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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


  •   临走时手冢说,真田,并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经历了可以重新开始的死亡。
      更何况,你所经历的,其实不能称之为“死亡”——这一点你比我更明白,那些不过是为了增加文学性的手段而已。
      迹部已经先一步离开。手冢的婚事,手冢质疑他的质疑,手冢那些平时鲜见又挥之不去的无力,都令他难以接受。他像是做了个好梦又被人从其中拉了出来一般,带着厌恶的神情结束了这次会面,他原本就没期待手冢说什么好事,但终究是没想到手冢所说的事可以将他深处的记忆全部翻搅出来。
      真田也没有想过会有直面手冢与迹部情感上的过去的这一天,那其中蕴含的东西都显得太过复杂;手冢、迹部、不知名的那个男人,还有弄不清楚名姓只知道即将冠上手冢姓氏的女性,全部都纠缠在那只有几分钟的对话之中,一点又一点地变化着,好像曾经的某个人会在下一秒就被另一个人代替一样,就算是站在那中央的手冢也不能免去这样的遭遇。那个在众人中总是最成熟的手冢国光也会有无法言传的痛楚,也会被迫陷入两难的境地,也会强撑着面孔选择永远都不适合自己的一切并立即适应——真田是不能想象出来的,就算写过再多的痛苦,他也不能将手冢的描摹出来,因为他总是将手冢排除在那所谓的同一性之外,手冢国光不适合那样的普遍性。
      而手冢对迹部所说的,似乎是真田一直以来不愿意坚持的认知。没有身陷其中,就什么都感受不到,所有没有资格妄断。迹部现在并不与手冢在一起,手冢的婚姻对于迹部来说不过是过去的恋人的现在的婚姻,引发的,最多只能是感叹,而不应该是质疑——这件事是与迹部毫无关系的,如今的他只能用朋友的眼光去看,他只是旁观者,是没有发言权力的外人。真正能感受其中苦痛的,只有手冢,以及他的恋人。
      手冢冷静地说出自己即将结婚,并不代表他真的可以冷静以对。或许是来自家庭的压力,或许是来自前程的压力,一旦他做出了这个决定,那压力就不仅仅是来自某个单独的个体了。婚姻,和自己的感情,注定矛盾,他做出了选择;但是,无论选择的结果是什么,只要选择出现在面前,就必须开始面对来自每个选项的压力,并且,这个压力绝对不会随着选择的结束而消失。
      无爱的家庭,无法结合的爱人,这些都成为人群中永恒母题一般的存在,而手冢,只不过是他们这群人中第一个面对的。若是四年前的事件没有发生,现在或者未来几年内烦恼于此的大概就是真田了;真田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手冢应该是与他相似的,重视亲人的想法,重视家庭的感觉,那种不能说是爱情但充满温和与温暖的淡然联系,却会是全世界最浓厚的,是任何激情都无法比拟的。这绝对不会等同于情人之间类似家庭模式的同居,那不过是保持恋爱状态的人们的新奇游戏;没有血缘联系的亲人,比那些血亲更加微妙,却也结合得更加紧密。
      将自己与对方连成命运共同体,并互相享有最高的信任……真田觉得,也许手冢和他一样,将婚姻看作一种神圣的存在,最清淡平和的神圣,同时,最重的责任与义务,真正属于成人的责任与义务。
      真田从没有问过柳对婚姻的看法,以前也没有问过幸村的,可能是先前他并不曾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的缘故。这个问题,像是成人的许可书一般,随着成人的瞬间进入脑海,然后就终生相伴,就算实现也止不住不断的思考。到年纪就该做的事,应该保持着冷静与温情去做的事,真田弦一郎可能再也无法完成的事……原来一个人的生命就被这么简简单单地改变了,再没有退回去的可能。
      手冢说,抱歉,让你看笑话了。二月初的时候我会发邀请函给你的。真田突然想抓住他问个清楚——
      “对方怎么样?”手冢没有明白他指向谁,真田自己在说出的刹那也没有弄清楚自己问的到底是谁。
      意识到自己的模糊不清,真田想了想才说:“我的意思是,你的恋人……”
      “他知道。”手冢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柔软了下来,但下一个时刻又硬冷起来,“但是,除了否定和威胁,他还能做出什么呢?”
