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真/柳真 不如假如》稀有CP流水线

22、（二十二）

　　也不知道是第几个人从身边走过的时候，悄声说了一句，请加油，真田注意到了，那些人都是女性。
　　去年，伤害事件被曝光以后，真田一度觉得，高中最后的时光又重新来过——这不算什么，真田对自己说，那的确不算什么，谈论永远是别人的自由，而自己能做的也只是忽略罢了。模糊地听着那过去的事情被反复演绎，他有种错觉，那是另一个的事情，自己其实从未经历过他们口中所说的内容。或许这样想一切就能好过许多，真田没有逃离学校；他在高中的时候的确曾经想过这样做，但最终由于时间的短暂而决定忍耐。真田依旧坐在三楼窗边的第四扇窗户边，读着那些逐渐超越专业范围的书——他从不带电脑到学校，他不想让别人发现写小说的事情。
　　事情是二年级第一学期末发生的。第二学期开始时，他坐在那里还能听到议论，而且是越加不同的版本，但还没到新年，那样的议论声就已经消失了；等到新年一过，真田发现周围经常会出现一些陌生人，偷偷摸摸地看着他，偷偷摸摸地在走之前说上一句加油。起初并不介意，原本属于网球的真田弦一郎习惯于这些，那些在大赛前愈演愈烈的应援让他除了努力练习之外想不出别的方法来回报大家的冀望。但现在的真田不属于任何社团，不属于任何比赛，他只是坐在角落里看书，回到家零星地写上一些文章，没有任何理由得到别人诚挚的加油声。
　　真田的疑惑在柳那里同样是疑惑，后来还是从编辑的各种点子中明白，那些人究竟是在为什么加油。
　　有一次编辑说，濑口老师，这次的作品，不如换一种写法吧。真田问要换成什么，他第一次见到编辑使用如此迂回的说法。
　　我想，可以尝试在文章里加入同□□，可以不是主角的恋情，但是一定要大有超越主线的气势，然后留下深深的遗憾……编辑无意识地敲着记事簿说。主角的朋友，或者是敌对关系，隐藏已久的，或者因恨而生的惺惺相惜，总之，这个现下很受欢迎，原本就支持你的女性读者说不定会更加热情。
　　这是什么道理，真田并不明白，他只知道，如果在主线之外安排了这样强烈的感情，那主线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顺便加上一句，按你这么说不如直接写同□□好了。
　　没想到编辑立刻投出赞成的一票，他先前以为真田不愿写所以退让一步才说了支线，他认为如果真田以男性身份来写，并且加上先前《不如·假如》给读者留下的印象——那绝对会大卖的。
　　真田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同时也明白，那些来自陌生人的鼓励究竟是为了什么。
　　了解了那个事件的人都会知道，他的“殉情”对象是跟他相同性别的同学，而且到后来双方都还活着。有些人会猜测，他们之间现在是不是还有联系，或者是不是因为那事件而分开——关于这些，真田听到的每种版本都有详细的解说，但没有一种的确切的。他们对于那个记忆中的人都不会有明晰的印象，他们所能看到的都是另一个人。
　　先前柳莲二与真田的要好就是三田校区那边的有心人看得见的，熟悉医学部的人对柳都不会陌生，而那次柳在图书馆中的维护，很快就传遍了对这些事感兴趣的人群。然后，柳经常出入真田那栋住满庆应学生的公寓的事情也被透到学校里来，真田在大家的眼中仿佛是用行动承认了过期新闻中令人深思的性别问题。历史的真田走出阴影得到新的恋情——这样的话连真田自己都听到过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原来已经变成了颇受瞩目的公众人物，像中学还打网球的时候那样，到学校的任何角落都有人认识他。等上了三年级，没到五月，新生中也开始有人在那里说着他和柳的事情。
　　又被当成谈资了啊……上次去日本史研究会旁听的时候发言提问居然被教授当场叫出了名字，真田不得不说这就有些过分了。从真田的希望来说，他想留在学校研究所继续学习，而这种在社会中可以产生负面影响的流言，总是不利于在学校里的风评的。真田不明白一些女孩子的想法，他也没有立场去制止他们，只能任由别人发挥；他可以关心的只有这一切对柳是否产生了影响。
　　柳说信浓那边没听到什么，大概还没有传过去。真田心想，就算传了过去，也不一定会有人敢当着运医柳莲二的面说出来。
　　真田担心的不是自己，因为他已经没有可以退回的地方，他的名誉早就在几年前成为这社会角落里的东西，甚至家庭都不能正常地接纳他。但柳不同，在那些连续不断的折磨中，柳仅仅是旁观者，虽然他总是想为了真田置身其中，但终究只能旁观，就算说出一句辩驳的话，大概也会被其他人当作耳边吹风，顶多增加了内容的丰富度。
　　他还有属于自己、自己也完全被包容的家庭，他的生活，不允许被边缘化。
　　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退出的权力，永远都只能被排除在外。成人式的时候真田就在想，如果当初跟他在一起的是柳，那现在，是不是连柳都被迫在东京参加这独一无二的仪式——尽管柳很可能觉得这形式化的典礼不代表什么。
