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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   最后一次见面残留在真田眼中幸村的脸,并不是暴怒或者疯狂的。虽然在那之前幸村看到了真田桌上摆着的那本庆应的习题集曾一度腾起了冷冷的怒火,虽然在那之前幸村由于陶醉于自己提出的以为是自残其实是互残的建议而露出颇具神秘意味的安静的狂乱,但真田印象中最后的一个表情却都与此无关。
      那时幸村和他一同坐在深深的浴池里,彼此留下的伤口中的血汨汨流出,在水中扭转成不同的花纹,螺旋着,随着浸泡起来的手的上下浮动而缓缓地跳跃。真田看到幸村因为这个难以捕捉到的画面而露出欣喜的神情,自己只觉得有些眩晕;他无法思考为什么不叫人来阻止刚才幸村的提议,他在幸村的注视下仅仅是划下了一刀见血的裂口,但对方施加给自己手腕上的疼痛似乎连骨头都感到了刀锋的坚硬。真田听见了紧绷着的肌肉一根根断裂的声音,他没有阻止,他陪着幸村一起坐在这热水中,幸村观察着水中的艺术品,而他观察着幸村。
      必须保持清醒,他在等待幸村逐渐模糊的一刻。真田很清楚以幸村的身体条件,就算伤口不深也不会撑得比自己久;现在幸村还可以用右手的手指拨弄水里的红色,但他看得出来其中的意志力在渐渐消失,虚软无力的动作,幸村的精神很快就会被身体本能吞噬。
      真田从未见过这样的幸村。就算在病中,幸村眼底的光芒都是令人无法抗拒地压迫上来的,可现在那里只有迷蒙,脆弱的,几乎不能被称之为幸村精市的东西被那轻浅的一刀从幸村的身体里挖出来,覆盖在他的全身上下。不能说是毫无防备,那些东西也都是坚定的,坚定地相信一旦必须与自己的半身告别,那也只有死亡这个理由才能被接受。
      幸村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真田有些害怕,害怕等到他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摸索着握住他的小臂,真田将那左臂拉出水面,不停地尝试举起来。但幸村仅存的精神竭尽全力地与他抗衡,像是察觉了他的意图一般。当时的真田根本忘记了自己的伤口,后来想起的时候甚至觉得,如果我死了,幸村说不定就可以脱离开那些笼罩在他画上的梦魇,那其中的世界大概会有重新找到阳光的一刻。
      他没有想到说不定幸村会因为他的死而丧失一切,他不知道幸村也有可能行尸走肉地活着。他心目中的幸村永远都会光彩熠熠地站在众人瞩目的地方,在那个时候,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明明有能力却总是站在幸村斜后方一点的真田弦一郎。
      突然有个重量压了上来,幸村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同样也没有力气反抗。真田如愿以偿地举高那只左臂,起先只是紧捏着小臂,后来觉得不行就转移到上臂的血管上。视线已经模糊,真田分不清那些是自己那些是幸村,他只能看到视线中唯一的血线慢慢变细,都快辨别不出了。
      那个时候,真田的感觉正在被一点一点封闭,他只能听见幸村无意识地念着“弦一郎”,过一会儿又换成“精市”,没有多少时间又变了回去;而扑倒在他身上的肢体,除了那个被举起的手臂,完全不像毫无力气一般地紧贴着他,那垂在他腰间的手臂反而在收紧,像是要留住他,又好像是要将自己留下,预感着分别,它仿佛忽然间发现上当受骗了一般拼命纠正着自己的错误。
      它发现,死亡并不是永恒的手段。
      这时幸村的脸上,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变化,但凝固住的神情是几近绝望的恐惧。他错了,他把一切都弄错了,他被骗了,被自己欺骗,被自己愚弄,被自己抛弃在那个名为“死亡”的角落——就算一同赴死,原来,也会待在不同的地方。
      或许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到的,仍旧是另一个世界,我们从一处出发,眼中的世界仍旧是分隔在两个地方。真田在许久之后这样想。在看见幸村那般神情的时候,他早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而只能毫不放松地保证那血流的弱化。朦胧得接近白色的视野,那里清晰的只有幸村的脸孔,上面的无助是真田怎么样都无法抹去的。
