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十七) ...


  •   交学期论文的那一天,乾突然拉住柳说,这两天三田那边不太平,你听说了吗?
      “三田”,表面上看是指庆应的三田本部,而这个词到了乾和柳之间,就特指了本部那边一切与真田弦一郎相关的事。听乾这么一说,柳才想起来,从真田生日那天起,他就没有跟真田联系过,只是专心刚刚交上去的论文。
      出什么事了?贞治你完全没告诉我……“不太平”是什么意思?柳想着,以乾的这种口吻,一定不会是琐碎的小事,就算只是小小的萌芽,也有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
      莲二我看你一直都在努力论文的事所以想今天跟你说算了。说着,乾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无所谓。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别的大事。我们中学部里的后辈今年进了庆应的历史学,前几天在某个场合遇上真田,一时激动就说出来真田以前打网球的事情,本部那边传得很快,我看过两天网球社团就要去找真田了。
      柳立即愣在原地。
      这还不算特别的大事,贞治,那在你看来还有什么是大事呢?
      我去本部看看。柳马上转身,可乾在后面扯住他的书包。
      喂,说好今天我生日交了论文就一起去吃好东西啊!你不是明天才要去找真田庆祝么?
      你觉得“打过网球”这件事被他们发现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小事吗?
      ……好吧,输给你。你先打电话找那边的人问问情况再决定,你看你气势汹汹的样子很吓人的!乾掏出手机找电话号码,但刚翻了两页,一抬头柳已经不见了。
      真田在进入庆应之后就没有向任何同学说过自己曾经打过网球。柳不知道这应该是无意之举还是刻意隐瞒,他只知道一旦真田在立海的网球生涯被现在的同学了解,真田的一切都有可能被串联起来——最坏的可能,就是让他回到高中时代的难堪处境。
      柳在担心,长时间的,但同时,他认为这仅仅是种担心。没有多少人有时间去关心一个总是严肃着面孔的同学的过去,大家都懒于探究那些看上去不能确定是否值得成为谈资的人的过去;除非他们偶然了解到其中略有价值的冰山一角。
      而现在,这浮在水面上的小小冰块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不能冷静,似乎冷静在这个时刻就变成坐以待毙。真田没有一次提起过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在立海大附属的心情,就像那段生活被从他的生活中删除了一般,他什么都不必记得。在柳的理解中,那样的日子绝对是心里最深刻的伤疤,比手腕上的那一条更难以愈合。
      虽然已经度过了两年,但这样的事情在现在,仍旧可能成为话题;而在话题中央的真田,就要面对伤口被重新撕开的痛楚。真田通过大学考试离开了原先将他排除在外的封闭社会,要是再一次被隔离出去,柳不知道他会如何。
      柳的理智也不允许自己知道。真田能不能忍受是一回事,他不能忍受真田再一次站在那个突出于人群的位置,感受四面射来的绝不含褒义的目光。
      他想象不出乾所说的那个后辈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什么状况下提起真田的网球经历,他也不知道对方说到了什么程度,但真田来自立海大附属应该是同学们都了解的,如果将立海大附属与网球联系到一处,那些被考试压力抛弃在脑后的中学记忆是很容易放到眼前的。真田弦一郎,中学网球界的皇帝,立海大附属的队长,这些都会牵扯到真田不愿回忆的过去的事实。
      乾说,这两天来三田不太平。两天,足够让一切在大学校园这种密闭的环境中传开,而愈渐深远的挖掘,或许还没有,或许还可以挽回。
      到了现在,在进入本部校门的刹那,柳突然想到,我现在来到了这里,我究竟要如何挽回如何阻止?