      真田不知道,在那个两难的选择中,手冢的本心究竟偏向哪一边。在那里的神情,仿佛可以直接地告诉别人,一切都会以婚姻为重;但真实的手冢就是另一个空间中的存在了,先前坐在公寓的椅子上的手冢,强烈地抑制着自己的手冢,因为习惯而将这种抑制当作轻松的手冢,总是先他们一步成为大人的手冢——在某个瞬间,真田似乎可以摸清深邃中的那个部分,然后将它转换成文字,转换成篇章中的追求。
      于是,有了后来的那本《荒寂的满目山》。
      编辑看到了真田定的名字之后,第一个问题就是,濑口老师,你没有把“的”放错地方吧?毕竟怎么说来“荒寂满目的山”都比“荒寂的满目山”看起来符合逻辑一点。真田立即说没有放错,“满目山”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满目山”不是一座山,它只是一个地方的名字;它在神奈川县境内,不怎么富裕,但日常生活充实而稳定。物欲横流的现代一点点地侵入进来,却没有影响到这里人们的内心世界,大家守着最后的纯真,用温和的笑脸面对着每一次小小的冲击。
      老人们总是说,满目山这里原本是有山的,不高,但也是供着神灵的。但时间流逝得很快,原先的满目山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磨平了,连山神都住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现在满目山的人都是没有神佑护的,是最纯净的人;可是同时满目山人也都不会离开满目山闯出大事业,因为神不会助他们一臂之力,他们无法成功,还是应该安安稳稳地在满目山过平凡的日子。
      这样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天终于被那两个男孩听到了。其中的一个用尽了小空地上的沙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沙丘,对另一个说,满目山以前的神看见这沙丘肯定会以为从前的山又高了起来,于是就会回来啦!我们就能出人头地啦!另一个则不屑于此,他说神才不会这么愚蠢,你至少应该再堆得高一点。他用手臂比划起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富士山大小——至少需要这么大呢!
      其实他们眼中的山都要比实际上的小很多很多,但他们就以电视里看到的那个富士山为大小,挖开空地上的土,堆出了一个那么大的土丘。他们的神住进了他们的“满目山”上,他们回到家被父母狠狠教训了一顿。
      后来那个先堆起沙丘的孩子离开了满目山,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去外面闯荡了,而提到富士山的孩子在家人的劝说下留在满目山完成一个普通人需要完成的所有事。又过了很多年,那个出去的孩子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痕与疲惫,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就算将整个满目山的泥土全翻出来,都是堆不起一座“满目山”的。
      而现在,满目山的人们却把他当作外来的人,想要排除出去,连他过去的好朋友都只能顾及朋友的情面将门拉开一条小缝。他忽然间对整个满目山失望了,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心中的神明还住在别的山上。满目山还是满目山,永远都不可能像古早之前那样成为“满目山”。
      这个结构很普通啊。编辑说。他觉得一切都太平淡太隐晦了,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情节,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情感,根本吸引不了现在这些浏览速度越来越快的目光。
      恩,这是一个很经典的结构,或者说,是很俗套的结构。
      但一切又都那么宁静,那么激越。
      那些梦想,盲目或者理智,永远都是吸引人的。家乡的归属感,家乡的安逸,家乡的拒绝,与外界的一切苦痛都无关的理想状态——那个被时间磨平的满目山,居民不少却显得荒凉的满目山,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可还是坚持叫做“满目”的满目山。
      不如,最后让那个追求梦想的人为梦想而死吧,梦想的终结,虽然仍旧是平凡人但充满了悲剧英雄的意味,与家乡格格不入之后的背弃以及背弃后的死亡,带有一种浓浓的复古意识,现在会有许多人愿意看这种。编辑再一次企图把自己的想法灌输到真田的脑中,但真田又一次地拒绝了。于是编辑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说,那好,稿子我先拿回去,过段时间给你回音。
      后来没想到《荒寂的满目山》就这样没有异议地出了出来。但这些现在尚不知道。
      如果要真田说起的话,在这部仅用两周时间就写成的作品中,他自己最欣赏的部分就是那个结尾。在那个孩子再一次离开之前,他的朋友带着他走到自家房子的小院子里,用少量的浮土堆出一个远比最早那个砂石堆出的沙丘更加小巧的土丘。大雨刚过,另一个孩子的手上沾满污泥,但那个用泥浆做出土丘,却比砂石的更加牢固,越小越牢固,几乎可以被向前看的视线忽略,但一直在那里。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小丘,或许,那就是他们的“满目山”,或许那就是他们的神,或许不是,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一个土堆而已;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看着,直看到暂停的雨水再度降下来,在丘上打出一个又一个小洞,坑坑洼洼的。于是一个孩子走了,而另一个继续留在这个荒寂一片的满目山中,两个人都在完成自己的生命……
      之后迹部问过真田,你在这里想表达什么。真田说,这要看你的理解。迹部沉默了很久说我有我的,可是我想听你的。
      真田不说话。很多人其实在下笔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那些所谓的意义,总是被别人看出来的——可能有什么潜意识中的东西,但是,潜意识终究是潜意识,一切都是很难明白的。
      不仅自己,其他人更是难以明白的。
      迹部事后打电话来坦承说,的确,很久以前他曾经和手冢有过不值得回忆的过去,但是现在这一切已经不成立了。那些都不值得在意,如今手冢有自己的生活,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去吧,真田你也不要理会他!