      他原本究竟把这种无助藏在哪里?为什么我或者是别人从来没有看过?真田想,于是他想到了答案——幸村的无助就在这里,在真田的身体里,很久以前的那个雪地里他通过那紧紧握住的小手挖开了一个小坑,把它们都埋在真田的身体里,可他后来忘记了,忘记它们在哪儿,也忘记它们到底是什么了,所以总是在找啊找啊,掏空了自己怎么都找不到。
      所以他也要把真田也掏空,只要掏空了说不定就能看到了。
      但他没有办法掏空真田,幸村精市没有办法掏空真田弦一郎。
      而如今,生命就要结束,一切埋起来的东西都必须还回去了。幸村看到了那藏起来的东西,他惊喜起来,但很快,便想起了自己藏的是什么,他被深刻地感染了,即使失去意识,脸上也必定被染上那样的神情。
      相比幸村的笑脸,真田记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刹那。不知道是不是人即将步向死亡的缘故,那个记忆尤其清晰,也不可能被遗落。
      这四年来一直都完好地保存在那里。直到现在,幸村再次出现,并且带着毫不迷蒙的笑容,可在真田眼中,那不是真正的幸村,那只不过是一个用来掩藏无助的幌子,幸村又把它们都藏了起来,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或许真田知道,因为生命得到了继续,那曾被死亡预支出来的恐惧又回到了它们原先一直在的地方。
      真田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幸村的痛苦总是在那里,只是现在,它们因为幸村的出现而鼓噪起来,扰乱了真田。
      幸村说,让你久等了。那语气并不属于一种甜腻的爱语,他只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在和寄存于真田身体中的自己、根植于真田身体中的自己打招呼。四年,手冢说,四年来幸村没有回过日本。真田可以感觉到,幸村的存在;他一直在地球的另一半,用残缺的自己想念着缺失掉的那一部分,从不停止。
      那些……都是幸村的理想,而我只能理解,而不能感同身受。
      说不出话来,真田的震惊其实并不由于幸村,而是来自于抽身离去的柳莲二。他一直认为自己在进行着努力,让柳转过头来看着现在的自己而不是一直扭头看着过去的自己的努力,但事实证明,他所做的不过是徒劳,柳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那个走在幸村身后的真田弦一郎身上,好像只因为幸村的存在,真田才是真正的真田。
      一直以来,认为我与幸村是一体的只有莲二;连幸村站在死亡面前都知道,无论相距多近,最终都会被强行分开来的。
      ……只不过,如今的幸村,又把那种知觉都放进了自己看不到的口袋里,束紧了口,不知道哪一天才会被放出来。
      课程都结束了吗?真田问,听上去就像是一直保持联系的老朋友的寒暄一般。
      弦一郎,我都已经工作一段时间了,你没有看到我的作品吗?幸村应该是刚下飞机,挂满标牌的箱子被他放在一旁;边说边抽下围巾,幸村向着屋子中央走了几步。这地方真像你啊。
      不知道幸村是从室内的什么看出来与他的相似,真田没有跟过去,只是在关上门后停在原地。
      你一个人回来的?
      不,手冢跟我一起。他家里好像有什么事,只好临时弃权了回来——不过也不是重要的比赛。
      手冢……手冢最近都没有跟我联系过。真田实话实说,手冢完全没有告诉过他,他要回来,更没有说幸村要一同回来。最近的EMAIL手冢根本没有回复过。
      恩,他最近很忙,因为想继续边读书边打球的生活……幸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所有的动作就像是习惯一样。上次你们去山上玩的照片我看到了哦!听说时节不对,想看的都没看到……
      幸村说着,发现真田仍旧站在那里,也停住了动作,望着他。
      “我们一起,再去一次吧?”
      直入重点,幸村的这次归来看起来似乎带有一种替换的味道。他走进这间屋子,柳离开了;柳放下行李走了,而幸村说我们一起去御岳山吧……
      在计划好的行程的前一天,幸村这样出现了,幸村这样说了。
      可怕的巧合。
      “幸村,我原先……”“弦一郎你没有看到我的作品吗?我觉得你应该看到了啊……”那个问题,幸村不需要真田的回答。
      “那个广告?”“不……原来你看到那个广告了啊……”
      真田明白幸村所说的是什么了。
      “果然是你啊。”那个封面,能那样理解并且将它强调出来的只有你了。
      “对啊,弦一郎喜欢吗?”
