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真/柳真 不如假如》稀有CP流水线

16、（十六）

　　下山的时候，手冢独自走了，要搭车往大岳山方向去。临走时真田突然问他，难道就你一个人。手冢回答说，不，还有别人跟我在那边会合。
　　一定是与登山同好者一起吧。柳想着，目送着手冢离去的背影。恰在这时，真田一反常态地感叹出声。
　　原来手冢说过的恋人不是乾啊……柳还没来得及对这话做出反应，乾就立刻抢先说真田你在想什么啊怎么可能的事这话传到手冢那位那里去我就等着麻烦上门吧！
　　这次你跟他一起来了我还以为……
　　爬山的事还是莲二跟我说的，要不手冢叫谁也不会叫上我。
　　……那是我弄错了。真田停顿着考虑了一下，否定自己先前的结论。
　　手冢听到的话，肯定会说你的观察力只用到和自己相关的事上了。乾说着，注意到柳一直在旁边毫不知情地立着，拍拍他。莲二就根本没想到这个方面不是么？
　　不得不承认，不管乾跟手冢是什么关系，真田为什么会从手冢离去的背影看出手冢是要与恋人会合——柳想不通这个问题。难道说，其实我在这种事情上出奇地迟钝？柳不承认这一点，绝对不承认。
　　至少不会比真田更迟钝，这是过往经验足以证明的。
　　柳忽地想到乾躺在地面上那个仿佛鄙视他迟钝的眼神。
　　莲二，我的数据显示，真田弦一郎其实对你有点意思的概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九了，即将往百分之八十前进。柳又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想起了乾的这句话。乾没有说过他所谓的“数据”是如何收集到的，柳也表示出他毫无兴趣，；但无论如何，这个结果想让柳不在意都不行。就算他柳莲二迟钝吧，但不能否认他的记忆力很强；将这两年来的每一种真田串在一起，柳必须说，他的确开始怀疑乾所坚持的那种可能性。
　　特别是那个错愕的表情……柳知道，自己一看到真田的脸从满怀向往转向那个表情，心中充满的，是几近哀伤的担忧。他总是不能爽快地应答，如果简单地说不，那就是违背了自己的心情，如果简单地说是，那他害怕事情会不会发展向无法控制的地方……
　　控制？控制什么？什么需要被控制？柳的心中总会有个声音如此自问道，击碎理智存在的必要，将用外壳压抑着的情绪搅和着抛到自己眼前，迫使他闭上眼睛，假装根本没有看见。
　　但他也知道，两年来，这或许很快就要达到极限。在得知幸村要离开日本留学的时候，柳就设想过如果幸村离开了真田，他是否有取代的可能性——“取代”，听上去很卑鄙的词语，柳自认为没有强烈的道德观，可还是会被这个词语震惊；他总是说，真田弦一郎是我的朋友，幸村精市也是我的朋友，虽然从朋友到恋人跨越并不困难，但如果其中挡着的是另一个朋友，一切都会不一样起来。就好像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柳明白如果真的可以和真田在一起，他都不可能将幸村遗忘在脑后，更何况是真田本人呢？
　　如果乾的推断成立，那对于现在的真田来说，幸村究竟意味着什么？柳不相信那个惨痛的分离能够将两个原本不论身体还是精神就紧紧相连的人彻底分开，当然也就不会相信真田的心有远离幸村而走近自己的可能。
　　毕竟，当幸村还在国内的中学时代，真田一直都只是把他当作朋友。
　　可是，一旦有这种可能性……柳很清楚，他不愿意放弃，如果他可以放弃，早在发现了真田和幸村的感情稳固之后，他就会这么做。在幸村的面前他失利了一次又一次，他眼前的二人毫无插手的余地；没有认命般地退缩在一旁，柳一直都在看起来比幸村距离真田还要近的地方，守候着，竭尽全力的。
　　守候，对，是守候。柳忽然间发现了这个词的被动成份，主动的仅仅是“守”，而不是“候”。甚至，连“守”字当中，都出现了一种不知是疲惫还是懒惰的意味。他不是幸村精市，他不懂得如何直接地表现自己的内心世界，更不会像幸村那样，拥有以守为攻的能力。虽然喜欢文学方面的东西，但柳的理科背景似乎让他失去了那种来自艺术的强烈表现力，总是被文字中蕴含的意境打动，被它们引起了共鸣，可终究不知道如何表现出来属于自己的部分。
　　被牵引或者被激发，却没有能力去影响别人。柳认为，这正是自己的可悲之处。
