候在真田的附近寻找挤入的机会，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那种等待中已经发现了最柔软的地方，找到了它们的主人最需要的东西；可是，它们的主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发现。
那是块理智与疯狂都控制不住的地方，从一个人的到另一个人的，永远都只是直来直往，也永远静悄悄的不让其他的人发觉。
没有发觉，那是真田唯一庆幸的事。在被发觉之前那就是最温暖的存在，一旦被发现，那些静默着的小东西们就会蠢动起来，会吞噬起周围的一切进而扩张自己，会让自己变化成一颗颗坚韧的种，时不时萌出些细芽，最终连成一片，遮蔽起心口所有的部分。
不过，幸村不会发觉，只要真田足够坚定……只要真田足够坚定。
你应该回家去看看了。真田冷声说。幸村也停下了笑，面对着真田的脸同样正经起来。好的，我们一起回神奈川吧。他边说边收拾起行李来，极为干脆的。
弦一郎，新年你不需要回去吗？
真田想立刻说不，他想说自己不会选择这种人来人往的时候回家；但终究没有说出来。看着幸村迅速地收拾一切，他突然觉得，不仅仅是眼睛，幸村在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有些不同了。
或许，在那边，也有什么会不同吧……真田想着，想着想着就认识到自己过于自信，也过于自怜了。真田的家族，绝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同时也不是圭一郎一个人的事。曾经，哥哥为了他而继承家业，而他为家庭带来的只有无法消解的污点；哥哥一直在为消解这一切而努力，他却逃离出去，像是默认自己的罪行一般，将自己放在真空中，什么都不愿看见什么都不愿听见。
如果必须承受什么，那应该是他与他们同在，而不是像这些年来，一味躲避别人的视线，一味撇清自己与家人的关系——真田发现自己从幼小的时候开始就在承受着来自家人们的溺爱，不仅仅是哥哥，还有放任的父亲与母亲，会严厉地训斥他的只有祖父，但祖父也绝不是丝毫不带亲情的。
在这样的家庭中，真田本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本应该毫无坎坷地迈入社会，但是一切变成了现在这样。
似乎，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而不能将责任推卸给任何人。
说是放下过去，但其实，只不过是将过去的责任交给了别人。他经历了一次不能算作死亡的冲击，只有痛楚而没有解脱，没有担起全部却将一切都留给了别人。只有他一个人重新开始，却没有整个社会的陪伴——这就是他无法融入社会的真正原因。手冢、迹部、圭一郎、父亲母亲、或者是柳，甚至是幸村，都没有重新开始，只有他一个人，妄图用那浅浅的一刀结束先前的不堪，结束所有的关系。究竟有什么可以保留下来？只有后来的他想要的，只有那些东西才可能被留下，才可能得以发生……引申出去，他想得到的他需要的才有必要留下，而他又有权力摒弃那些他不期待的。
——这是一种孩子般任性的霸道，几近无礼的，在被惊觉间足以使真田一身冷汗。他不停地回忆，是不是曾有许多人在直接或者间接之中向他指出过，是不是他总是忽略那些忠告或者暗示一意孤行地贯彻着自己的原则。看着他的有些病态的坚持，那些人在想些什么，他们根本无法将他拉回来，而只能选择远离。
一直以来，真田的优点就是坚持，也只有坚持；没有梦想的过去，只随着别人的理想逐渐走上别人所规划好的路，然后就是坚持——于是在给予梦想的人们眼中，那种坚持就成为值得提倡值得肯定的，是最合适的。但是，一旦转到了与那些梦想相悖的人们的眼中，就变成了可恨的执念。
那明明不属于自己，却会被别人当作执念。
而现在，那些来自他本身的坚持，却好像伤害了所有人。最先的就是家人们，而后是柳，或许还有那些关注自己的朋友们，最后，大概就是为了他没有改变本性的变化从德国赶来日本的幸村。
幸村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拉着真田离开这间公寓。没有去坐那些固定的线路，只是拦了出租车开向神奈川方向。
真田不知道应该在路上跟幸村说些什么，只是问了问他的父母以及妹妹的现状。幸村看起来有些懒于提及，只是说说他在与家中的通信里了解到的一切安好和妹妹在读高中的情况便停下了。真田知道，幸村这四年一直都没有回过家，假期里也只是在欧洲诸国间往来游历，结交朋伴，似乎在欧洲艺术界里小有名气。但具体的情况可能除了手冢以外没有谁知晓，日本的艺术界，是一个通常只关注主流派别的狭隘范围，就算有什么，也不可能被真田这样封闭在大学非艺术专业中的人了解。这样的幸村，这样的家庭，有一种奇怪的特征，他没有被社会排除在外，却似乎被家庭排除在外，或者，就是在自我放逐。真田想起过去，那些一月一日，幸村一家的来访，早就成为习惯一样。从国外回来的父亲，受过传统教育又精通欧美礼仪的母亲，总是温和地笑着很有礼貌的儿子，还有一个在母亲怀里安静乖巧的女儿。随着时间的变化，那个男孩成为精于网球技术的少年，而女孩则离开了怀抱，从别人只懂得嬉闹的年纪就一语不发地坐在父母身边，除非有人问她什么，才能听到她和煦的声音说出节制而合宜的答案。
