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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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只是对迹部说，我想暂时有个安静的地方写点东西。
迹部说这样的地方我有的是，青山附近的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真田心想，青山距离庆应信浓分部也并不很近，不过是在同一区而已。
暂时，至少是暂时，真田需要的是绝对的宁静。
编辑那边并没有定下交稿的期限，但还是有事没事地催促着。原先编辑提出的东西都被真田摒弃了，真田选择的，是另一种类型的东西。欺骗，极端的欺骗与极端的信任，仍旧是两个人，同时，仍旧是走极端的两人，充满了说不出的矛盾，无论是欺骗还是信任都无法说出口。
写的时候真田根本没有细想其中的寓意，一种强烈的感觉让他推翻了曾想过的看起来比较复杂的构想。他在纯化结构，纯化那些仅仅是为了吸引别人眼球的内容，将整部作品变成一个两点一线的故事。欺骗与信任，坦率与怀疑，永远都在交错之间，没有什么时候可以让同向的两者待在同一边。当谎言变化为真实，而另一边，满满的信任变成了怀疑，无论任何时候，都只能在世界的两端，一个不知道另一个的寒热，得到的总少于失去的，因为自己总以为那些得到的就是失去的。
最终，两个人却走到了一起，紧紧地贴在一起，但是，就像背靠背一般，永远只知道对方的存在，永远看不见对方的面孔。
迹部过来看看的时候听说了他正在写的东西，立刻问，既然这样那最后为什么要在一起呢？这个问题真田自己想过，而且不仅仅想过一次，所以回答得很快。因为他们无法放弃。
不是都将得到的当作失去的了么？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无法放弃。
……真田，我经常看不懂你的东西。
总有人会懂的。
不，真田，你在走向奇怪的地方，尽管我说不清楚——我坐在这里都觉得抓不住你。
只是淡淡地笑，真田没有理会迹部的这句话。
在真田看来，撇开那些华丽的外观，迹部是个很单纯的人。思想上的唯我独尊，行动上的唯我独尊，个人本位，只要符合他的意愿他就可以闯进任何人的生活；但是，就算这样，也无法惹人讨厌。那是什么原因？本意的善良？或者思路的纯净？不，没有多少人是心怀恶意的，至少在真田的周围也都没有，做出任何过分行为的人，说出任何不堪话语的人，他们都不会是被恶意驱使的。
迹部不会去想那些真田所认为复杂的东西，那些都是毫无价值的。只需要知道该做什么，只需要知道为了什么目标而做，一切都只要一句愿意就好。迹部是简单明了的，一眼就被看穿了脾性，然后就极容易相处。
那些玩笑样的话，那些带着些微体贴的举动，迹部这些习惯这些年从未改变，但是，其中包含的东西一直在变化，那样的变化是年龄导致的。真田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国外读书；可以看出的是，迹部拥有绝对的原则，只要在这个原则范围内，任何事他都会考虑接受——而这所谓的原则，似乎曾经受过什么冲击，留下了痕迹，但悍然不动。
真田喜欢这种坚定，柔软被放在坚定的后面，却不会交错犹豫。
自从在高三全国大赛决赛当天遇见迹部，真田跟他之间的联系就跟平时的校间来往不一样了。朋友，又不完全是；不需要经常联系，不需要维护，就像最好的朋友，却不是最贴近的朋友。排除那些不知真假的骚扰，一切都是舒适无比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连那些被排除出去的东西都开始被习惯，真田发现，有时，跟迹部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最放松的。
或许还有另一个人也是如此的友人，手冢国光；可他本身就是一种压力，真田想过，就算手冢在人前展露笑容，看见的人肯定也以为那是一种错觉。
让人猜不透的，只剩下手冢了。真田曾经尝试在文章中塑造出一个来源于手冢的角色，但是，他惊讶地发现有关那个角色的内容都不可控制的，比来源于幸村的更加困难。
最后只能放弃。
手冢在找你，问到我这边来了。迹部说着，看神情好像那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在帮你玩消失啊！
