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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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不过是一个梦。
柳莲二这样说服自己。
但它与以前的并不相同。在曾经有过的梦境中，柳也是像现在这样站着，丝毫不能动弹，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言来制止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是，那些时候所看到的场面与现下的完全不同——不同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作为旁观者的感受。
从前柳时常会看到那些没有亲眼看见，但可以凭借蛛丝马迹推断出的事情，比如某些比赛的细节，比如某些事务的细节，比如考试，比如病情，比如，真田与幸村。他先人一步看出了他们的事，先人一步察觉到他并不想直面的事实，先人一步意识到所有的危机；他总是可以从真田身上看出那些东西，有的时候，就算真田不在身边也可以。
了解了真田与幸村之间的进展之后所看到的，与在隐约分辨出真田身体上留下的痕迹之后所看到的便截然不同。柳不得不承认这两种状态实际上只能是一个过程而非忽然间的扭转，但观念与事实的差异导致强烈的冲击让他不会将承认变为认知；于是，他心目中的幸村就像是在一夜之间转变了一般，暴虐撞进了原有的强势之中，没有任何珍惜的意思，只想到了榨取，无限地。柳可以看见，幸村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将在深处持续已久的自虐转移到了真田的身上，同时因为虚妄的错觉而导致他仍像原先一般以为这是自我残暴的一种。柳只能看着，他没有能力说服，说服那个总是将自己藏得很远的幸村精市，他能做的似乎仅仅是从真田的方面努力，去分裂，去给自以为可以合为一体的两人之间生生拉上一层隔膜，让事态不会向着现实所不可理喻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企图刚进行了一半便被发觉了，不仅仅是被他所针对的幸村，连真田都可以对他说出请务必让我自己解决的话。
柳必须说，他可以看见细节。那时就不再能注意到幸村了，他所注意的，都是真田，如何的痛苦，如何的无奈，如何的包容；但柳没有看见真田的原谅，这是他唯一庆幸不已的，真田没有轻易地原谅那一切，来自幸村的折磨并不一定是纯粹的痛苦，但至少，是不能得到纯粹的原谅的。每一次都是那么漫长，不知是为了快乐还是为了痛感，每个简单的动作都被逐渐延长。那感觉就像是在将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拉伸一般，个中滋味只能用煎熬来形容。这种时候，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真的成了同一人，分享着原本只有一份的复杂感觉，于是复杂的立刻单纯起来。
真田那边只有疼痛，幸村那边只有愉悦。幸村把自己的痛埋进了真田的身体里，而真田只能将乐寄放在幸村的角落，全部的苦痛，全部的欢乐都只能有一个人享用，最终，却好像两个人一起感受到了那种纯然的复杂，撕裂地感受到。
每当这时，不能动弹的柳一味地想要阻止，阻止眼前举动的发生，更是阻止那种即将在他眼前紧密联结到一起的精神。那时的柳总觉得那是不正常的是只会导致悲剧结尾的，总觉得真正的密切绝不是毫无边线的融合。
这次柳所看的，却有些不同。仍旧是真田和幸村，仍旧是那样的场面，只不过幸村在扭过真田的脸来几乎要吻上看起来是在邀约的嘴唇的时候，突然转换了方向，拨开了真田的额发，从额头的中央一点一点地下移着，沿着高挺地鼻梁，最后盘旋在鼻尖上，□□着，好像那是什么极致的美味一般，舍不得一口吞掉。让人奇怪的是，在那样湿润的动作中竟看不出任何的暗示，也不带欲念，似乎只有安抚，似乎只有温柔。
柳没有见过这样的幸村，与以前一样，那就好像是一夜之间的转变，在自己的梦境中，幸村总是毫无过程毫无征兆地转变，每一次都让人措手不及。抚摸不再是凌虐与羞辱，仅仅是温暖对方皮肤的方式，和吻一起软软地出现，包裹着那个仿佛因为寒冷而颤抖的身体。就好像是无关于性的热力，仅仅因为其中的温度而舒适地陶醉——在那里的真田似乎早就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崩坏，或者已经全部粉碎，淡淡的光彩回转在眼睛里，没有拒绝幸村的动作，而是忍不住贪恋，本能地贪恋着。坚定的脸被什么撕开来，却不是由于幸村的意愿，而现在的幸村就像是在补偿。
没有过原谅，也没有道歉，幸村仿佛在填补着其他人留下的空白。柳知道在过去，真田一直觉得那些本不应该计较的失败应该得到惩罚，必须的，道歉与谅解都无济于事，他要的只是惩罚。但谁都不能给他惩罚，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并没有错，失误和失败相距甚远，更何况是在这种允许犯错的年纪。真田的期待就这样在别人的宽容中落空，在他看来，自己的一切在别人的眼中似乎是不重要的，似乎是无所谓的——他从小就是如此，甚至在承受着来自幸村的所谓“自虐”时，也以为那是对他的一种惩罚。这是柳莲二所不能给的，他不可能无故地想要掠夺，不可能无故地施加残忍；真田想通过这一切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无谓的所谓“存在”，但其实，他是在伤害其他的人。柳曾经想过，究竟要如何的启发才能让真田放弃这种想法，现在他突然明白，需要的仅仅是让真田感受到真正的伤害。