　　那时站在旁边的手冢转过来说，幸村这次没有回来。
　　我知道。真田猜得出这个答案，但是他终究还是希望幸村可以感受到这个瞬间，那种神圣的洗涤，不知道与幸村一直在他身上寻求的是否有些类似。
　　成人的感觉，就是不再拥有否定错误的借口。先前所作的一切，都可以用还是个孩子来求得原谅，但如果再走错路，就真的无法回来。真田总是觉得，虽然还是有种脱离社会的感觉，虽然仍能听见并非善意的议论，但实际上，他依靠重考而重新回归了，因为一切都发生未成年的岁月，那时，做什么都有机会被原谅，只要你认真悔过。尽管曾经面临过几次选择，但都不用真正为它们负上什么责任；而现在，一旦选错，就没有了逆转的可能。
　　所以才会成功。
　　过去在网球部时挂在嘴边的那句绝对不能输，其实只是像孩子扮家家酒一样；从现在开始，失败才不被允许——我们以前，不过是在强装出少年老成而已。
　　手冢没有触及他的感悟，他只是继续说，我一直认为，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是与包豪斯敌对的；没想到他会说，只有充分了解敌人，我才能超越他们并得到胜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像那句中国话说的一样。
　　他跟你这么说的？幸村还真是一贯地追求那些东西。真田说。他总会站到最顶端的。
　　手冢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不也是吗……至少在那时。
　　那时我觉得，幸村做什么有幸村的理由，幸村不需要我的帮助，但我一定要帮他。我从小就是这样，没有能力却要倔强。
　　但你执着地要打败我，真田，我当时甚至以为，你仅仅是真田弦一郎而与立海大附属并无关系。
　　幸村说，一旦快要输了，就换一种方式拖延下去，然后找到对手的弱点直逼上去，最终赢的人肯定是你。真田想起了手冢尚在国内而幸村尚属于网球的年月。但那不对，那仅仅是胜利，那不是战斗。
　　没有说话，手冢只是看着仿佛仍在聆听无聊箴言的真田。
　　战斗，没有特定的敌人，我甚至会与自己为敌——无所谓胜利无所谓失败，那只是一个表示过程的词，而在那其中得到的，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真田，幸村总会回来的。
　　恩，他根本没有离开过。真田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这句看起来在故弄玄虚的话，他分不清自己身上所带有的有关幸村的痕迹到底是来自于幸村还是来自于柳。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擅于言辞的人，他只能用自己所能尽的全部力量来表达，但柳究竟能不能正确的理解——那就是他所不能掌控的部分了。
　　莲二……莲二……莲二他总是在想幸村的事——这样的话真田没有说，但他相信手冢一定明白。这种心情，大概只有手冢才能理解而不会提出质疑。
　　是直觉，只有手冢会清楚，在一个人选择离开之后，那种不允许回身拉住他的心情。就算幸村回来，一切也不可能回去，况且，过去的那种情感是以最消极的方式发展开来的。
　　真田假设过幸村毕业之后回到日本后的情景。如果他没有被德国的学习生活彻底改变的话，他一定会追到真田的身边，他会像以前一样纠缠于那些感情，纠缠于过去的得失，只不过，方式有可能会不同。幸村精市肯定不能允许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存在，他能离开就说明他志在必得；而真田坚信自己不是以前的自己，他坚信自己能够拒绝。
　　我没有忘记过你，也不会忘记，但是，回到过去是没有意义的。
　　今年他向手冢发出了邀请，十一月底，御岳山，枫叶，冰花，如往年一样。真田只见过照片，艳透了的红色，以及依靠冰与折射牢固在枯枝上的蓝色，就在那泛着紫色光芒的雪降瞬间，变幻了去。那种巧妙的替换，也只有自然可以完成，没有哪个人能够不经历阵痛而得以变幻。
　　去年因为柳的见习而耽误，今年一定要完成了。柳抽出了时间，给真田；但真田觉得柳就算去看了也不一定能理解他的寄愿，就像去年冬天柳在神社许愿的那一刻，纯粹的模仿，真田知道他只是在自己身边。
　　他们所需要的，是不是都只是在一个人身边？而不是需要心灵间最近的距离，纵使远离也不会离弃。
　　但是手冢回信拒绝了邀请。他说他已经不必去御岳山了。
　　这样的说法似乎暗示了去年的那次是手冢的告别，告别了一个人，或者是告别了某个自己。手冢总是不动声色地做出决定，谁都看不出来他究竟有没有犹豫。