不，只是外面太吵了，我没办法写下去。真田觉得迹部应该是早就知道他要借这间公寓的目的，现在的迹部只是终于找到了引起这话题的借口，于是立刻追过来问。
这次幸村跟手冢一起回来了……果然是前段时间太忙了，我都不知道这事。真田从来都不知道迹部在忙些什么，想来应该是家族里的事务，迹部完全不会提起。
迹部景吾，也是有家业需要继承的。
真田无端地想起自己家的道场，那明明应该已经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家业。他究竟有多久没回去了？不是四年，从考庆应开始到现在，他回去过，但那次数也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也就是因为那数得过来的几次，它们让真田不至于觉得自己和家人不过是仅联系在金钱两端的不知名关系。
道场还是那样，多出来的只有议论。真田总是挑与节日或者假期无关的时候回去，那时家里不会来来往往许多人，反复观察着的目光也不会有许多。很难得碰上父亲在家，一般都只有母亲和哥哥。母亲会因为看到他而欣喜，但那欣喜很快就被东张西望的顾虑挡住了；而哥哥，神情还是原先那样。不过，真田看得出来，圭一郎脸上那些的锁缚，远比先前增加了。
母亲说，这几年道场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圭一郎独自撑着实在是很辛苦。真田明白那是心疼孩子，但那其中包含的否定，是冲着他而来的。名誉上受损的道场，独自一人的兄长，就算可以帮忙也不会被允许的真田弦一郎，家里不再是属于真田的地方，真田也好像不属于那个家了一样。无论他在哪里，那儿都会被声音充满；如果他不在，周围的人就会说这家的小儿子一直都没出现过是不是被赶出家门了毕竟以前有过……如果他在，周围的人就开始讨论这家的儿子又回来了原来还没有被赶出去啊明明以前有过……因为他的曾经，所有的负面都和这个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相关的一切，好像都会因为一件事的变化而全体变味。
那不是痛苦，那是煎熬。真田没能在这种时候陪在家人身边，也许陪在那里会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那至少还算做是家人。
胜负总是在一瞬间分出来，对于家人，真田除了抱歉，没有别的可以说。
应该得到道歉的人绝不仅仅是他们。真田想着，脑海里居然闪过幸村的身影，那个会仅仅抱着他的身体就睡着的幸村的模样。他该向幸村道什么歉？其实他并不理解这种突发奇想，因为他不能有效地阻止幸村去做那些事情？还是他最终无法消除幸村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直到现在还能看到一个这样的幸村精市？那个夜晚，幸村紧搂着他的腰睡着了，而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隐痛，疑惑了许久，最终也沉沉睡去。在沉睡之前，他就想到第二天的事，他一定要去找柳莲二，去继续那个梦想已久的旅程。
醒来之后发现，他们俩仍然维持着前一夜的姿势，好像时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一样。那个瞬间，很容易就令真田联想起四年前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没有任何变化，世界也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其他的东西全变了；但是这次，真田连位置都没有动过。似乎一切都回到了起点，似乎什么都是可能的，似乎幸村是那个在雪地中伸出手的孩子，而真田只是盯着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手递出去。
可是，真田弦一郎早就改变了。他必须找的，是另一个人。将依旧熟睡的幸村抱起放到床上，真田只是简单地留下了字条就去了柳那边。那字条上写明了他要去哪里，然后劝说幸村尽快回家。
真田知道，就算这样说，幸村也不会乖乖地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不过，幸村一直都没有打来电话追问他究竟在哪里。
