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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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过了多少年，真田都记得那天早晨柳开门时的表情。否定，再否定，一再否定，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定……柳莲二的大脑在那个瞬间里仿佛经过了数十次的轮回，一遍又一遍地质疑自己原先的想法，一遍又一遍地质疑自己现在的质疑，反反复复，最终就是没有问出口，连早安的礼节都没有维护。
真田说，早啊，莲二。
柳仍旧停在开门那个动作上，他停不住的一直是思维。
到底谁啊？乾在里面喊，看起来，这个门铃声打扰了两位庆应实习医师难能可贵的周末懒觉。
一从柳拉开的门缝里看到真田，乾像立刻清醒了一样抓了抓脑袋——莲二，你看，我是不是要这样回避一下……示意着自己身上的睡衣和蓬乱的头发，他连眼镜都没有擦过；就这样出门，可是在乾的资料中从未出现过的窘态啊。
不用。真田急忙说。我是来叫醒莲二一起出发的。我坐在一边等就好。
柳还没说话，乾抢先反应过来。那真田你快进来啊！说着就巧妙地挤开堵在门口的柳，让真田走进屋里。坐吧坐吧，莲二你快点啊！
关上门之后，柳终于放弃了脑袋中那些理不清晰的思维，走到真田坐的椅子边上，看了他一会儿才问，去哪里？
御岳山，不是早就预订过了么？真田拍拍自己带来的行李，那其中有自己的也有柳落在他家的。
可是……
莲二你快点准备走吧！乾转过来拼命打消他的犹豫，似乎不这么做就会让柳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真田很清楚柳在想什么。柳认为那个旅行就这样取消了，他认为一切都会因为幸村的归来而改变，他认为真田再出现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四年之前那样，他只能站在外面，远远地望着。也许昨晚真田应该立即拉住想要离去的他，这样的话，疑虑不会在柳那个复杂的头脑中整整酝酿了一夜；但在那种场面下，一旦拉住柳，三个人鼎足而立，在那狭小的房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有些时候，期望也仅仅是期望，不过是一时的意气用事，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他留下柳，幸村脸上的神情肯定会在瞬间冷却，或许下一秒就是撕碎，或许根本就不会让幸村弄清楚现实，只是将郁积着的怒火爆发出来。幸村读过了那本书，所以了解了真田与柳的可能，所以才会突然回来——这是真田的推理，幸村为它设计封面的理由，幸村归来的理由，幸村带着那种受伤后的疲倦昏昏睡去的理由，全部都来源于即将在欧洲出版的《不如·假如》。
就像真田可以从一堆平面广告中发现幸村的设计一样，幸村看那书一眼就能发现藏在笔名之后的真田。这样的直觉，不是那些对一个人研究充分之后得出的规律，而是一种彼此间的了解，一种超越了表象和正常感官的洞察力。在触及的瞬间，灵感闪现一般地，将千方百计躲藏着在作品背后的灵魂识别了出来，并且坚信着自己的直觉。
这种直觉，柳应该有所了解，否则他不会对幸村存有挥之不去的阴影。真田作为直面幸村的当事人都可以告别过去，那柳为什么不可以？无论多深的羁绊，都会有消失的一天，或许是死，或许只是一定程度上的分别。经历了一次死亡，幸村虽然没有承认但还是认识到不管多么紧密都是会分开的；那么，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柳真正地抹去那名为幸村精市的伤痕呢？
对，伤痕，那不是阴影，是伤痕。自从那个事件被学校里的人知道之后，真田再也没有掩藏过自己的伤痕，从谣言的第一天起，他就拿掉那一直为了避免麻烦而戴上的护腕，而将那个他们传说中的伤口暴露在他们面前。既然猜测已生，遮掩便是画蛇添足了。大家都能看见，他们所说的伤疤就在那里，它无处躲藏，你们也无处躲藏；对曾经做过的事，真田没有必要否认，那么，他们也没有必要否认各种猜测各种不堪的想法，不如将一切都坦承。