      强烈的感觉,在幸村跟他的对话里根本找不到四年的空白,好像幸村只是上周才出国游玩一趟——一如过去他跟家人圣诞节时的那样——好像幸村一直都住在这里,和真田一起。
      过分的近,不曾分开过,过分的熟悉。
      这是不正常的。
      “幸村,我和莲二在一起了。”真田直视幸村的眼睛,丝毫没有马虎的成份,要将自己的认真全部表现给幸村。
      而幸村也没有用笑容化解他的坚定。迎上去,幸村渐渐向他这边走来。
      “所以,我是来替你完成那个结局的。”
      他说的是《不如·假如》,那个最终分别的结局,预示真田与柳之间的幻灭。对于这一点,真田不得不说,那不是正确的理解,但写下那本书的时候他正处于无法与柳沟通的状态,结局的悲观,从一定程度上反应了现实中漫漫无期的等待;可是,真田没有放弃,没有因为放弃而写出那个结局,小说中的结局不过是对现实的警戒,是一种提醒,反复地告诉读者告诉自己,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更不能让它发生在现实之中。
      幸村精市,你的理解是完全错误的。真田想直接地说,但还没有张口就被已经面对面的幸村抓住了肩膀,猛地推到墙上,凑近了想要强行吻上去。真田立刻反应过来,他抓住幸村的手臂,用力扯开,在两人的唇还没有接触时将幸村推了出去。
      他知道,如果没有了精神的束缚,幸村的力量永远都是敌不过他的。真田靠在墙上看着被自己用身体拒绝的幸村,他那一直撑在脸上的随性与不容质疑被撕了下来,尴尬地僵在那里喘息着。他没有反扑的机会,只要真田坚硬起来那幸村是不可能有反扑机会的。
      这样的拒绝,近似于彻底的拒绝。
      看着僵立着的幸村,真田突然感到一阵无力。明明都是预想到的情景,幸村的继续,幸村的强迫,幸村的不可逆转,但在现实里真切地看到,这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真田并不是为了幸村的无奈而动摇,他不可能动摇;只不过,眼前的幸村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自己的决绝与残酷。
      那些不是他想要的,真田讨厌由他说出事实,他希望任何一个执迷不悟的人都可以理解,从动作中,从语言中,从文字中。他不能直接把那些东西告诉身陷桎梏的人,那些轻松得来的都是会被轻松遗忘的;但他们总是把自己封闭在过去的栅栏里,如果不用这种所谓的残酷,一切都不能走向正轨。
      “幸村,我们早在四年前就已经结束了。用那把刀。”这句话似乎要将一个迷失在梦境中的孩子拉出来一样,不得不出现的残酷,但年龄又不允许那些挫折都是童话中表现出的模样,不是每个走进童话的孩子都可以成为得到幸福的主角,就算是幸村精市也不可能。
      真田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说完就偏过头去,再也没有支撑自己的力量。贴着墙颓然坐下,他觉得,写小说出版小说都不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告别。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幸村盯住原先他在的那个高度,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发现他的变化。走上前去,幸村像是终于寻找到真田了一般低身跪了下去,伸手触摸着真田的身体。
      “幸村,我们现在只是朋友。”
      似曾相识的话,只不过对象改变了。真田甚至想笑,残酷的永远是他自己,而不会是别人。
      “不,你是属于我的。”幸村没有理会真田的解释,挤压进真田身体的空隙中,双手环住真田的腰,将自己的头贴在他的胸口。
      “幸村……”“别说话。”幸村挡住了他进一步的解释,小心翼翼地收紧了手臂,让两人越来越近,几乎没有了缝隙,“……弦一郎的身体,为什么没有以前那么暖和了呢?”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真田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幸村的脸,单凭这个动作,就令他回想起了四年前的某个瞬间。终于认识到死亡是会分开他们的幸村,就算是失去意识也不愿松开手的幸村,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软弱无力的幸村——所有的场景都跟眼下的相似,只是现在在他们面前没有死亡罢了。
      或许,那些语言已经构成了死亡的前奏,那种在幸村看来算是生离死别的震动,让自己的一切都藏不住了。
      大概是因为刚才的接触而被他找到了那些埋藏已久的东西。真田想。他只能靠在墙上,仰起头寻找空气来应付这个紧紧的拥抱。不一会儿,他感受喷到胸口上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起来,一阵接着一阵,那其中的温度比自己更高。
      真田想起从很早以前开始,幸村对时差的反应就很强烈,每次圣诞节后回来总是打一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在家调养几天才露面。
      真田很想告诉幸村,最近几年,他已经不会在秋季发低烧了,所以体温不会像以前那样让人觉得舒适。
      可是幸村已经睡着了。紧紧箍住真田的身体,好像是得到了难得的安稳一般,幸村满足于此刻的宁静,轻悄悄地睡着了。
      浅浅地叹了口气,真田合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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