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吹烛

3、相知

　　第二年的元宵她再来找离朱时，那处院落空无一人。他们已经搬走了。

　　听侍女说，离朱在族学中表现不错，被先生看中，举荐去了城外的明礼书院。她听过这个书院的名字，院长是她父亲的老师，家中兄弟大多以进入这个书院为豪。她放下了心，但每年元宵依然会瞒着家人跑到那里，在院门前摆上一个新买的泥塑。

　　当她摆到第四个的时候，家中开始紧张她的婚事。

　　这一辈中优秀的女孩儿家差不多都订了亲，只有鸾女还在与年幼的弟妹嬉戏，丝毫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鸾女的父亲是当朝司马，众人都盯着他家里看，据说他女儿风评不错，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人提亲。他表面不提，私底下也催促过鸾女母亲沈氏，沈氏每次跟鸾女试探性地说到哪位少年英才，她都表现出一副没兴致的模样，沈氏也拿她没办法。

　　但那一天到底还是没躲过去。年节前，沈氏挑了个空闲的日子把鸾女叫到自己身边，屏退了所有侍女，一本正经地跟她说到终身大事这四个字。

　　鸾女初时只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沈氏也忍不住了，干脆问她，“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母亲刚刚说起那些人家都与咱们家门当户对，那几个孩子不说跟你从小玩到大，也是时常走动，你都认识的。你当真都不考虑一下吗？”

　　鸾女捏着手帕，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沈氏惊讶道：“你真的一个也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是……女儿总觉得他们都不太符合女儿所想……”

　　这不还是看不上吗！沈氏有些气结，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女儿眼界这么高，该不是想入宫去？她一提出这个问题，鸾女连连摇头。她这才放下心来，语重心长地同鸾女说：“别听她们说什么宫中富贵繁华，咱们这样的人家，入宫还不是常事，你也看到了，宫中那些女子过得如何，哪里有我们自在。”

　　说到后面，沈氏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该不是……有意中人了？”

　　鸾女沉默了半天，才带着请求的语气开口：“母亲能不能再等等……来年春日宴，鸾女一定给母亲一个回答。”

　　这就是默认有意中人的意思了。但这才是沈氏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按理说鸾女平时不常出门，认识的少年子弟都在她刚刚说的那些人家里，可那些人里分明没有鸾女喜欢的，她到底看中了什么人呢。

　　沈氏也只能叹口气道：“随你罢。最迟明年，你再不定下亲事，只怕闲话就堵不住了。”

　　鸾女心思混乱地应下了，又说几句才离开。屋内帘子打开的时候她才发现，外头不知不觉竟落了雪。天色昏沉沉的，雪花夹杂在寒风中涌过来，院内枝头上堆着的一时分不清是白梅还是雪。

　　她怕冷，就笼着暖炉将斗篷又缩紧了一些，身旁侍女为她打着伞，提醒她脚下小心。离朱单薄的身影忽然就浮现上来，他垂着眼说，这些我都不要。又稍稍弯了嘴角，笑意浅浅地落在眼里，比什么都温暖。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他长成了一个怎样的人。

　　她私下里打听过他的消息，大多都是说被老师看重，也有说与同门格格不入，而她想知道的，只是他过得好不好。每一年的春日宴上，都会推举新的少年英才入朝从政，如果没有算错，明年该轮到他这一辈了吧。

　　冬去春来，这一年的元宵鸾女没有再出门。她早早回了屋，就在书案前坐着发呆。书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小泥人，姿态各异，神色亲昵。

　　一晃眼就是二月暮，草长莺飞，参加春日宴的人选名字传遍了王都。

　　“家师不爱功利，甘愿在书院里教书育人，他也偏喜欢那些特立独行的学生。从今年的名单上看，果然还是这样。”秦司马一边将名单递于沈氏，一面同几位弟弟笑言。

　　名单从沈氏手中传到几位夫人那里，上头有不少秦家子弟，大家虽不明说，但眉眼间都洋溢着满满的笑意。

　　“嗯？这位也是我们家的人么，怎么我好像没听过？”鸾女的四叔皱了皱眉，旁边的人都凑过去看，他干脆指着那个名字道，“安离朱。”

　　二婶的神色一变，二叔倒不以为意，出声应了，“这是你二嫂娘家的亲戚，家道中落，怪可怜的，我就把他接进族里了。”