　　如果，如果真田真的……柳看向默默而行的真田，他现在经常沉默，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很容易被周遭的事物感动，从而时不时不由自主地发出些许感叹，几乎一点都看不出原先的真田弦一郎的影子——但柳从三田那里认识的人得到的评论，让他又觉得，原本那个严肃严厉的真田还是存在的，只不过，他作为柳莲二，根本没法见到。
　　这说明真田将自己的真实给了柳还是说他恰好在面对柳的时候藏起了真实？柳情愿相信前者，同时他也知道，无论自己选择相信哪一个，另一个都不会散去，而是躲藏在心灵的某个角落，在关键的时候跳出来，不停地刺激着自己。
　　就连从正面下山时遇见没有被冰雪封上的溪流真田都会露出欣喜的神色啊……柳回想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神情，觉得真田渐渐坦然起来，不像过去他们几个有的坏毛病——爱好掩饰自己的想法，总是让别人看见他们令人畏惧的一面——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真田正在改变自己，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
　　而柳莲二，却在一点点加重自己的坏毛病，只不过技巧越发蹩脚。
　　我们，都不容许失败，所以我们都在害怕着那些一步走错就会直面它的境遇，所以我们只能隐藏着自己。
　　而真田，就像是看透了失败的秘密，已经将它置之度外了。
　　接着这种问题一直想下去，一定会逐步否定自己而加重被动的境地。总是在头脑中幻想，但迈不出一步。
　　那晚的尴尬仿佛延伸到了其后的生活中，而不仅仅是在归途上。手冢回了德国，第三学期开始，恢复原样的校园生活，时常往返于信浓与三田之间，柳察觉出有些情形与以前不大一样，但他也不能质疑什么。
　　后来手冢倒是发来了EMAIL，简述了后来的行程，附上去大岳山、御前山拍的照片。这回柳借由照片看出了另一个人的存在，真田的推测果然是准确的——除了风景，其中的两张上有手冢本人出现，那么拍照的只可能是别人，虽然技术并不高明，但那两张照片中所表现的手冢是粲然的，奕奕不拘的，有着难以诉说的魅力，那是只有恋人才能捕捉到的姿态。柳甚至在真田的身上也没有看见过那样的神采，似乎他对真田的关注也因为那与幸村的感情而变得病态。
　　他是不是一再弄错了真田的一举一动的意义？如同人类的通病那样认为自己看见的东西就一定是真实一定是整个世界。
　　手冢在EMAIL里说，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谢谢。柳只能依靠猜测，他想手冢是谢谢他这两年来坚守在真田身边，他想手冢是谢谢他之前那些事件中保持的清醒头脑，他想手冢是谢谢他在这次旅行中的参与。后来手冢又说，有些事，最好不要太放在心上，你和乾一样自控能力都太强了。
　　连你也在跟我说这个吗，手冢国光？柳对着屏幕笑了起来，透过屏幕的反射和映照，那银色的面孔不知道算是狰狞还是惨淡。
　　礼貌地回了信，对于旅行的致谢，还回顾了曾经聊到的那些风雅景致，最后一笔带过了真田，略提他现在越发沉寂的状况。手冢第二天就回信说没关系，现在真田没有心思应付其他事情，你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柳疑惑了，按手冢的说法，他似乎知道有关真田的什么，像是又有了兴趣或者在学业上找到了目标有所侧重。那是柳所不了解的，而真田却告诉了手冢。
　　幸村曾经说过，他在嫉妒他；或许，无可厚非。但现在的状况又让柳不由地在意——这不是一般的独占欲望，物质的，精神的，甚至是超越两者之上的绝对，他并没有希望一一握在掌中，但是，他要全部放进脑中。
　　这大概是收集数据留下的习惯。柳笑着，决定直接一点，在回手冢EMAIL的时候明确地问，你知道现在真田在做什么吗？
　　可是手冢没有回复。看看日期，应该是赛季了，忙于比赛忙于护理的手冢大概没有时间，但柳不希望他正好卡在这封信上。