      这样的无措似乎在许多年前的某个时刻就出现过,而且,绝对不止一次;认识到了一切,却没有阻止的能力,总是在冷静的表情之下冲动起来,但最后只能无力地让那冲动跟着表情一同沉寂下来。
      以前幸村在的时候是如此,现在他也做不出什么。
      他封堵不住那些人们的言语,更封堵不住他们的思维,还不能像曾封堵过媒体的某个人那样做。
      一路上手机一直在响,第一次第二次都是乾的名字,后来柳便没有再看过。乾不把这种事当作一回事,他觉得自己该如何就如何,不需要在乎别人的想法,只要有能力就能站在人群的最高峰,就算平庸,也可以寻找到自己的乐趣。就像小时候的乾理解追求胜利的心情,但不愿接受不容许失败的铁则,柳曾回忆,自己在与乾一同打球的那些时候,是不是跟乾有相同的理解,但终究找不到答案,因为他的人生和目标都已经过了立海大的精神洗刷,他们都不能容忍失败。
      那么,真田也应该是一样的。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觉,柳发现真田一直在独自忍受着令人恐惧的失败,一次又一次,无法自我开脱的。每当失败,他总是一个人。就算柳在他一旁,也好像没有资格上前一步。
      或许,根本就是我弄错了。
      柳不由自主地在那尊高高的人像下停住,仿佛自己被否定了一般,他觉得自己好像彻底误解了一切;没有谁会愿意独自承受痛苦,没有人会希望原本亲近自己的人因为痛苦而停步不前。而柳,却没能察觉他的期待。
      手机的铃声又一次响起。柳拿出一看,这次不是乾的,而是来自那个上次向柳打听过真田中学时的样子的学生会会计。
      一接通就听对面说有大消息,不知道柳你是不是知道啊。柳预感那肯定与真田有关,因为这个女生每次找他都会提到真田的事情。故作冷静地问她怎么了,她立刻说你跟历史的真田很熟对吧?你知不知道他高中时代跟别人殉情的事情啊?现在我们这边都传遍了,有人说他是自杀未遂,有人说他是被逼迫的,反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想柳肯定知道正版的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对方怎么样了?
      看来是低估了信息传播的速度。柳没有时间自嘲,现在的他只想着如何帮真田撇清这种种猜测,并且,他想知道现在的真田到底在这漩涡中的什么地方。
      “不,没有的事……你们都是从哪里听说这种耀眼的啊?”
      “不会吧,有人在网上查到几年前的新闻哦,还有人去在神奈川的同学那里问的,都说得有凭有据。”柳知道她没有恶意,但那样正常的声音在他听来十分刺耳,“真田以前是网球部的,听说很强,后来都是因为这个事件才断送了职业网球选手之路。”
      真是什么都能被传出来。柳虽然不知道真田为什么不继续网球——他默认为不愿再将自己放在人前供人品评,可或许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但所谓因为那个事件而断送职业生涯之类的议论是绝对不可信的。真田没有想过要成为职业选手,他不像手冢那样早已立志于此,先不说幸村,网球对他来说应该只是一个执着的爱好,而他本人,不是那种会想将爱好变成职业的人。
      柳立即质疑了网络新闻的可靠性,而那些人云亦云的言论更是不用在意。她就说,空穴来风,苍蝇不叮无缝鸡蛋,要不是有空可钻,肯定不会无端生出这些;更何况,殉情的另一人都说得有名有姓呢!
      只能用自己并不了解的话来敷衍。柳很想纠正她,那绝不是殉情;这个词在他的耳朵里异常尖刻,否定了一切他想保留着的东西。忽然间,他想知道,如果现在他跟她说那个殉情的对象就是我,对方会有什么样反应;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明白了刚才的想法就像是抱着别人的孩子还沾沾自喜的父亲一样,自欺欺人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感受到柳的沉默,对面的人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有人都看见真田左腕上的伤疤了!听说他一直用护腕挡住了呢……”
      ……连这个,你们都要挖出来吗?柳再也无法立在原地,他想知道真田现在在哪里;没有挂断电话,他走向图书馆——今天的太阳都是阴沉着的,真田肯定不会在外面。
      “对了!我都忘记了!要知道,跟真田一起殉情的是男生哦!”
