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吹烛

5、定亲

　　这件事最终传到了秦司马耳中，二婶固然言辞激烈，但安离朱这小子未免也太孤傲了一些，竟然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秦家表示不屑一顾。若是换在年轻时，说不定他会有几分欣赏离朱。但他毕竟还要顾全二房的面子，无论如何，秦家与安离朱，到底是不能走在一起了。

　　但这其中就牵涉到了鸾女。他也没想到自己的长女居然这样大胆，就敢在雨中追出去。就算鸾女再喜欢离朱，他也不可能将鸾女嫁给离朱。

　　他才刚罚了鸾女禁足三月，鸾女就病了。她身子一向很好，但大概正是如此，以至于病来如山倒，她这一病就是几个月。期间离朱多次想来看她，最终被挡在了秦府门外。

　　沈氏命人传话道：“之前安侍郎放话不再入秦府半步，沈氏不敢让安侍郎自违誓言。何况安侍郎与小女并无关系，若是传出去只怕对小女声誉有损，安侍郎的心意沈氏代小女收下了，希望你不要再来了。”

　　这番话放出后，离朱确实没有再来，他直接攀上了鸾女居住的院墙。

　　院内昙花在夜色里悄然绽放，静如月华。离朱想，他的鸾女就如同这昙花，始终低敛光芒，却肯为了他尽力抵抗。

　　深夜里，只有鸾女的随身侍女守在门外。离朱跃下院墙，那侍女才要惊呼，看清是他后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示意自己不会乱说话。她每年都陪鸾女去等离朱，她知道鸾女有多么不容易。

　　离朱点头表示感谢，轻轻推门进去。他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想，自己大概是疯了。私闯秦府一旦传出去，别说官位不保，恐怕还要入狱治罪。但他看到鸾女的那一刻，忽然就什么都忘了。

　　鸾女怕黑，睡觉从不熄灯，烛火就这么映着她苍白的面容。离朱在床榻边坐下，注视她良久，到底没有伸出手去碰她一下。

　　离朱最终没能待多久，他离开时只有屋里烛火动了一动，窗外树影婆娑，仿佛他不曾来过。而他也是这么跟侍女说的。翌日鸾女醒来后，只看着窗外枯败的花朵问了一句，“昨夜里昙花开了吗？”

　　“开了。”侍女答道，始终不曾提起离朱一句。

　　“哦。”鸾女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鸾女的病虽然一直没好，但秦司马与沈氏还是谈起了她的婚事。她养病的这几个月，秦司马宴请过几次下一辈里杰出的少年来家中做客，名单几乎与春日宴上的一样，唯独少了离朱。

　　而离朱这些日子也好似不在意这件事一样，全心处理公务，为天子谋划出策。短短时间里，他不断受到天子的奖赏，许多不久前还对他不屑一顾的人如今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安侍郎。六月初他处理了一桩贪污案后，天子龙颜大悦，封他母亲为四品夫人，还赐了一座府邸。从此，连他的家世都无人再敢多议论一句。

　　王家那边自然想要认回这个外孙，但他连王家的帖子都没有看一眼，就让人丢了出去。倒惹得鸾女的二婶又生气又不甘心，“父亲就是不听我的话，非要拉拢他，如今好了，倒被人嫌弃嘲弄，反而丢了我王家的脸面！”

　　秦二叔不置可否，“他正得盛宠，谁也不会没眼色地拦了他的路。但他既然与我们秦家已经撕破了脸皮，我们且等着看就好了。毕竟他一心一意要娶鸾女，这可是个大难题。”

　　二婶冷笑道：“想得美，凭他也配？”

　　秦二叔挑了挑眉不再接话，转头就去问他大哥是怎么考虑的。秦司马跟他想的一样，纵使离朱再得势，他们秦家也不会觊觎一分。鸾女的婚事，是该定下来了。那些世家子弟里，秦司马看中了城阳长公主的二子，孟重明。

　　说起来又是沾着亲戚的，鸾女的六叔尚的那位晋阳长公主，便是城阳长公主的亲妹妹。孟重明比鸾女大三岁，也是得陛下喜欢的，早早就封了郡王。这样的富贵出身，他却不带一点纨绔之气，虽有些玩世不恭，却极善言辞，正经起来也是教人不得不夸赞的。