      末了不忘加上一句,真田你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而否定我的资格啊!听着又是这样的玩笑真田只是说我看是你自己执着于此吧。
      谁没有过去呢?真田你不要总想着过去,其实大家都已经不在意了。迹部在那头说着,似乎又有了什么工作,于是急忙挂了。
      手冢说,不是每个人都你一样。那些所谓的“死亡”不过是文学上的手法而已。
      只要还活着,谁没有过去呢?
      人是甩脱不了过去的,就算是失去记忆,也不可能,毕竟不是整个世界陪着你失忆。
      迹部说,其实大家都已经不在意了……但真田看得出来,迹部仍旧在意,手冢仍旧在意,另一个人也仍旧在意,只不过,一切,都没有必要再被提起了。
      那么,真田弦一郎的,有必要吗?
      柳莲二的,幸村精市的,那么多个过去,仍然作为过去存在着的,它们都拥有存在的意义,但似乎不应该拥有反刍的意义。
      它们一直被放在眼前,仿佛它们都是上一秒发生的。这是一种被过去压制得无法喘息的感觉,不仅仅是真田,其他将自己抛进去的人也同样忍受不了——可一旦放弃似乎就会前功尽弃,于是,没有人愿意后退第一步,也没有人能前进下一步。
      真田无法一个人找到确切答案,他当时突然很想知道,手冢现在的情人是谁。毫无理由的,他觉得这似乎可以成为解决某些问题的钥匙;并不能直接相关,但足以打开一道枷锁。
      但这终究只是直觉,真田追过去的MAIL迹部在晚上的时候回复说,我觉得我说了你也是不会认识的啊……也许是故意隐瞒,或者根本不愿说起,迹部就这样模糊了过去,让真田明白自己的失礼。
      那种想弄清楚一切的渴望愈发强烈起来,特别是在书稿递交给编辑之后的这一时刻。原本负载着重压的身体像是被挖空了一般,等待着新的东西填补进来。在那里,似乎是一部新的作品,似乎是对交出的作品的重新创作;或许是灵感,或许是悔意。就在走出咖啡馆的这一刻,它们全部爆发出来,几乎要吞没真田开始有些懈怠的精神,给他的躯壳中换上新人。
      大概很快就会有下一部作品诞生,无论刚刚交出去的这个是否有结果。新鲜的血液流入了身体,这次不是从心脏,而是从大脑开始的循环,只有那里才是最活跃的。
      向着青山的公寓走去,真田突然发现,地上已经四处都是薄淡的雪痕了。疯狂写作的缘故,他已经忘记现在的时节,忘记自己身处何方了。
      新年的第二天,铺满雪的日子。东京街头的雪已经很稀少了,清理,热度的攀升,行人的踩踏……原本难得的雪就这样被放在了脚底。很容易地,真田想起家乡庭院中那一年又一年的雪——以最朴素的方式出现,又以最朴素的方式褪去,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感觉,与院子中的任何的事物都默默相合,默默凝结出感情,在分离的时候就会洒下泪来。
      难得踱在东京街头的真田贴着路上的栅栏缓缓而行,来去车辆无数,人也无数,却只有他一个人是这个速度。与社会格格不入的速度,却仍旧站在整个社会的中央——对,那里,他所在的地方,就是社会的中心点。
      今天是周末,新年后走亲访友的好时机。真田想起今年的新年又没有回去,而且,今年与前些年不同,他的身边,甚至没有别人。
      柳自从那个说道御岳山初雪的MAIL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课程的松弛与写作让真田很少出现在学校里,他也没能在学校遇上柳。
      就好像柳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一样。真田边想边打消这个念头。不可能的,莲二,我还没有放弃。
      只不过我们现在都需要安静。真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到了自己先前租住的公寓,现在它不过是被他荒废在那里。那栋公寓楼下依旧人来人往,却因为它而显得孤寂了几分。
      这里或许就像是我的“满目山”,但也许仅仅是满目山而已……因为文章的离去而忽然间无所事事起来的真田这样想着,上楼去打开自己的房门。
      真田在开门前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他只知道这里是被暂时抛弃的地方,是保持着一贯喧闹的寂静之地。仿佛是他童年中的满目山,仿佛是那块没有神明入侵的圣地。
      他没想到的是,在满目山里,有个孩子仍旧坚持着堆那座毫不起眼的“满目山”,仍旧期待着永不会路过的神灵。
      “弦一郎,你终于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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