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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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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离朱这个名字从鸾女口中说出来时,沈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安离朱?春日宴上被天子亲自选入侍郎台的那个人?”
“是。女儿觉得……他很好。”
沈氏看见鸾女坚定的眼神,这个一直乖巧听话的女儿竟然选中了一个他们意料之外的人。她尽量压抑自己的怒气,“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鸾女没有像她想的那样问为什么,她只是跪在沈氏面前,认真地再说了一遍,“女儿的意中人,是安离朱。谁都不行,唯独他可以。”
沈氏气急,拂袖就走。身边侍女想上来扶鸾女,鸾女却慢慢地坐下去,这是她第一次顶撞自己的母亲。她觉得这种感觉很不好,可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氏暂时没把这件事告诉秦司马,毕竟三日后秦家族学出来的子弟就要来拜谢,她还想见一见这个安离朱。她并不真正在意门第,但她知晓,不同的环境培养出来的人心性不同,所以门当户对,不过是为了减少夫妻之间的矛盾争吵。她只怕他因家世过于自卑,心生怨怼,而鸾女单纯心软,他们在一起,终究不是良配。
三日后,鸾女一大早便起来了,她听从沈氏的话,跟众姐妹躲在侧堂屏风后,悄悄观察这些前来拜谢的子弟。虽为秦家族学,但毕竟有不少只是秦家的学生,说不定这里头,就有不少各位夫人中意的夫婿。
沈氏也抱着这样的心态看人,希望鸾女能挑中其他人,免得日后多生事端。但她见到离朱之后,也放弃了这种心思。
离朱是最晚几个来的,当他不紧不慢地迈入厅堂时,厅中自恃见过无数美人的众位夫人都惊住了,原本还在不满抱怨他迟到的声音也在一瞬消失。鸾女甚至听见身旁几个姊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心中不觉也骄傲起来。——这是她看中的人。
他并不白皙,但身姿如竹,五官精致,眉目自有一种清贵之气,一时之间竟让人误以为是哪家的贵胄子弟。论颜色论风姿,他的的确确将厅中其他人比下去了。
沈氏都暗暗吃了一惊,她竟然会将五官精致这几个字用在这少年身上。从前见了那么多家清秀姑娘公子,都没有一个像离朱这样耀眼夺目的。
离朱便俯身行礼,“方才在书房,蒙秦司马多留说了会儿话,这才来晚了。诸位夫人见谅。”
沈氏笑着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了。”
她这自家二字,本是因他是秦家的学生而说,但听在秦家二婶耳里,难免有些不舒服。二婶就抢了话头道:“大嫂这话说错了,虽然他同我有些亲戚关系,但他祖母毕竟是被赶出我们王家门的。我的父亲尚没有承认这个外孙,我又怎么好认这么个自家人。”
她这话刚出来,离朱的脸色就变了,但他到底是忍着没有说话。
二婶又道:“不过我好歹念着同姓之情,将你接进秦家了,如今你又被陛下看重,说出去你也是我们秦家养出来的。就不要再惦念那些龌龊之事了,毕竟你母亲当年苦苦求我接济,就是盼着你成才这一天的。”
鸾女的手指掐在了屏风的檀木上,她最清楚自己的这位二婶了。心地不坏,但最大的缺点就是固执虚荣。她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样的话,每一个字都准确地戳在了离朱心里的伤疤上。
厅上因离朱进来而感到自卑的那些人此刻都蔑视地看着离朱,有些人甚至出声讥笑道:“听说他的祖母是妾侍,没想到是被赶出家门的妾侍。这样来路不明的人,也配做我秦家的人?”一时纷纷站开,只剩离朱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厅中。
连沈氏都觉得二婶有些过分了,开口道:“二弟妹不必担心,过去的就过去了。离朱聪慧,自然明白我们秦家是怎样对他的。往后在朝堂上能多帮衬秦家,必定也是前途光明,是不是,离朱?”
离朱轻笑了一声,“大夫人说笑了,离朱身份低微,怎配与秦家协力。”
二婶沉下脸,“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知好歹!”
离朱上前一步,眼眸漆黑深沉,“离朱姓安,不姓王也不姓秦,不知道二夫人何来的同姓之情?离朱有幸入族学,当感激秦家,但二夫人恐怕忘了,我安离朱的老师只有一位,便是明礼书院的院长。若没记错,这位院长也是秦司马的老师,论辈分,我该称秦司马一声……学兄?那么我的母亲,是否也是二夫人的长辈呢?”