　　秦司马本来想着鸾女心善憨直，一心给她找一个老实的夫婿。但他挑来挑去，沈氏都嫌那些人木讷无趣，孟重明一出现，两人心里就打上了主意。偏偏孟重明也是个会看眼色的，在秦司马面前他直抒胸臆，言辞阔朗，在沈氏面前他又尽说好话，哄人开心。那些同辈兄弟跟他交好不说，上至老夫人，下至家仆侍女，他皆能讨得欢心。一时之间，秦府竟已经默认了他是鸾女将来的夫婿。

　　唯独鸾女不知道。

　　而她知道的时候，两家都已经准备下帖交换庚字了。她不是会哭闹的人，但她也执拗着去找了秦司马与沈氏。秦司马不见她，沈氏只是替她拢了拢鬓发，轻声道：“这事差不多就定下来，孟家那边，长公主也知道了，不日就会入宫告诉陛下，给你求一个封位了。”

　　鸾女端坐在那，牢牢盯住沈氏的眼睛。确认沈氏没有骗她之后，她伸出手不知道想抓些什么，衣袖拂过案面，茶杯就这样翻倒了。沈氏惊呼一声，扶着鸾女起身问她烫到没有，她只是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沈氏急了，拉过她的手臂，将衣袖捋上去一看，已经红了一大片。可鸾女仍旧是怔怔的，什么反应也没有。沈氏吓坏了，急忙叫人去请大夫，这时候鸾女忽然开口了，“母亲。”

　　沈氏回头去看她，发现她眼里总算有了点光，“鸾女？你没事吧？”

　　“我没事，让母亲担心了。”她缩回手，“不是什么伤，我回去擦点药膏就好了。”

　　沈氏还是不放心，“真的没事？你刚刚……”

　　“刚刚我走了神，没听见母亲叫我。可能是病没好的缘故，鸾女先回去休息了。”她说得滴水不漏，饶是沈氏也只能多多叮嘱了几句，又派人小心护送着，就放她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鸾女经过花园时碰到了自家的一些兄弟。他们都知道她的病，就纷纷上来问候了几句。她一一点头应了，却发现里头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衣着华贵，相貌也很是清隽，便有兄弟为她介绍道：“这是六婶的外甥，城阳长公主家的二公子，孟小郡王孟重明。”

　　前面一大串的前缀她都没听清，唯独在孟重明三字被说出时，本欲离开的她停住了步子，转过头望着孟重明。

　　孟重明被她这样盯着也不躲避，就这么回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秦家兄弟们都看傻了，孟重明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谁，即便面前那个人是他快过门的妻子，这两人这样肆无忌惮地对望……是不是也太没规矩了？于是众人忙上前，几个拦下了孟重明，几个人挡住了鸾女，打哈哈道：“鸾女是不是要回屋休息了，那哥哥们就不打扰了。”

　　鸾女平静地看着这些好意的兄长，“我想同他说几句话。”

　　兄弟们面面相觑，“这……”

　　孟重明走了出来拱了拱手，“各位放心，我不会欺负秦姑娘的。”

　　秦家兄弟们满是怀疑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退到了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死死盯住他们两个，就怕这家伙对自己妹妹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待他们走远后，孟重明才道：“秦姑娘想说什么？”

　　而他不问，鸾女也是要说的。

　　“你从没见过我，我也是第一次见你。”

　　孟重明含笑，作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鸾女看着他这样，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我知道了。”孟重明问，“秦姑娘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鸾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了。”

　　“那么我想说，”孟重明慢慢道，“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鸾女的眸子忽然亮起来，只听孟重明又轻声道：“重明仰慕秦姑娘许久，能求为妻，必定好好珍重，绝不敢负。”

　　他说完这话，再去看鸾女，就看到她漆黑的眼里迅速聚起了一层水雾。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告白能够感动她到落泪的地步，他退了一步，递上自己的手帕，跟她说，“其实我听过你跟那位……安侍郎的事，但是，对不起。”

　　他这样郑重其事的道歉，鸾女反而什么都不能怪责于他。她没有伸手去接他的手帕，而是转身离开。孟重明慢慢地将手收回来，只是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一瞬间，围观的秦家兄弟们居然同时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人，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