真田需要柳的坦承——从他的角度来说，在柳面前，他已经足够明确地表示出他的感受。起初只是对真田对柳莲二的，因为那时他还顾忌柳是否无法甩开过去；但柳丝毫没有改变的眉间阴霾让他不再理会所谓的循序渐进，他借着迹部的来访，在谈话间说到了幸村。那时真田表现出的坦然，在他看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可是，柳在那个时候带着复杂的表情离开了。现在想来，令真田最不能忍受的不是离开，而是复杂的表情。那里面没有信任，柳不信任真田，他相信的只是过去亲眼所见的真田与幸村，他看见了真田与幸村的羁绊看见了真田与幸村的纠缠看见了幸村对真田施加的残酷还看见了真田对幸村那毫不计较的关怀。柳绝不能说他没有奢望过真田可以像对待幸村那样对待自己，真田还意识到，柳绝不能说他没有奢望过可以像幸村对待真田那样对待真田。
这是种毛骨悚然的联想。真田从未考虑过，他所能看见的只是柳的温柔和体贴，但他看不到会不会有什么隐藏在那之下。就算看不见其他，真田也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吻。刚开始的时候，那个吻带着柳特有的柔软和韧性，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掺杂进了一种突发的掠夺，好像那唇舌面对的不是另一个人的唇舌，它们面对的是一个特定的敌人，而在看见那敌人的瞬间，它们就变成了武器，攻击，侵略，接着将一切都纳为己有——真田冷不防地想起幸村，在几乎以为要失去幸村的时候，只不过幸村从没有找到过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但柳找到了。
不仅仅是说，就算是想到也像是对柳的感情的亵渎——那在病床上的吻，让真田发自内心地颤栗不已。在失去意识前，真田以为那就是死，他突然觉得轻松而平静，觉得一切都值得原谅；但他在下一刻睁开了眼，看见了柳，却不知道自己在合眼前最后一秒都一直在仔细保护着的幸村身在何处；再后来，柳的吻，印在一个以为失去了幸村而自责、认为自己没死是痛苦的人身上，而后，又让他读出了幸村的味道——或许幸村的死会在以后的人生中留下太多缺憾，但现在，另一个幸村代替“已死”的幸村出现，这是真田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他努力想去改变，却换来柳的离去。
柳弄错了他的意思，柳以为他是在他的身上寻找幸村，可他明明是要驱散笼罩在他身上的幸村。
……这么说起来多么可怕，幸村幸村幸村……都是“幸村”。真田看见过那个被他自己藏起来的幸村，在一个刹那间看见；虽然只有一个刹那，但正是因为这个刹那，无论“幸村”是什么，都不足为惧了。
正是因为过度的担忧，才使丑陋的疤痕留在了真田的腕上与柳的心上。
知道自己的不能消去，他只能希望柳可以。看着在乾的驱赶下迅速完成了准备的柳，真田端坐在那里，仿佛透过柳的身体可以看见那道痕迹——他知道就在那里，但是，他伸出手，却从透明的痕迹上滑过，完全没有办法抚摸到，就更谈不上抚平了。
他曾经一度看见柳的变化，以为那痕迹已经消失了，但过了不久便感受到它的存在。它若隐若现，在不知名的激发之下，从无色变得鲜艳无比，过一会儿又平淡了下去，但很快似乎又回来了。
真田无法了解那样的原因是什么。除了幸村他什么都察觉不出。原本以为，或许，一切就该如此，这样的生活并不值得说不好；为此放松下来的真田却又要面对现在的这种尴尬。
除了尴尬，真田找不到别的词汇来形容整个路途。柳在两人之间竖起了名为幸村的挡箭牌，好像根本不愿谈起昨天发生的一切。如果点破，那整个梦想整个世界都是破碎的——柳大概在这么想，真田也只能猜度，就像柳也只能猜度真田；但柳的猜度明显失去了客观性，他就像看不见真田的任何表示一般，他只能看见过去的真田。
过去……真田无意抹去过去，但他只会属于现在。
这次的御岳山，就是撒着星点红色的了。枫色是一点一点酿出来的，总是会在末尾时越发艳丽，像是轻轻一碰就能滴出血一般，可是血却没有那种纯净的异彩。不像上次和手冢一同时由后山出发，这次真田和柳走的是正面的游览道。
仍旧没有坐车，他们步行。上次在下山时看到许多冻结的溪水下隐隐有着许多暗流，跳动着生机，而这次的溪水却是懒懒的，好像感受到即将随着初雪而来的寒冷，都缓缓地存下了最后的暖意，等着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萌发出来。
整座山都软绵绵的，在耀眼的红色中也看不出一点点激动的神色。游客不少，却也都是懒洋洋地踱着，懒洋洋地在神社中享受秋季最后的几次阳光，懒洋洋地瞥两眼不在演出季里的舞台，最后懒洋洋地许下明知道不会实现的愿望。真田从这一群群的人之中穿过，默默地许了与去年相同的愿望。
而柳在旁边许愿，不过这次真田没有看向他，所以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说出了什么愿望。
还是以前的山庄，真田在走进房间的一刹那突然想起，这只是第一天，而他们预定的计划是一周。他必须有所突破，否则这次旅程就是对两人最深的折磨。
不，不仅仅是对人，同时，是对那其中已无法割舍的情感的折磨。
