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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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二的冬天，幸村被送进医院，过了新年才允许探视。那时，真田不是立海大附属网球部第一个去的，第一个探望的是柳莲二；柳回到家打电话给真田说，精市看起来不错，还问我你最近的状况，弦一郎你也去看看他吧。
这一年的一月一日幸村家没有按照惯例前来真田家拜访。幸村的母亲在婚前曾在真田的祖母家学习花道，在幸村父亲从国外归来举家搬到神奈川之后，便恢复了联系——后来的那个新年，真田认识了幸村。那天，回国团聚的圭一郎说，弦一郎，父母亲听说幸村家的孩子生病了在医院，你就替我们去看看他吧。
真田当时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听到两个人劝说自己去看望幸村之后仍然坐着，就像是能预计到有什么将会因为这次见面而改变。自从升上国二，真田就察觉到周围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最初并不明晰，可现在，这种感觉随着幸村病倒越发强烈。久违了的不被允许的胆怯，从未对自己的前途负过责任的真田，仿佛要面临生活中第一次抉择。
听说祖父已经在病危边缘了，最近守在他身边的总是父母或者兄长；父亲说，是祖父让真田不要去的，有时间去照顾他，还不如更加努力地练习。似乎已经确定他是继承人了呢……真田仍旧坐着，这样的状况，如果早出现三个月，在大家一起第二次拿下全国冠军的时候，真田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个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家业。可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并不止一个人。
那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说白了，就是真田害怕，自己在去见过另一个人之后，一向以亲人为重的原则会被彻底颠覆。
网球还是剑道，现在就是抉择的时刻了。
抉择……对于十四岁的真田弦一郎来说，这个词太沉重了。
当圭一郎跟真田说第二遍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真田在嘴上应答着，说我明天放学以后就去医院看幸村，可还是没有动摇的意思。他知道，圭一郎站在门口盯着他很久，他知道圭一郎也感受到了这房间中与他不符的凝重。
说不定，这次去见幸村就必须说出来，我必须放弃网球，我必须去继承家业。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是我的责任。没有谁可以替我承担。
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两句话，真田觉得自己拥有了面对幸村的自信，拒绝网球部的责任，告诉他那不过是兴趣，他必须选择主业。
而幸村，完全没有提及网球。他只是笑着说之前柳看他时聊的那些，然后问到真田为什么这么晚才来看他。真田说出了准备好的理由，祖父一直在医院，家里有太多需要做的。幸村也不怀疑，只是跟他说了说自己的病情，轻描淡写的。
真田知道自己为那个轻描淡写动摇了。但他必须说，他必须继承道场。
“幸村，我……”“真田。”幸村打断了他，“你的……”没有说出真田究竟哪里不对，幸村只是指着他的肩膀；真田斜身扭头看向那里，还没等看到什么，脖子上没来得及取下的围巾突然紧了起来——真田发现自己被坐在病床上的幸村拽过去吻了。
真田忽然间明白，上了国二，到底是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这时的幸村，甚至比球场上的幸村更耀眼。真田睁不开眼睛，只能合上，任由自己的被一条围巾牵着，被一双唇牵着，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他想起，从认识幸村开始，他不曾远离过，无论幸村要做什么，他都在他身边；尽管他没有帮幸村多少——幸村不需要帮助——幸村总是说，只要真田你在旁边就好了。
就这样被幸村吻个充分。以后不论什么时候想起来真田都会觉得那时真是太小了，完全没有考虑清楚这样放任的后果是什么。