可以伤害到真田的，大概只有与真田相似的家人。柳觉得自己大致可以猜到那是什么，但无法解释幸村的存在。
幸村的归来对于柳来说的确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冲击，但同时，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期待的时机终于到了。当幸村不在日本的时候，所有的预感与知觉都是悬而未决的，是不可定数的，柳能做的只是猜测，反复的，会造成越来越多疑虑的猜测，猜测幸村，猜测真田，也猜测自己。那样的结果只能是自己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能相信直觉。而现在，幸村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他看到了，真田也看到了；这也不能单纯地说是考验，至少是可以将理智与冲动平摊开来一一弄清的时刻。
他承认在幸村轻松地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错乱持续了很久。准确地选择了御岳山旅行的前一天，这种精明看起来却像无意的幸村让人不禁害怕，而那种对真田无比的自信同样使幸村跟离开日本前一模一样。柳知道，就算不愿正视，会为了这样的场景动摇的人绝对不止他一个。幸村的出现，让柳与真田之间彼此信任下掩藏的暗流爆发出来，他们谁都不能坚信另一个人，于是更有了怀疑的必要。焦躁，名为幸村精市的焦躁让任何人都无法平抚，在四周的每个角落蔓延开，谁都不能找到可供他人理解的逻辑，同样也理解不了自己。那种情况下的御岳山，即使下了雪，也不可能凝结出什么，那里缺少宁静，谁也带不来，谁也带不走。柳在真田离去之后独坐，那些质疑，说明真田根本放不下任何东西，无论如何超脱如何遗弃都不可能，他能做到的只是覆盖，但又不能保证覆盖之后原先的不会暴露出来——严厉点说起来，那不过是逃避而已，自我麻痹一般的逃避。谁都没有忘记，那就不会存在重新开始，更别说真田还有个家庭。
真田圭一郎找过他，聊得直接，说到那些感情，以及真田与幸村间的遭遇。在柳看来，圭一郎默认了自己弟弟与柳在一起的事实，也提出忠告，似乎这本身无关紧要，但有关真田弦一郎那就必须慎重。那时柳觉得有趣，像这样的对话怎么看怎么像托付自己妹妹的终生给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这样的有趣很快就变成了凉意，弦一郎不是妹妹，不是女性，更不是家人的附庸品，仅因为性向的暴露而将他划归别类，甚至是彻底排除在家族事务之外，对于真田这样的男性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屈居另一个男性的身下，由于那些舍弃不了的感情而不牵涉到尊严，但家人这种明显的归类却与亲情无关了；一种侮辱，现在的女性都无法忍受的侮辱，家人以为这是善意却忽略了它会变质，并且会成为懦弱的根源。柳原先以为圭一郎是个思想已被解放的人，但这样的谈话只说明他其实秉持着传统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是一贯的还是因为这些年操持道场而产生的改变。
柳只能说，幸好真田根本没有察觉到。如果真田可以发现，那就是最痛苦的否定，因为他对亲情的追求远高于爱情，家人的疏远比情人的疏远更加不能接受。
或许现在看见的情景就是因为那种被揭露的伤痛。柳看到幸村除了抚摸与亲吻什么都没做，一个失去自制力的真田就在那里平静下来，最终，肌肤和肌肤密合在一起，却只是相拥而眠。柳没有看见幸村的神情，只看到真田很快便入睡了，没有被任何独占欲侵略，也忘记了可能出现的不快，好像他一直是这样被幸村紧紧地揽在怀中，不曾放开过一分一秒一寸一毫。
这个不知道应该算做梦还是现实的场面，第一次让柳失去了争取挣脱不知名外力束缚的冲动。那是一种他无法插足的密合，再多放任一秒就彻底将他排除在外——纵使明白这个也无法去阻止；一旦出手，就将那其中的和谐全部破坏，将真田难得的安宁全部破坏，什么都不愿留给他。一直坚持要阻止真田与幸村的柳失去了力量，尽管这场面看起来就像幸村正在从他这里盗取偏向他的真田，或者就像是幸村正在收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甚至没有感叹，为什么现在待在真田的身边的不是柳莲二。他觉得，他们那种在受伤后紧紧拥抱的情感总是带有迷惑性的，就算不是虚假的也会让人产生虚假的错觉；他在等，等待那种来自双方的冷静，一切归为平淡之后的冷静，不仅仅依靠理智来维持的冷静，只有这样，任何人才能勇于面对生活中的每件事。
况且最近的柳没有时间紧追在真田身边。实习方面的事情，学校里的事情，同时还在做可以自夸说是慧眼独具的论文，他与真田的来往看上去是普通的友人。就像是机会一般，他和真田都需要这种时间；柳开始相信，即使在这段时间内幸村真的将真田夺回身边，他也有可能再次唤起真田的坚持，因为在冷静之后的回首，总会发现那些值得改正的错误。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不是吗？