除此之外，真田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幸村的家庭；他去过那幢屋子，但都是在其他人不在的时候——幸村的父亲因为工作时常离开日本，而家人的休假也都安排在国外。似乎是在意儿子的学业，或者是那些总是占用许多时间的爱好，除了圣诞的假期，他们都只是带着女儿。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合理。真田总是那种时候去幸村家，看那些幸村的画或者是他母亲热爱的花，和幸村什么都不说地坐在一起，或许看看书，或许不看，只是坐着，就好像在这个瞬间，这里只有一个人，不叫做幸村精市也不叫做真田弦一郎，仅仅是一个没有名字却完整的人，他让名字失去了意义。
而现在，他们同样没有说任何话地坐着。可似乎，仍旧是幸村精市和真田弦一郎。
如果从顺路的角度来说，车应该是先到达真田的家，而事实也是这样。只不过，幸村在真田下车之后立刻跟了出来。真田看着他搬下了箱子，甚至走在了自己前面，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追上去问，为什么你不回去？
幸村笑了笑，好像是在怪罪真田忘记了必须的礼仪：“今年我父母没有来拜访对吧？去年也没有对吧？这几年来他们都没有来过对吧？我必须代替他们来道歉。”
怎么可能会来……因为当年发生的事件，两家之间原先维持于一般礼节上的关系立刻就被断绝了。那年的圣诞幸村家因为父亲临时的工作没有出国度假，所以事件才会那样发生；听说是幸村母亲下的决断，换医院，提前了的毕业，提前了的出国计划，她迅速地将幸村与一切划清关系，将幸村封闭起来，将幸村家封闭起来。真田甚至完全不知道在那之后幸村家到底有没有面对什么，而其他人也只是在猜测到真田就是报道中的一人之后推断另一人会不会就是离开日本的幸村精市。报道的挖掘就停留在另一个人转移医院的消息，而更加深刻的都被迹部那边施加的压力而限制在了酝酿之中。
这样看来，迹部倒象是挽救了幸村那边的声誉一样。真田明白迹部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一切只是恰好，恰好符合了幸村母亲的期望。
真田和幸村家就这么一夜之间断交了，眼尖的人可能会从中看出那些联系，真田保证，他们两家的不相往来肯定被许多人做过文章，但距离较远的幸村家毕竟不像这里的其他邻里那样值得一谈，重点永远都会是真田这边。他们两人犯下的错误，就这样被一个家庭独自扛下来，全部的声音都围绕在眼前这座不算大的宅院周围，寻找空档争抢着挤压进去。
他明白幸村所说的“道歉”其中说不定包括着这样一层意义，对于先前事件的道歉，对于一举离开的道歉，真田虽然不相信幸村会认为那些是错误，但不可否认，幸村的眼睛里写着他现在要为此事道歉。
真田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场面。刚才看着幸村拖着箱子想要走进院子的背影，他忽然察觉出，那上面居然挂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重量；不只是说现在这个道歉，还有过去，真田所知道的，真田所不知道的。幸村的肩膀在很小的时候就显得比他细瘦很多，而幸村从小就站在人群的中央那块高出其他的地方，所有的责任都像是他一人的，就算真田想拉扯一些到身上，也觉得无从下手。
在那里的东西，肯定是最重的。即使幸村进了医院而真田负责一切的时候，那里的压力也远超过比赛，超过了网球——毕竟，无论什么，纵使是网球，也不可能高过生命。
再后来，连真田也不能确切地体会出了。
“幸村，不要进去。”真田突然不想看到他出现在那个似乎已经不能称为“自己家”的屋子里了；他记得上次幸村来的时候在那里发生过什么，而屋里的人也都记得，幸村的再次出现，就像是强行揭开伤疤，整个都血淋淋的。
不论真田，还是幸村。
而真田不想再一次看到染血的幸村精市。在那个场面之后，一次都不想。
但幸村故意忽略了他的阻拦，伸手要去按门铃。真田在他触到那按钮前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一点一点拉开。
可是，任何人坚定起来，都是难以战胜的。幸村也不说话，脸上的神情透露出某种来自古典英雄主义的决绝，静静地对抗着真田的力量。这让真田不能仅仅对付手腕了——他用上了自己的全身，连嘴都不能旁观。
“幸村！你不能进去！你知道他们都会怎么看你！？”
幸村执意向前。
“……你没有必要道歉！”
在真田看来，需要道歉的，似乎，永远都是自己。
为这句话，幸村停住了，扭头用眼睛迫使真田和他一同停止了动作。他仿佛以自己的手腕牢牢固定住了真田的一切，仿佛这一刻就是他所期待已久的紧密相连。
“弦……你们在做什么？！”
或许是先前的动静惊动了院子里的人，那道因为年龄而有些嘶哑的细声穿过了依靠手腕连接着的二人，但那连接处仍旧没有放松，似乎在这样的关头，任何一个人，不管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都不允许松开的一刻。
真田的母亲出现在那里，进而是父亲，最后才是被母亲的惊呼声吸引而来的真田圭一郎。
有些东西，不得不放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