任何的感情都经不住这些，坚韧的只有人与人本身而已，那其中的联系永远都是脆弱不堪的。
在这样的沉默中，真田没有办法坚持。柳总是一个人思考一个人自责一个人孤寂，但他所思考的所自责的所孤寂的全是属于两个甚至三个人的事情。似乎柳喜欢在精神世界里霸占全部，而且，偏向那些负面的方向。
真田说，我们上山吧。柳说，好。
真田说，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柳说，好。
真田说，天有点晚了，我们去山庄住下吧。柳说，好。
真田说，很累很饿，我们应该吃晚饭了。柳说，好。
真田说，莲二，是不是我现在说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你也会说“好”。
这次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神情中流露出的愕然却是毫不惊讶的。原来如此，柳莲二早就设想好了这种状况——幸村归来之后的真田，会立刻拒绝柳的真田。
原来如此，莲二，你所相信的我就是这样的。
你从来都在否认自己的可能性，就算可能变成了现实也以为那不过是幻梦般的错觉。你并不知道，没有多少人愿意凭空给别人一个梦，真田弦一郎在其中得不到任何东西，他不会给你随时都可能醒过来的梦。
柳仍在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应该是被真田这样几乎没有出现过的带着讽刺意味的语调惊动，柳又开始了揣摩，将现实与自己的构想与合理性放在一起琢磨，最终答案的可能却是那样的纷繁复杂，并且每一个和每一个都是相互矛盾着的。
你的回答呢？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我只需要答案，答案不需要存在的理由。
“那么……弦一郎，”柳看出来真田需要的就是真实，“如果是你这么说的话，我会回答，好。”
果然，莲二，果然。
你所爱的那个真田弦一郎不过是过去的真田弦一郎，是站在幸村精市身边的真田弦一郎，是属于幸村精市的的真田弦一郎，是那个一直将你当作最好的朋友的真田弦一郎，是过去，是过去……不是现在。
这样的话，真田已经无法对着柳的面说出来了。
“弦一郎，你知道我在怕什么对吧？”柳说着，没有立即看向真田，“我原先以为，一切都是会变的，只要努力，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但是，我现在发现，什么都没有变……”
“幸村精市，还是原来的样子。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吗？”
这时柳正视了真田，向他索取赞同的目光，肯定的答案。可是真田一分一毫都没有给他，真田保持着先前终于直面了柳的真心时的脸色，那里的怒气只会因为柳现在的话而更加炽热。真田很久没有发过怒了，那在小时候就是不被允许的，就算愤怒，也必须将它们转化为无上的斗志，用战斗来完成愤怒的过程，而战斗，一向都是静静燃烧的过程，任何的不理智都会伤及自身。所以，真田家人们的愤怒只允许让最亲近的人看见，只有他们可以包容，也不会利用那些出离于冷静的破绽强加威胁。祖父如此，父亲如此，只有哥哥似乎完全不懂得气愤是什么，不停地包容着来自其他亲人的怒气。
每当不能忍受的时候，哥哥都在想些什么呢？真田为了稳住自己不断地想。他不想重蹈一代又一代人那些对家人的伤害，他需要的是另一种，另一种……
“你今天这样离开，精市说什么了吗？”柳的脸上开始出现担忧的神情，“还是说，他先回家了？”
“他那边读的是冬季学期，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吧……”
不，绝对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真田收起了努力维护眼前混沌空气的自制力，拎起手边那个装满最基本用品的包，转身走到门边。
“弦一郎？”
“莲二，”放在门上的手停住了，真田觉得，他必须说清楚，“在你看来，我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对么？”
柳一时间不能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只能盯住他不知何时会继续的动作。
“那好，站在这里的，并不是你要的真田弦一郎。”
开门，关门，真田在离去的时候没有再步行，最后一班登山铁道等待着归程，他踏了进去，因为他跟它一样无意于沿途的风光，只想念着归程。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