二婶怒极,一把便将手中杯盏砸过去,“放肆!”
离朱侧身让开,茶杯落在不远处,茶水溅上他的衣角,沾染了些许褐色污渍。他只低头淡淡看了一眼,便抬头笑了。他的笑容极为好看,那是一种张扬到极致的美。
他说:“秦府的家教,也不过如此。倘若我没有避让,今日二夫人砸伤了我,不知是否算是殴打官员之罪?”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沈氏也沉了声道:“安侍郎请自重!这里是秦府,你在这里妄言,是不是也太不把秦府放在眼里了?书院里学的礼义廉耻,想必安侍郎还没有忘!也该回去好好翻看,以免辜负陛下提拔之恩!”
离朱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氏,“方才二夫人对我口出恶言之时,怎么不见大夫人如此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沈氏一时噎住,二婶冷笑道:“哼,大嫂不必同他做口舌之争!我早便知道,什么样的母亲便有什么样的孩子,他的品行,我看倒同他祖母无二,都是只会行那不堪之事的家奴罢了!”
离朱陡然色变,他紧紧盯住她,目光凌厉而冷冽,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连屏风后的鸾女都感觉到了。沈氏扶着二婶,两人都退了一步,生怕离朱暴怒做出什么事来。
鸾女突然很害怕,她几次要冲出去挡在离朱面前,她不能眼看着他受到这样的凌辱。但身边有姊妹不放心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小声道:“鸾女!这种时候不能出去。”
离朱眸中神色如海上波涛反复起伏,最终还是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劳二夫人操心我的品行。今日秦府,我倒是来对了,见识了所谓小人,总算不枉此行。”他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犹如千钧,“我安离朱此生,再不会踏进秦府半步。”
他转身便走,将身旁一干人吓得纷纷退开,只有他背影挺拔,恍如神人绝尘。
院外淅淅沥沥飘起了雨,细如游丝,沾在他的发间肩上,他却丝毫未觉。水汽凝结在树叶之上,一点一点滴落下来,那雨忽然就大了起来。没有人给离朱送伞,他在雨幕中走出厅堂走出前院,越走越远。
他来时一人,去时也是一人。
鸾女突然就从屏风后冲了出去,身边有人想抓住她,被她用力一甩,只触到了她的袖子。沈氏急道:“鸾女!”
但她没有听,身后所有声音都仿佛被抛在另一个世界,她提着裙角往离朱走的方向奔过去。她从没有像这样奋力奔跑过,从前学的淑媛礼仪她都不顾了。她只想追上离朱,她害怕他就这样走出她的生命。
离朱在走到秦府大门前时听到了动静,他停住脚步回转身,看到的就是鸾女不顾一切跑过来的模样。鬓发被雨打湿,乱作一团,可她脸上焦急的神态他从未见过。那是一种看破生死的决绝,他突然就心疼起来。鸾女在靠近他时一个踉跄,他上前接住她,让她摔在了自己怀里。
鸾女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她追他追了一路,好不容易追上他,却忽然失去了要跟他说话的力气。最后落入耳里的,还是离朱温柔的一句问话。
“跑这么急做什么?”
鸾女之前想好的所有话都被他这一句哽在喉中,她慢慢红了眼眶,只能对他说:“对不起。”
离朱觉得好笑又心疼,“不关你的事。”
他没有怪她。可正是因为他没有怪她,她才更觉得愧疚。无论是不是与她有关,刚刚他所受的一切委屈与凌辱,都是她的家人给他的。
她低下头,眼里积蓄的泪水就这样落下来。她说:“你刚刚说,再也不会来我们家了……”
“我会反悔的。”离朱对她说,“我下次再来,就是提亲的时候。”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很是狼狈。离朱伸手替她拭去脸上水珠,还想再说什么时,后头是一连串呼唤鸾女的声音。
鸾女就急急忙忙扯了他的袖子道:“你这句话,不许反悔。”
“对你说的话,绝不反悔。”
家仆已经撑着伞走到了她身后,连沈氏也赶过来了。她是真的生气了,“鸾女,还不跟我回去!”
离朱再次握紧了鸾女的手,对她点了点头。鸾女这才回身,低低地跟身边人说:“给他一把伞。”
家仆看了看沈氏,沈氏没有反对,于是就有人递了一把伞上去。离朱本来不想接,但看到鸾女请求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撑开了伞,朝着鸾女唇角开阖,无声道:“回去吧。”
鸾女这才跟着沈氏回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