      柳没有应她,只是一路向前。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大家以为幸村精市是个女生,否定真田弦一郎的理由也成立了……更不用说,幸村精市是男性的事情也被发掘了出来。
      “真的看不出来,那样的真田是homo呢……听到他殉情我就已经很惊讶了……”
      Homo……这个词我还从没意识到呢……想来在高三的时候应该经常听到别人这样议论真田,但真正往心里去倒是一次都没有,柳就好像是早已把自己与真田放在了一起,什么都是真田与他共有的,就算是那些贬义的、歧视的东西也一样。
      但是,有的时候,感情真的是不能用性别来划分的。柳知道自己的想法对方是不能理解的,他不愿多做解释,他也不愿对自己多做解释,他的激情总是被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诠释磨灭了去,总是不等爆发就已经消失了。
      图书馆的老地方,真田的确坐在那里,依然默默地读着记着,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但柳知道,变化的不是真田,而是在真田周围的空气。他在走过一张张桌子的时候就听见有细碎的议论声,无非是几乎能与电话中重合的内容,不一样的不过是事件中细节的争论,而不会有人为真田的处境辩白。这不像当初报纸上出现的那次议论,在那个过程中,真田还是被当作社会压力负面情感的受害者,被当作引起同情与思考的悲情角色;眼前的议论却不带有为了得到社会共鸣的道德化倾向,而是文学化了,真田的事件成为了大家展开往常被拘束着的贫乏想象力的沃土,每个人都在其中找到自己,找到自己所追逐的所向往的那一部分,充分开挖之后便扔在一旁,也不管那片土地是否遍体鳞伤。
      柳站在真田桌子的对面,没有发出声音,真田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他看见真田握着笔,手停在本子上,眼睛似乎盯着书页;可是,真田也仅仅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分钟、两分钟,到了第三分钟的时候仍旧没有动过,连眼睛的转动都很微弱。总是对周围变化很敏感的真田没有发现柳就站在他的对面,他坐在那里,精神却好像到了另一个地方。看着这样的真田,柳觉得周围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巨响一般地要将柳脚下的地板吞没,即将掉落至没有终点的深渊之中;这种感觉并不是来自于柳本身,他的触觉是清晰的,他没有掉落,而所谓的深渊的错觉,根本是来源僵硬地坐在眼前的男人,那些声音穿透了真田的身体,吞食着真田的身体,先前脚下即将消失的地板其实是坚固地根植着真田的地方,随着它的消失,真田也逐渐变得抓不住了,没有人看到他在哪里,他被四周那些无孔不入的声音埋藏在成片的黑暗之中,明明存在,却没有人可以真实地感知到。
      ……不行,我抓不住他……柳奋力地拨开一道道的声响,想从堆满议论的座椅上将逐步隐去的真田拉起来;但耳朵永远都没有双手的力量,声响依旧,柳压不下它们。
      在他被迫从这个世界消失以前……我必须,必须抓住他……思想在这时也失去了能力,束手待毙一般地待在原地,木然地望向妄图依靠它来得到一切的柳莲二;它是个巨人,但每当遇上那些低矮的工作时一向活跃不已的它就毫无办法了,它只懂得妄称自己的高度,而不会为看似简单的事抬起一根手指头。
      柳一直以来依靠的东西都失去了它们的功效,它们只会看着,用冷冷的视线逼着动用双手——他隔着桌子紧握住真田的手腕,他发现原先的护腕并不在原处,而自己的皮肤立刻感受到了那条粗糙的疤痕;强烈的异物感随着那疤痕挤进他的大脑,那里除了真田,什么都没有了。
      “弦一郎,跟我离开这里!”柳说了一遍可真田没有任何反应,他忘记所有的顾忌提高声音再来一次。这次真田被惊醒了,连带着那些沉浸在无边无际议论中的人们也惊醒了。所有人的目光因为柳的这句话由先前的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一个在图书馆中的喧哗者,一个在议论中的主角。
      “莲二……”真田显然没有想到这时柳会出现在这里,仿佛刚从另一重空间中走出来的他没有意识到现在的两人正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怎么……论文结束了?”
      没有太多的逻辑可循,真田能想到的话也只有这些;柳更希望他可以不说一句,好像只要在这里多待上一秒钟,真田就再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想起了那个冬天在浴室里看到的场景,更远的,还有更加令人恐惧的,那因为幸村的画幅而产生的脱离感——只要不紧紧抓住真田,那他永远都不会是真实的。
      没有回答,柳只是拉扯着真田的手腕示意他跟自己离开;刚停止了一会儿的议论声忽然间又腾了起来,比原来的更加剧烈,站在那议论的中央,柳觉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不可捉摸,甚至是心脏的震动都不能感受到。而真田的脸上,出现的是几近崩溃的麻木神情,悲哀地习以为常,他早在这样的过程中将自己的感官撕裂成几份,现在占据着身体的这一份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请
      闭
      嘴
      不知道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柳把这几个音节念了出来,重重地,伴随着迅速扫视整个房间的冰冷眼神。他很快听到了效果,因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并不急促,但是充满了活力,就像是陶醉在将心中所想直接地付诸声音的快感里,激动得不知所措。
      长时间盘踞在身体上的拘束在这个瞬间被粉碎得看不清原先的模样,柳将它们全部扔在身后去陪伴那些腐朽的安静,绕过桌子将真田拉出了图书馆。
      他不能言明那种近似于重生的感觉——柳莲二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完整了,柳莲二在紧紧抓住真田的手腕扼住真田的伤疤时,完整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