倒是后来手机上收到柳的MAIL，上面说，御岳山的初雪降下来了，很美，但他没有发现冰花，可能是气温还有些高吧……诸如此类的有关景色的感叹，看上去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莲二，莲二……真田觉得自己过了半个多月仍旧没有从先前那种认识到柳心中的事实的愤慨中走出来。他很想说服自己，那些都是他想多了，柳只是由于幸村的突然出现而产生的一时间混乱；但那样的“混乱”，根本就不是一时间的，那是柳莲二长久以来的梦魇，总是被覆盖在自己的真实之上，蛊惑至深，却还以为那东西名为“理智”。
他不能多想有关柳的事，思考是很沉重的负担，如果那其中真的存在误解，那思考只会将其加深。
迹部说，手冢想见你，说是有事要谈——真田，在你看来手冢会不会是在帮幸村问你的事？
……我觉得不是。
恩，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要在这里见他还是我们另约地方？
对于手冢，迹部似乎同样信任。或许是拥有同样坚定而不可逾越的原则，他们之间总有些相似的部分，但又不是相同的。真田不知道手冢究竟要告诉他什么，但总觉得会和幸村密切相关。
我看就在这里好了，手冢明天有空，就明天吧。迹部明白了真田的默许，于是如此安排着。这样迅速的决定总让真田觉得，其实一切都是预先商量好的，只不过仅仅需要的是真田的一个许可。
真田充分地相信，手冢不是专为幸村而来，但是，他又免不了因为手冢与幸村的密切联系而担忧这里难得的宁静被什么人打破。就算手冢不会告诉幸村，但幸村会不会根据手冢的行踪而找到这里……真田知道自己是在以最坏的模式预计未来，可他无法不担心，毕竟他所看到的那个归国后的幸村，是让人放心不下的。
矛盾着等到第二天，先到的却是迹部。
这间公寓交到真田手上的时候似乎很久没有用过了，真田只是简单地打扫一番就这么住了下来。迹部问过真田几次，需不需要他派人来维护，都被他拒绝了。而今天，这里算是第一次要迎来客人，它真正的主人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真田一直以为今天只是他和手冢，没想到迹部要来。尚没有猜度原因，他忽然间意识到，迹部的存在，足以抵消掉心中对手冢来访与幸村相连的某些慌乱——迹部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将一些东西挪动到新的位置上，然后检视四周，好像一切都必须让他的品位得到满足。
在这样的行为中，真田看到了比自己更甚的慌乱；他隐约看出来什么，可还没来得及仔细体味，手冢就到了。
手冢说，他来是想通知真田一声，他准备结婚了。
你若是闭关太久忘记参加的话，我会觉得你太失礼的。手冢依然严肃的面孔上泛开了一线看起来像是玩笑的色彩，不过很快也就消失了——因为他看到了对面两个人的表情，那应该都不是轻松。
什么时候？真田突然问出来。一发声才疑惑起来，为什么自己第一个问的是时间，而不是对方是谁怎么认识的，甚至都没问手冢，你为什么会结婚。
定在明年二月，我想那时你应该都写完了吧。
手冢说完，屋里只有沉默。真田这次是真的有些茫然。手冢的不可捉摸已经达到了可以突然说出结婚这种事情，而且还是在刚满二十二岁的这个冬天，手冢还在德国打球，学业应该也要继续下去……这个时候提到结婚，甚至连时间都已经确定，突然之间，却又自然而然地发生在他们面前。最可怕的是，真田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不和谐的地方，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对于手冢国光来说，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或许是家里的期望吧。真田理解这种感受，要不是因为那些事件，说不定现在母亲也开始天天念叨时不时递来相亲照片的攻势了吧。
但对于他来说，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没有人会再将那些照片往这样的家庭里送。真田忽然想起以前在家里看到圭一郎被母亲教育的场景，说什么不要抱着国外那些单身主义不放啦你还需要下一代来继承道场啦弦一郎还要等很久就算我不担心你父亲也会担心之类的话。
