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退婚 ...

  •   一转眼到了初秋,燥热虽未褪去,但走在路上还是隐约能察觉到风中带着的那点凉意。

      鸾女的病原先见了好,但那天见过孟重明之后,回去就卧床不起了。秦司马跟沈氏找了一堆大夫,晋阳长公主连宫中的御医都请了来,都只说一些静心调理敷衍了事的话。沈氏得了空就去探望鸾女,大多时候鸾女还在休息,偶有几次碰到她醒来,她也是勉强微笑服了药,对于沈氏的担忧只说:“生死有命,女儿的病自己清楚,还望父亲与母亲多多保重。”

      沈氏一听她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心里就一阵泛寒,待要训斥她,看到她削瘦的面庞又不忍心,便道:“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提了,大夫都说了,照着方子调理,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她就深深点头道:“是。”别的话却是再不说了。

      沈氏到底有些心软,出了她屋子就去找秦司马,这孩子如今已是这样,孟家那边当真不介意?还不如许给安离朱,也省得看她苦苦折磨自己。

      而秦司马也是大为苦恼,孟家那边刚刚将定好的日子送来,对于鸾女的病似乎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沈氏看了一眼帖子,定的是明年初春,孟家那边找人算过了,极好的日子,宜婚嫁,宜远游。

      “孟家那孩子既然有心,想来是不会亏待鸾女的。”秦司马道,“鸾女这段日子可有提起安离朱?”

      沈氏摇摇头,“就是没有,我才忧心。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秦司马叹气道:“没有总比念着好,等她嫁过去了就会明白了。”

      有侍女将帖子送到了鸾女屋里,她让身边人拿过来给她看了一眼,伸手就丢进了榻前生的火盆里。她久久望着头顶绘满花鸟的帐子,开口道:“药放这里,下去吧。”

      侍女们依言将药碗放在她床边,一一行礼退出了屋子。她这才将那碗里的药倒在了火盆里,火苗有一瞬低落下去,随即又窜了上来。她又躺下去,唇角开阖,只是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离朱。

      夜里风凉,过了时辰街上就显得空荡荡的。有少年独身从宽阔的街道上走来,他拐进一旁的小巷,依照幼时的记忆往某一处庭院走去。低矮的篱笆已经破烂不堪,屋子也被风雨打榻了檐角,瓦片碎了一地,看起来是数年未有人居住的样子。

      他静静看着这一片犹如废墟的所在,面前景象好似与很多年前叠在了一起,那个屋子里点着灰暗的灯,有两个人坐在低案边轻声说话,案上摆满了夜市里的小玩意儿。

      灯火熄灭,身边依然是黑漆漆的,只有不远处寥寥几点光衬着月色,打在他好看却冷清的面容上。他没有再往里走一步。

      他蹲下身,看见门槛前摆得整整齐齐的四个小泥人。

      “听说孟小郡王与秦司马长女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日子。”

      他反身坐在门槛上,将那四个泥人放在了自己膝前。多年尘灰掩盖,泥人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光鲜亮丽。只有那一点生动的表情,还在记载它曾经是如何骄傲,才能被那个单纯的少女选中。

      “明年初春,秦姑娘就要嫁过去了。”

      他可以想象她怀抱着怎样的感情来这样等他。她一定是买了一对,在不得不回去时放了一个给他。他似乎听到她在他耳边说,“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他张了张口,终于红了眼眶。

      不久后就传来鸾女病重的消息,城阳长公主在府里想了又想,还是把孟重明喊过来了,“虽然在人家病重的时候退婚不大好听,但是,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孟重明看自己母亲一脸的忧心忡忡,原先坚定的话语此刻也全收了回来,他只是道:“让我再想想,母亲,让我再想想。”

      城阳长公主便道:“只要你一句话,母亲就去退了这门亲事。还没同陛下说,应当还有转机。”