　　秦司马也有印象，“这个名字我听过，家师似乎对他颇多赞誉，是个可造之材。”

　　四婶与二婶关系向来不错，开口便道：“是个可造之材又如何，出身那样的人家，旁人听了不会觉得我们秦家仁厚，反倒会笑我们呢。”

　　秦司马有些诧异，“这是怎么说？”

　　二婶就将他的身世又说了一遍，面色极不好看，“他不惹事最好，毕竟是我们家养出来的。”语气中是满满的不屑，在座诸人都听出来了，谁也不好接话。

　　沈氏出来打圆场，“这个自然。二弟妹你放心，他若敢忘本，咱们秦家也有办法让他吃到苦头。”

　　秦司马没说话，但他同沈氏想的一样。二婶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虽然算是她的侄子，但她明显不愿意这个侄子出人头地。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握着离朱的家世与母亲，朝中最讲究出身，连嫡庶之分有明确的界限，料想离朱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春日宴上，天子环顾一周后点名问道：“哪个是安离朱？”

　　离朱从角落里站起来，行礼抬头，“学子安离朱，见过陛下。”

　　这一声几乎落玉击于白石，殿上众人沉寂。他早已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此时的他，光芒耀目，冷清中更添一份稳重。天子虽早有准备，但似乎也吃了一惊，半晌才朗声笑道：“论气清质华，世无出安家离朱右者。”

　　几句赞誉过后，天子召离朱进了侍郎台。侍郎台官职并不高，但却是最接近天子的地方。往年从没有人入朝就被天子亲自召入侍郎台的，这足以见天子对他的看重与信任。

　　有眼色的人纷纷奉承追捧离朱，但他谢恩之后就提前离开了宴会，没有接受任何一个人的邀请。甚至不曾提到秦家一句。只有与秦家交好的人问了一句，他才轻飘飘地道：“秦家致学之恩，来日定登门拜谢。”

　　秦家四叔怒道：“这小子倒是狂妄。”

　　秦司马看着他的背影道：“他出身低微，陛下便给了他权力。看来陛下很了解他。”

　　秦二叔也有几分明白过来，“陛下想要他成为一把刀，所以他不亲近任何人。”

　　若是离朱听到这些话，大概会轻笑一声，秦家的人，的确很会揣摩别人心意。他们说对了，陛下看中的正是他卑微的家世与不屈的傲骨，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不怕得罪任何人，一心一意地为他做事。

　　但他忘了，秦家还有一个人，不懂得人情世故。一听到春日宴上有他的名字，就开心得好像是自己被陛下挑中了一样。

　　而这个人，此刻偷偷溜出府，就在设春日宴的别宫外站着。说是别宫，其实是郊外一个庄园，环山绕水，是踏青的好地方。

　　离朱信步走出去，就看到有人在岸边柳树下站着。一身鸦青色斗篷罩住身子，兜帽掩住了大半面容。数年不见，她已经从那个小小少女长成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稚嫩的五官也柔柔展开，细眉杏眼，唯独那眸中天真的神色没变，只一眼他就知道是她。

　　鸾女也听到了身后踩踏落叶的声音，她回过头，那一刻，有春日微风破空而来，吹落她的兜帽。她慢慢攥紧手心，一个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离朱。”

　　离朱微笑起来，“你等了很久吗？”

　　正是午后，日头低垂，照在身后暖而不烫。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地往前走，一路都是鸾女在轻声说话，离朱有时回答，有时偏头朝她笑。

　　最好的默契是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他们从未表白，也没有诉过衷肠。他们只见了两面，但离朱就是能够感受到鸾女炽热的情意。他没有给她回应，但鸾女也相信，他会来找她，他知道她在等。

　　“你后来，有没有回去过？”

　　离朱停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鸾女脸上就有明显的失望神色，她闷闷地道：“哦。”

　　离朱问：“你常常去那里吗？”

　　“……嗯，我还以为你会回来。”

　　离朱道：“是啊，现在，我回来了。你不用再等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掌心却很温暖。

　　鸾女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挣开。她大概会永远记得，那天的天空蓝浅得近乎纯白，干净澄澈。离朱对她说：“除了母亲，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可我什么也没做。”鸾女有些沮丧。

　　离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而我也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年少的爱情，分明荒唐，又让人感动。鸾女在那一刻突然打消了之前的所有不确定，她想，她要跟他在一起。她要嫁给他，当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