不知道，现在哥哥如何……还没想完，坐在两人之间靠近真田一边的迹部突然挪动了一下身体，这下真田才发现他从刚才就一直是僵坐着的。
手冢。
恩？
你要跟谁结婚啊？
……
明显充满挑衅的语气，迹部不仅挑起嘴角，也挑起了眉毛。手冢面对这样的迹部选择了毫不理睬的沉寂。
“我所知道的那个人可是不会愿意跟你结婚的。”迹部嘲弄地笑着，语气里的攻击性很是明显，“就算你家的老顽固破天荒地同意了，那个人也不可能依从他们的想法入手冢家的籍吧。”
迹部这么说着说着，语调里愈渐复杂。真田突然发现，对手冢印象的理所当然让他几乎忘记了曾经知道的，手冢的恋人。
而且，对方似乎是男性。
“结婚，手冢，他听到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我倒是很期待看他冲进你婚礼的会堂去大闹一场——为了这个我都想立刻去参加了呢！”迹部见手冢没有回答，继续着自己的思路。真田坐在一旁看得出来，他已经控制不住了。
“迹部，这不是……”“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告诉过他？肯定是！你只会板着脸把这个放到最后说出来，到最后，到最后只允许别人接受！”
真田觉得自己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应该看见的东西，是不是听见什么不应该听见的话；那些流窜在迹部全身的无名火焰，还有手冢那边的冷静，阻拦着冲撞着，好像有些过去一直沉睡在那里，现在，迹部以最不理智的手段要将它们全部弄醒。
“手冢，你总是这样，只为了自己活着，你根本看不到别的地方别的人，其他人在你的前途面前都不过是草芥，只要必要，你就踩上去，就算它们被你踩得粘在鞋底，也会被你冷漠地弹去……”
“这次又是什么？什么阻碍到你们了？那个女人能给你什么？她能给你的我有什么不能给你？”激动异常的，迹部把在真田面前掩藏起来的部分都揭了开来，就算如此还毫不知情，“上次是我，这次是他，下次还会是谁？她能给你什么？！婚姻能给你什么？！手冢国光，你根本不配谈论婚姻！”
再明确不过了，真田可以立即知道，迹部和手冢的过去有些什么。
“迹部，有一样东西你们是给不了的。”看到迹部因为喘气而产生的空隙，手冢对他刚才的话发表了自己的意见，那语气，听起来依旧是平时的冰冷，“家庭。”
迹部只能抽气，他像是因为手冢的这一句而感到无限的愤怒，真田可以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
“你终究还是跟你那老顽固一样，连思想都是战前的……不，根本就是维新前的！”迹部已经从椅子上离开了，紧紧盯着手冢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走向窗户，“手冢，你对‘家庭’的定义太狭隘了！你凭什么认为在婚姻之外的关系就不是家庭！”
现在真田看不到迹部的表情，他只能看向手冢。插不上一句话，房中另外的两个人都陷入了过去与现下的交织之中——就算手冢的脸上看不出来，但真田可以察觉到，手冢的精神因为迹部的话而产生了动摇。那动摇绝对不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迹部仅仅是把它挖掘了出来，像是幸村从真田的身上找回了无助的恐惧一样，将原有的现存的都摸索出来一齐倒在手冢的身上。
那样的手冢，真田在其中看到的，是无尽的无奈，是从不会出现的束手无策，是颠覆一切的秘密钥匙。真正的手冢就在那里，连旁观的真田都觉得触手可及。
“迹部，你没有权力说这些话。”可手冢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
“为什么我没有权力？！为什么……”迹部像是被手冢的话再次激怒，从窗边大步过来；第二句却就这样卡在喉咙里，他看见了现在的手冢，以他自己的了解，他能感受到。
“因为，你现在没有身陷其中。”一贯的威严，手冢直视想要开始新一轮质疑但僵在那里的迹部，“你其实什么都感受不到，所以，你没有资格质疑。”
看着无话可说的迹部，真田有些明与往日并不相同的手冢所坚持的道理。
……是的，没有身陷其中，就根本没有资格质疑任何人。
真田在那个仍旧极力克制自己的手冢身上，看到了别人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