　　真田的旅程仍要继续。十一月下旬的时候，新的小说进展良好，而行李也都准备好了。编辑送来了《不如·假如》的法语版封面设计，说是给真田看看，真田知道，就算自己不满意大概也是不能更改的，毕竟这不是日本发行的书，而他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威可以否定设计。
　　说到设计，幸村的作品已经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新年迹部过来时提到过，大约是靠他的情报网得知的，而真田，不需要求证，他只是在无意中看到。那绝对是幸村的作品，不论过了多少年，无论换了多少个外壳，幸村的本质没有改变；平面广告的设计，抓人眼球，诉求点明确却繁复，乍一看的意义，以及深藏的意义，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变幻着的。以前的真田看不懂幸村的画，后来逐渐看出了自己所理解的意义，毫无缘故地认为那就是幸村的意思，同时发现幸村根本不能清晰地找到自己——他总是在寻找，在真田身上寻找缘由，但他不知道去看向自己。
　　这些年让幸村懂得隐藏自己了，或许仍旧不能自我理解，但学会了掩饰疑虑，在那画面上出现的只有容易被大众接受的东西——包豪斯的特色，模糊了工匠与艺术家的界线；但真正的幸村没有从那里消失，他只是将自己放在常人难以触摸的地方，将自己严格地分裂进崇高的艺术家圣殿，却带着易于被大众接受的面具。
　　这就是幸村要读包豪斯的目的。大众，还有艺术，那种适应时代同时适应时间的狡猾，幸村精市什么都要得到。
　　就像现在眼前的这本封面图样。出乎意料地，法语标题看起来比较突出，但那层仿佛是浮在书面上的日语标题不论怎么看都是最吸引人的；几乎淡得看不清楚，可一直是笼罩在整个封面上的。而原本的那些散落的几何图形聚集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形，可仔细分辨才发现，那里绝对不止一个人。
　　编辑说，似乎对方为了设计专门去读了这本书呢，真是太认真了。那真田就知道是为什么了，对方读出了男主角一直没有正面提起的过去，而且，加强了那个过去的力量。
　　真田不喜欢这个设计，它是在走向他的逆向。这让他不禁联想起某个人——如果确实如此，他预感到有些事情就要这样发生了。
　　那天柳说，我晚上工作结束后就去你那边，明天一起出发吧。真田知道柳要在庆应附属医院请假是很不容易的，更何况只是在读的实习医师；可柳的回答都是没关系，他一向表现良好，而且他在那里也不能帮上多少忙。
　　柳跟他之间，太过彼此敬重了。真田屡次想缩短距离，不论是在一起之前还是在一起之后，都会被柳有意无意地挡了回去。在他们中央永远隔着一道什么，真田知道，确切地知道。
　　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虽然还不是现在。真田一直相信。
　　柳不会像乾那样把实习时所看到的病例都挂在嘴上，他总是说一些有关真田的事。真田想他肯定已经猜到那本手冢推荐给他的小说的作者是谁，但他就是不说出来。他明白，他理解，可他还会想到更多的东西。从前那个处理数据从不依靠电子设备的柳，脑子里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真田有时觉得，他都已经开始甩脱一切偏向自己了，不过，下一个瞬间，柳又像是找回了那种所谓的理智——其实，那只是无谓的锁链。
　　他谈起最近刚出版的一本有关飞鸟时期的论著，真田立刻从书架上取下，以示自己买了。柳刚要接过，难得响起的门铃却惊叫起来，真田没有时间疑惑，把书塞给柳便走过去开门。
　　来人没有看向真田，只是环视了整个房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莲二，现在已经很晚了，你难道不需要回去吗？”
　　真田看到柳僵硬在原地，那样的表情，像是世界崩塌一般，说不出一个字。
　　没能看清那究竟是谁，真田单纯地希望柳可以留下，坚定地。
　　别忘了，明天我们要一起去御岳山……
　　但柳内心的混乱完全表现在了脸上。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站了起来。真田在那个刹那想冲过去阻止柳的动作，但在那个刹那，他几乎忘记了应该如何说服柳，他似乎没有理由去完成这个程序。
　　落下了行李，柳甚至没有跟真田告别就这样走出了屋子，没有给真田开口的机会。真田可以谅解他的矛盾，却不能谅解他选择干脆的离去。
　　即使，你面对的是幸村精市。
　　“弦一郎，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真田看来，幸村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是高中时的那个幸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