没过几天，乾带回来个消息说幸村已经回德国了，他有他的工作要做，而且听说他在德国那边有属于自己的艺术团体。这是柳不知道的，乾其实也不清楚，只是隐约听到有这样的事；当代艺术领域太过繁杂，日本的媒体可是无暇西顾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消息。
正当柳在考虑幸村重归德国对真田有所影响的时候，乾又突然说道，我们部长二月要结婚，也邀请你了，大家一起去啊。
柳立即质疑手冢的情人是男性的事实，乾反驳说似乎这个社会里没有规定结婚的对象就必须是情人啊。听起来有点讽刺的味道，柳便也不再跟乾讨论这种问题，只是猜度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手冢国光这个人总是在做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的确，其中的大多数在其他人看来是正确而睿智的，但一个人决不可能一生都在做正确的事。
对这样的婚姻抱持着怀疑，柳就在各种学术上的问题与医院杂事中等到了二月初。那天乾回来的时候，带来的并不是原先说好的邀请函，而是婚礼推迟的消息。
好像是手冢在德国那边申请的学校出了问题吧，我也不太清楚。乾难得含混一次，果然又是关于无法估计的手冢国光。还有比赛的事情，总之说是推迟到夏季结束的时候。
柳刚想说是不是由于手冢恋人的反对才推托起来，乾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即堵了回去。莲二，肯定是手冢真的有什么事，毕竟只是个婚礼，入籍手续都办好了啊。
这么说就是确凿无疑了。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这样的法律程序——手冢做事不会给人留下任何缝隙。
开学后去了几趟三田，没想到居然每次都能遇上真田。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不同，聊天或者是吃顿饭，柳和真田仍旧是那种模糊了朋友与恋人界线的关系。回头看看，发现迹部曾经说过的感觉的确存在，这样的关系，似乎从来没有变过，就算是所谓的在一起，也好像跟以前跟现在没有分别。柳都有些迷惑了，真田究竟在想什么，真田到底有没有抛下他走向幸村，真田和他是不是从未有过变化，只除却那个因脆弱而显得坚强的夜晚。
不能确定真田的想法，但柳觉得眼前的平稳无论是用看还是用听或者用身体的任何一部分感受，都令人觉得适宜。
而那位濑口圭吾的《荒寂的满目山》上市了。风格与先前的《不如·假如》完全不同，那似乎是一个有关梦想的故事。读完之后，留下的是淡淡的惆怅，好像自己也失去了什么，但上下检查一番，所有的都在原处。那本书没有存在过，那个满目山也没有存在过，神明更没有存在过。所有人都不能让它们存在，就如同所有人都不能将它们剥夺一样。作者的文字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而其中大量的描写满目山简单生活即景的段落显得圆润而生动，连满目山的一成不变都是生动异常的。
没有先前那本的噱头，《荒寂的满目山》的销量肯定要比《不如·假如》低，但不能否认那远高于它的文学价值。
如果，濑口圭吾是真田的话，他想用这个表现出什么呢？柳进而读了第二遍第三遍，最终也只能得出自己的答案。
到了夏初的时候，柳听说，《荒寂的满目山》入围了直木奖。只不过评委会在意见里说，这部作品用一个虚构出的封闭环境暗喻出了一百多年来的整个日本，还说其中个人与社会之间的互动被节制地切断，从极微小的事件中指出了当代人消除不去的迷思。诸如此类以大化小的评论被说了一堆，柳没有发现自己可以读出的。
入围名单公布不到两周，又突然传出消息，濑口圭吾放弃提名。这样的新闻就完全不同于入围的简单一说了，媒体几乎是用这个大做文章。从清高的理念不和到商业的宣传手段，善意或者恶意的猜测接踵而至，全部指向了濑口本人。柳看到的是，因为这样的事件，这本书的销量开始不断上升，连先前的《不如·假如》都被人翻出来大肆评论一番，让几乎可以算是寂寂无声的濑口圭吾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进而又想去了解。
柳不得不说，这很可能是出版社的炒作；极为有效的，同时也是冒着与芥川、直木奖项断绝关系用下的手段。但他也不怀疑濑口本人的意志，毕竟在柳看来，直木奖的评委会弄错了作者的本意。
只能当作私心。他认为那种游子回归的场景是人们永远追求着的孤凉，同时，终究回归的祈盼仿佛暗示了对坚守的报答。或许，真田也会是这样。人人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回归的地方，真田也是这样。
而柳，要做的只是帮他守住那块地方。他知道，这也是将自己牢牢守住。
直木奖已经不算什么了。到了八月大家的目光都被获奖者公布吸引了过去而《荒寂的满目山》也继续沉寂下来，只有柳还会不时地拿起书再读上一遍，并开始期待着濑口圭吾的下一部作品。
就在这时，手冢国光婚礼的邀请函终于送到了柳的手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