　　在漫长的等待中，新学年开始，学期论文题目公布，后来，考试将近，柳为学生会去三田的次数渐渐减少，每次遇上真田，他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重大的问题一样，对柳的语句都有些茫然。可能是跟自己相同的事情吧。柳想着，一切都合理了起来。只是在忙碌中突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真田的公寓了，他刚搬家的时候经常去，但后来就习惯于和他在校园里见面，到如今，不知道那他们俩一起挑选的房间如何了。
　　这样想着，柳又重归资料中，只不过心情比原先好了许多，莫名的。
　　到了真田正式满二十岁的那天，柳问真田想怎么庆祝，真田愣了一下说，我还以为参加成人式就是在庆祝二十岁生日呢，那么多人一起，很热闹。
　　你那是在东京，我可没有跟你一起庆祝啊。
　　……莲二，你最近不是很忙么？
　　生日总是要庆祝的啊！
　　你们的学期论文是不是也六月初截止？
　　对啊，怎么了？
　　……那，等到你的生日我们一起庆祝吧。
　　恩，好的。
　　那你继续看书吧。
　　恩，挂了。
　　再见……
　　……啊，差点忘了，弦一郎，生日快乐！
　　谢谢……刚说过留着跟你一起庆祝的……
　　今天的话，今天就一定要说出来啊。再见。
　　恩，再见。
　　收线后，柳才想起，自己的生日也快到了。而真田说，我们一起庆祝生日好了。
　　二十岁，正式告别未成年的时刻，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来了。孩子们总是做梦说等我成年了我就要如何如何，真等到成年的时候，却好像把童年时说的一切都忘记了，才二十岁的年纪，就忘记了憧憬未来，忘记了所有的梦，脑中所想的就是怎样得到更好的物质条件或是怎样维持现在的慵懒生活，真正的梦境，都消失在每天不停跳动的嘴角边了。
　　不论是在等待幸福的人还是在安享幸福的人。
　　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着弦一郎生日快乐，柳对着那砖块般的书不由地笑了出来，看起来，如今只有他可以在电话里这样说了——毕竟成人了，父母长辈说来说去的也只能是嘱托，而不是如此单纯的祝福了。
　　到了这天晚上，柳打开电脑居然收到了手冢的回信。但是，上面没有提到柳在两个多月前的问题，只是说了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听乾说你喜欢读文学类的书，我推荐一部最近的给你，读来做成人纪念吧。
　　似乎，手冢你比我们都要小几个月吧……柳想着，以为他要推荐什么海外作品，但下面写的书名是日本国内的。
　　《不如·假如》，作者是濑口圭吾。
　　柳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无论在纯文学界还是流行小说界。他也没有多在意，回复说好的，等我看了反馈你。
　　没想到第二天经过书店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本。素白的封面，下部是几个不知所指的图形，柳看着有些像人的剪影；而占据中间最大面积的是细瘦的标题，简单得令人震撼。店主说，这本书昨天才到的，前期宣传做得不小，刚卖出去几本，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书套上说这是穿越了死亡的悔悟，以及穿越了生命的爱情，以故弄玄虚的语调不知所云地介绍了内容。
　　有些不明白，手冢为什么会推荐这本书；更加不明白，为什么手冢会在国内发行的当天推荐自己没有看过的书。抱着既然来了既然看到了既然是手冢推荐的那就读读看吧的心态买下来，但拿回房间也只是放在书架上，转身又看向了论文。
　　不如，假如。柳难得看到有人用两个连接词来为小说取名，很有趣，但是，很难让人明白它究竟想表达什么。
　　看来，只有等忙完了这阵，有了空余的时间，才可以仔细咀嚼其中的用意了。
　　不知为何，柳对这两个词产生了一种亲切的感觉——在翻开文件夹之前，他再一次抬头看向书架，把那两个词念了一遍，就好像那是自己恋人的名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