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八) ...


  •   沉默一直维持到走出校门。这时柳才说,我送你回去吧。
      莲二,我既不是女孩子,也不是病人,况且现在还没到傍晚。真田这么说着,从柳松开的手掌里逃脱出去,往与公寓相反的方向走着。
      柳不知道真田可以说出这种带有调侃意味的话,就像真田不知道他会开玩笑一样。他追上真田,没有再次拉住他,只是跟在他身后:“你要去哪里?”
      “……我不想说出‘不知道’。”柳可以看见的是真田的背影,虽然不像刚才在图书馆中看到的那般几近消褪,但有种虚晃的感觉,在开始渐渐黯淡的天光下模糊起来,“左右的邻居都是同学……”
      真田没有继续说下去,仍旧漫无目的地走着。
      那去我们以前的公寓吧。柳突然说,没有任何征兆的,似乎根本没有经过自己的大脑;他甚至没有想到那个公寓不仅仅是曾经他们共有过的公寓,它现在还是柳和乾共有的。
      真田也像没有经过考虑一样,说好。于是柳去拿了单车,载着真田离开庆应本部。
      原本想过,像柳这种没什么载人经验的,要是载了真田,应该会很吃力吧;可事实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从不远处的海上过来的初夏湿气包裹在单车的周围,像是将两人一起托起来一般,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柳记得真田曾经说过,莲二你怎么上了大学才开始骑单车,看起来就像个高中生。而现在,淡淡的湿润和闷热的前奏,还有黏腻而温柔的海的气味从单车的两旁掠过,让人产生了一种回到神奈川的错觉。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是在两人高中上下学的途中,讨论着习题讨论着老师,再不着边际地说说未来,最终摇摇晃晃地到了家,说好明天记得几点几点谁叫谁一起出发。
      可是现在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好像这个时刻,仅仅是为了创设出那个从没有发生过的高中生活即景而存在的。柳知道这个时候真田一定想起了神奈川,想起了那个并不圆满的高中时代,但他同时明白,在真田的这段想念中,一定有他的位置。
      不由地泛开一些微妙的喜悦,柳在小巷中放慢了行车速度,像是要延长其中的美好。一个被虚构出的中学时代,我们只是普通的学生,为沉重的升学压力所困,为琐碎不成形的朦胧感情所困,再没有别的烦恼,只会因为自己的浅薄而把芝麻小事扩大成惊天大事,等到长大之后想起,其实什么都不算,换来的是相视一笑,不由感叹起青春的无谓与无忧——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网球,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没有立海大,也没有庆应,甚至在这个仅有两人一车的小世界里,连幸村精市都不曾存在过。
      这样看来,连板着脸擦肩而过的人和不经意间投注过来的眼神,都是在向往着那段少年时光。柳和真田被所有成年人羡慕着,因为他们仍旧有理由自称少年,仍旧有理由被原谅,仍旧有理由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那是任何一个日本人所憧憬的恩赐。可以凭自己的能力清洗掉一切失败的契机,可以凭自己的能力走回人群的那扇门——而现在,对于柳来说,那是一种找回勇气的钥匙,紧随着这个梦幻般的少年时代而来。
      在这一刻,他突然不能确定,真田是否希望重新开始。不论是人生,还是情感;他安静地坐在身后,让柳无法察觉他是否真的仍在那里。
      抹去这最后一线的不安,柳执着于这单车上的时光,想把整个生命都耗费在它之上。
      一开门就看到乾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抱着电脑不知在做什么。刚想问莲二你那边如何的时候,乾发现了跟在柳身后的真田,立刻把电脑合上,拿了皮夹穿了鞋,说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啊,一溜烟地消失了。柳知道乾在想什么,这种时候他若是继续待下去就会像个外人一样碍手碍脚。
      虚构的那些,仿佛突然之间消失了。原先乾在房间里的时候就没有开灯,已是傍晚的尾声,日光不再是游移在浅黄与淡蓝之间的暧昧,而是镀上薄薄金边的深蓝,从窗户里渗透进来,一点点地挤压着室内的空气,稀薄得令人紧绷起每一寸肌肤。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直喜欢安静的柳忽然开始害怕这种寂静,像是被放在一个除了不停地担忧恐惧什么都做不了的匣子里,匣子的四壁正在缓缓收缩,自己的思维却在逐渐膨胀,两个力量相互推阻,脱缰的思维,被束缚的思维,因为脱缰所以需要束缚,因为束缚所以需要挣脱,在同一个空间中的角力,人也被撕裂成两份,摇摆着做不出决定。
      “多长时间了?”柳想起刚才在图书馆里直面的一幕,那种从人群的四面八方扑过来的舆论,残酷得不允许一点回避。真田忍受了多久?不仅仅是这一次在庆应,还有以前在立海大——柳发现自己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那种痛苦,异样的目光绵长地穿透身体,留在血肉里,想拔掉,却无法抽尽。