      他知道的,父亲母亲原先并不在意他娶谁,只要他喜欢就好。但鸾女如今这个模样,父亲母亲难免心里不舒服。他其实也很担心,鸾女嫁过来要是不好怎么办,她要是……他甚至都不敢想下去,她那样活泼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现在病怏怏的样子。难道真的都是他害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鸾女的时候,她正站在巷子口劝她的侍女进去见家人,微微侧着头,眉眼清秀稚嫩,一副认真的样子。他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跟着她走了过去。

      这一跟,就跟了四年。

      每年元宵她在院门外坐着,他就在拐角处静静站着。她抱着泥人等安离朱,他就把那个摊子上剩余的所有泥塑都买下来,堆了满满一方架子。

      他也曾在鸾女离开后上前想要把泥人带走,但犹豫许久,他还是把泥人放回了原本的地方。那不是鸾女给他的,他不要。

      数年前他也隔着篱笆远远看到了离朱,春日宴上,离朱比当年风姿更胜。他承认,论模样,十个他都抵不上一个安离朱。但除此之外,安离朱哪里比得上自己?

      他跟鸾女才是门当户对的一双璧人。

      所以一听到安离朱跟秦府闹不愉快,他就放下心来。秦司马一旦宴客,他就想着办法讨秦司马跟沈氏开心,最后也如他所料,秦司马看中了他。他也顺理成章地求了父母上门提亲,整件事流畅得仿佛本应如此,安离朱本就不该出现。

      但他见到了鸾女。她站在他面前,他想跟她说很多很多话,可她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跟她说他也喜欢她,她一定是不相信的吧。她当然不相信,她甚至……讨厌自己。她病得那么重,他听传言说,是她自己不想好起来。他突然就觉得心疼。

      如果鸾女要嫁的人是安离朱,她还会这样吗?

      那些记忆一幕幕晃过他眼前,孟重明低低叹了口气,起身吩咐下人,“我要去一趟秦府。”

      秦司马跟沈氏都对他的到来表示惊异,他规规矩矩地俯身给他们行礼,这一揖下去,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重明冒昧,想见秦姑娘。”

      见不见他,还是交给鸾女来决定。鸾女想了很久,跟身边人道:“帮我梳洗。”

      鸾女挑了一身鲜艳的衣裙,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在偏厅见他。厅里门窗紧闭,垂下了厚厚的帘帐,她就坐在帘子后面,抱着暖炉跟他说话。

      “我这个样子,你仍然想要娶我吗?”

      孟重明不答,只是问:“秦姑娘这个样子,是因为我吗?”

      鸾女轻声道:“我嫁给你,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甚至,更差。”

      这是默认的意思。孟重明握着茶杯的手指就无意识紧了一紧,“是我的错,累秦姑娘病重至此。”

      鸾女不说话,过了许久才道:“我想见他一面,可以吗?”

      孟重明苦涩地笑了一下,“秦姑娘要见安侍郎,何必问我。”

      “对不起。”鸾女道,“我不知晓你为什么娶我,你那日的道歉,我也不接受。我跟父亲母亲说过,我不愿嫁,只是他们都不听。嫁过去可能……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大麻烦,我想我也说不动你不娶我,只能先跟你道歉。我这样说很过分,可我没办法不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要是死了,烦请你……烦请你悄悄把我的东西留给他。”

      她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明显颤了一下,随后一句话的声线虽然尽力保持平稳,但他还是听出来了,她很难过。

      他本已递到唇边的杯盏又被他慢慢放了下去,他想他的声音应当很干涩,可他还是开口了,“今日前来,是想跟孟姑娘亲自道歉。”

      他道:“重明恐怕不能如约娶你了,对不起。”

      帘子后的人影忽然动了一下,他听到她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微笑着再说了一遍,“对不起。”然后起身告辞。

      鸾女缓缓地打起帘子,他已经走远了,只剩下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放在桌上,证明他曾经来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