或许是过于震惊，真田在被松开后除了幸村的名字什么都说不出来；倒是幸村，像是没有做过任何事一样，保持着与先前相同的笑容。
一切似乎都没发生，但一切又都不同寻常了。
“真田，部里拜托你费心了。”幸村将这个与刚刚的吻毫不相干的话题放在了真田面前；真田注意到，那不是疑问句。
看着幸村这时的脸，真田就完全说不下去自己原先想说的那些了。他知道幸村不应该是不可反驳的，但他说不出来——他不能承认刚才那个吻的蛊惑，却也知道，以幸村的绝顶聪明，这种时刻的降临的亲吻，不可能全无意义。
于是他们就在一起了。从任何意义上的。
后来呢？网球和剑道被迫产生了正面冲突？编辑戴着跟乾贞治那副有些类似的眼镜，只不过看上去度数并不深；他语带期待着倾身向前问道。
……不，哥哥在当天晚上我还没有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向父母提出，他放弃学业回来继承道场。不知为什么，真田在那样的注视下突然发现这个答案有些难以启齿，好像现实是可以质疑的一般。
那就不对了，读者希望看到更加激烈的冲突——比如祖父在临死前的嘱托让他不得不当着祖父的面说出放弃最终枉费了沉重的期待，比如他想起了兄长的梦想但自私地希望对方可以代替自己最终引发了家庭内部矛盾，比如他在家庭的压力下必须辜负恋人的期望最终导致恋人的愤然离去……总之如今大众不喜欢看那些温暖的谅解与宽容，他们都喜欢不知变通只知变态的人物，他们喜欢偏执狂，而且又都希望偏执狂能够轻松地得到幸福。
我只不过是在说我的故事。跟编辑这种职业打交道了一年多，说实话，真田不喜欢他们说的话；他们不同于纯正的学者，他们中的一些总是懒散着而另一些又总是忙碌着，懒散而简单地赚取利益，或者忙碌而艰辛地赚取利益，最终，他们要的都是利益——和那些每天忙碌得不见踪影的所谓“学者们”一样。
真田更喜欢大学，纯粹的大学，研究会、图书馆，等等；不是为了混出学位，而是为了学识——这样的学生也都不多见了。在大学里的真田，就像被大家隔离在了外面，就算没有被翻出那些往事，他其实也不在里面。
但是，濑口老师，我们是在以讨论下一部作品的前提下谈你的故事，而不是让你毫无节制的陷入回忆。编辑习惯性地推推眼镜，那个细小的动作总是让真田在跟他说话的时候焦躁起来。
这个人，除了在称呼上还知道形式化地使用敬称，其他方面就完全不会在乎尊敬不尊敬的问题。“濑口老师”，这个词在真田耳朵里听着总有一种疏离感——这是当初手冢与编辑一同建议的，笔名，以此避免文章发表之后不必要的麻烦。自从第一部作品《不如·假如》发表之后，真田一直没有写出崭新的、完整的作品，所以“濑口圭吾”的市场反响很好但仍旧没有第二部作品诞生。他总在寻求着另一种感受，出脱于《不如·假如》，又高于它，一个开阔而漫无边际的世界，但似乎都会在半途失败。这次，据说那第一本书要在国外发行，借着这个势头，出版社希望他能推出第二部——足以盖过第一本的第二本。
但真田并不知道该给出版社什么。现在的他只知道该写什么，而不知道该把什么拿去出版并挣得利益。
编辑说，既然《不如·假如》是来源于你的生活，那不妨跟我聊聊那其中的事情吧。于是真田开始说了。编辑听得很仔细，并在一些关键位置提出能加强故事戏剧性的建议。
真田不赞成，他只是在说自己的故事而已。
濑口老师，你看，我们的目的是新作品。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练习剑道有遭受体罚对吧？我觉得这个角度很好，值得入手，而且这是两个人的起点啊……编辑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边想边说着。对了，还有后来发生的身体上的残害……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把遭遇的伤害作为线索，无论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是以真挚情感为借口的残忍——这个观点很不错，而且比较容易引起共鸣——你看怎么样？
我觉得很不好。真田没有说出来，只是表示暂时放在那里备选吧；这让编辑非常激动，自己的点子得到肯定并有可能采纳，那就说明距离利益不太远了。
恩……我觉得，还是需要提到死亡的事。编辑翻了两页得出了新结论。毕竟依靠第一部作品，濑口老师你可以说是以独特的死亡视角闻名了，我建议这次发展下去，挖掘得更深，或者是重新换成新的类型——上次是死后复生的对比，这次不如生死之间的摇摆吧，你写出来的摇摆肯定跟别人写的不同，只不过我想心情应该更加复杂一点……
编辑就这样不停地迸发出灵感，那种口气让人觉得写文的并不是真田而是他本人。