      “昨天才听到。”太暗了,柳分辨不出对面真田的表情,光凭声音他什么都没办法知道;伸手要去开灯,却被真田阻止在半空中。
      柳不明白真田为什么要阻止开灯,他急于看见真田,但真田根本不愿——不愿暴露出自己,或者说,不愿看见柳。
      他不认为是后者,也不能认为。热爱阳光的真田,不喜欢人造光源的真田,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的真田,柳认识每一个,在这个瞬间却都陌生起来,这被夜色包围的房间的另一端,柳不知道那是谁。
      “应该是因为学弟中有人认出我是立海大附属网球部部长,所以大家才把事情都联系到了一起。”真田的声音很平淡,就是他日常的语调,听上去这像是一件离他最近的朋友发生的事,自己并不知道切实的痛苦,但又充满真挚的关切。
      但是,弦一郎,这是属于你自己的事……柳察觉到在黑暗中,真田边说边背过身去,看上去像是在环视公寓里的摆设,实际上,柳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为自己的视线寻找一个焦点。
      他想要看清楚真田的脸,就算是足以否定他的存在的表情他也必须看清楚,不然所想到的一切都只能是自欺,而不会有所谓的真实。柳不顾先前真田的意愿要打开台灯,但有人已经先他一步,用自己的手挡住开关,让柳摸索着碰不到开关只能触及对方的手背;毕竟对这里很熟悉,真田仅凭感觉就能找到那些没有改变过位置的东西,就像他是昨天才从这里搬走的一样。
      “为什么?”柳的手中只有真田的手,由于视觉的迟缓,触觉变得出奇敏锐,竟然可以感受到真田手指上的温度在一分一分地下降,像是被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抽走的。寻索着指缝,柳想找到入口把自己带走的温暖都还给真田,但真田只是僵硬着无意接受,他甚至有些细小的颤抖,在他自己都无法感受到的角落。柳记得真田的躯体在秋日里的热度,静静地燃烧着的,表面看不出来,但燃遍燃透了整个身体,也可以将周围的人一同卷入;柳曾为那样的知觉迷醉,而现在,他手中的温度恰与那时相反。
      就像快要熄灭了一般……但是,显得更加迷人。真田弦一郎总是这样,全副武装地竖起了防备,却让人觉得毫无防备,连唯一能看见的那些,都变成了引诱着突破的幌子。越是坚持,就越令人想要破坏;越是冰冷坚硬,越是递出温暖的邀请,而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牢牢地把持住台灯,真田全身的力量都坚定在那里,扎根下去,柳找不到缝隙,只能循着手背向上,吸收着那种温度。进而不仅仅满足于手指的面积,整个人渐渐贴附上去,贪婪地夺取真田全身的生命……
      真田猛地抽回了手,而柳并没有陶醉其中而放弃机会,打开了台灯。惨白的色彩,将真田露出的手臂也映成惨白,摇摇欲坠。从背后环住他,柳没有用多少力气,仅仅是环绕着,让初夏暴露在外的肌肤全部贴合在一起。这下就不只是掠夺了,柳可以感觉到真田肌理间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活跃着迷恋着,纠缠上来拉扯住柳的,饥饿地吞食起来。
      如果在平时,真田的理智一定会站出来将两人分开;但是现在,它不在这里,这里只有它的主人。
      而且,它的主人并不想找它回来。
      那时为什么吻我?
      那时为什么离开?
      连续的两个问题,柳听在耳朵里有些恍惚。他没弄清楚这两个问题的联系,包括其中的两个“那时”究竟是不是指同一个时间。
      说到吻,那只会是那个时候……柳想起在医院病床边的吻,令他颤栗的吻,总是笼罩着幸村精市的阴影的吻……
      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自然而然地,面对面地站在那里。轻轻扫过的嘴唇,也不知道是谁的,让曾经的吻复苏在两人之间;只不过,复苏的是深浅不一的触感,而不是恐惧。
      幸村不在这里。柳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幸村。
      “那时,我希望我能死去,可……”真田说到了死亡,眼神出奇得清澈,清澈得像是超脱了这个世界,远远地看回来;柳说不出心中的感受,他只知道自己不愿在真田的嘴里听到死亡。用吻堵住了后面的话,不久又分开,在两人愈渐沉重的呼吸声中,柳终于想起了自己忘记的事。
      “弦一郎……我可以吗?”
      其实连柳都不清楚自己所说的“可以”包含了哪些,他只是在期待一个许可,打消一切疑虑的许可。
      “如果是莲二的话……”
      如果是莲二的话……不必说完,先前的吻就被继续了下去。
      再没有了言语,就这样任其纠缠;锁闭已久的铁链都被挣脱开来,被释放的洪流冲进他们之间,再没有收敛的机会。
      柳想不到更多的东西,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真田弦一郎之中,而又将真田包裹起来,冰冷或是温暖,都失去了意义,占有或者拥有也是。许可不是诺言,但现在,一切都不需要诺言。
      明天就是约定中两人一起庆祝成年的日子了,这是我收到的礼物吗?柳最后想到的是这个。
      那么,同样,这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弦一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