……这次的主角不如换作女性吧！上次的市场调查发现，老师你的作品女性读者比较多啊，如果变成女性视角的话代入感就更强烈了，支持度肯定能上升不少的。明明没有得到回答，但那编辑仍在记事簿上拼命地记着什么，好像得到了真田的默许一般。
伤害、死亡、摇摆、女性……出版社总是在追求这些看上去可以刺激大脑的词汇，但它们都不是真田想要的。《不如·假如》因为算是他的投稿作品，而且视角难得，所以并没有过多遭遇编辑的插手，顶多只是一些细节的修改，不太过分，只要是不直接影响主题真田都放手了。但现在，一部作品从最初就要被规范在计划以内，而真田的文字都需要为所谓的商业价值服务而不能表现自己的追求。真田相信，如果读过《不如·假如》的人都知道，那其中提到了死亡，提到了彼此的伤害，提到了摇摆不定，但都是为主题中那个“悔悟”服务的，都是被当作经历死亡后的反思，被放置在最无奈的位置的。不希望重蹈覆辙，无论自己，还是读过这文章的每个人；但是，这样的冀望却被出版商们、读者们当作刺激好奇心与内心隐藏的残虐欲望的导火线，反复咀嚼——咀嚼出来的都是甜蜜的痛感，并且，所有人都沉迷于这种痛感，作为逃脱现实的乌托邦，在那里大家能看到，无论残虐的还是被残虐的，都能得到幸福。纵使最终的结局是离开，但现在的人们愿意接受短暂的幸福，仿佛曾经被推崇的天长地久不过是幻想不过是迷梦，那样长的时间只要生活在现实中的人都不可能得到，于是也无所谓天长地久了。
最早开始写《不如·假如》，是入学考试结束后的那段时间。那时他在电脑上输入了几个灵光一现的句子——对于过去的真田弦一郎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他所从事过的各种活动，都是需要大量联系充分积累逐步推断才能得到成功的；而那些句子不同，那种感觉是忽然之间的，来了，很可能即可就走，好像只要忽略了一秒就会彻底离开。奇妙，灵感，真田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后来他才想起来，或许这就是幸村一直在的那个世界，也是幸村一直认为他同在的那个世界。
真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几近成年的时候找到这种感受，他早先没有过任何征兆，也没有天赋，就像突然被某一件事冲撞了，激发出这一重能力——于是，《不如·假如》的雏形也因为这个思索而诞生了，那次临近死亡的冲击，就是所谓的转折。
他不能确定现实生活中是不是这个原因，他只知道那不像书里为了艺术而描写的单纯。
艺术，我用了艺术这个词。真田在内心笑着，那些由于被艺术排斥在外而不停担心的岁月稍加回忆便可以浮现，而将它们与现在一旦开始就停不住的创作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好笑。现在的真田讨厌后悔，那是无济于事的，就像他在《不如·假如》里写得那样，悔悟不是关键问题，真正的是在悔悟之后究竟要怎么做。有些人因为悔悟而沉迷于过去，而另一些人可以走出来。
真田坚信，他现在仍旧坚信，他属于后者，因为，在任何的当事人能将自己的事情当作一个故事说给别人听的时候，其实在他的心中，一切胜败得失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后者，包括那些离他最近的人。
每次看着身边的柳莲二，真田都想说，我的确还记得幸村，就像你还记得他一样；可是，我只记得他存在过，而你记得他存在着——我们中只有一个人停留在过去，那只能说是可悲的。于是真田搬出了迎考时与柳同住的公寓，带着《不如·假如》的腹稿开始了大学生活。
后来就是痛苦而漫长的写作——后来告诉了手冢，后来见到了编辑，后来小说面市了。真田觉得在看到附近书店的书架上摆放着《不如·假如》的那一刻，才是真正地摆脱了过去的时候。
他不知道还会有人找出他的过去，让所有人不停地反刍；那时他只是接到立刻买了读了的迹部的电话——
既然都这样想了你干嘛不直接跟柳莲二说清楚啊！
真田对着听筒想了一想，平稳地回答，只有那些真正是自己体会出来的东西才会被真正接受，否则，不论是何种等级权威所说，就算信服了也会在未来的某天全部推翻。
不知道柳究竟是如何察觉到他的心情，真田只能希望，他没有困住自己，同时，也没有用自己困住他。
从没有人让你忘记过去，可我们需要的，仅仅是过去的警醒。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真田对编辑说。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