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三嫁》巡山

165、第 165 章

　　出得昏暗的大牢，自由的光线如此炫目，晃得秦好眯了眯眼睛。
　　腾贞抱剑倚柱相候，见她出来丢给她一件斗篷：“挡一挡吧，外面很多人。”
　　秦好两日未曾洗漱，形容狼狈，接过斗篷罩上，连面纱也一起带上：“怎么是你，花千杀呢？”
　　腾贞扬眉：“是我很失望？花护卫身手比我灵便，有很多东西她比我更方便查探。”
　　见是马车，秦好当机立断下令：“拆了车辕，我们骑马你带我回去。”
　　腾贞意外：“你确定？当街纵马？”
　　秦好摇摇头：“顾不得了，我只有三天时间。”
　　一骑红尘绝尘而去，腾贞问道：“去哪儿？”
　　秦好迟疑片刻：“我想先去看看小舅舅。”

　　义庄。
　　昏暗的义庄里，冷风阵阵，来回摇曳不定的烛火，令人心里凉意不断。
　　腾贞环顾四周，摸了摸胳膊。
　　冰棺掀起一线，露出颜三九冰凉了无生气的面庞，整个面上覆着一层寒意森森的青气。
　　秦好注视良久，很慢很慢的说道：“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相信他没了。”
　　好好的人，突然间说没就没了。上一次见他，还是他苦口婆心的劝说秦好不要再和程颂闹了，希望他们重归旧好，而秦好执拗的拒绝，双方不欢而散。秦好那时正恼怒他暗中和程颂一起摆了自己一道，驱逐梅娜女王离境，与北漠交恶，连带着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不料转瞬间，已是阴阳相隔。她还来不及对小舅舅说一声谢谢，从到南姜开始，颜三九就是对她很好很好的，事事为她着想，秦好出生起就没有了长辈，到南姜才体会到了长辈关爱的滋味，尽管颜三九只比她大十来岁。
　　颜三九挡了谁的路？谁杀了他？秦好暗中发誓一定要揪出凶手。
　　忍着痛楚，仔细查看尸首，胡仵作匆匆被召唤而来。
　　“胸前创口一处，有反复戳刺痕迹，长约三寸，只此一处，是致命伤。”胡仵作指着伤口解释。
　　秦好思及那柄匕首，整体也就三寸许，得没根而入才能刺出这个效果。
　　“刀口斜向上挑，证明凶手比颜相略矮，是当面刺入。”
　　“可相爷被我发现时，是斜靠在卧榻之上。”
　　“那卧榻就不是第一现场，是人搬动所致。”胡仵作肯定道，“因为痕迹是说不了谎的。”
　　“我发现相爷的时候，血还温热，能够流出伤口。”
　　胡仵作摸了摸胡子：“那说明颜相真正被害的时间和你发现他的时间，相隔很近，很可能不超过半刻钟。”
　　半刻钟那么短的时间里，凶手去哪里了？
　　“还有一点，胸前这个位置倘若受刺，必会喷射大量血迹。”胡仵作事无巨细，一一说道。
　　秦好记下这些，有些疑惑：“胡先生好像并不觉得我是凶手？”
　　胡仵作嘿嘿笑道：“老朽觉得姑娘是不是凶手不重要，老朽只是个负责查验尸体的，尸体说什么，老朽就说什么，查案是刑部的事，结论是审判的大人的事。”
　　秦好沉默了。胡仵作含蓄的暗示了从尸体上他并不认为秦好是凶手，但他没有立场和办法，去得出他的结论，他帮不了她。老头子果然够灵性，两边谁也不得罪，只说自己该说的话，做自己该做的事，别的都不参合。
　　刑部的士兵把守着义庄，出来问了问义庄的守灵人：“都有谁来过义庄？”
　　守灵人仔细回忆：“之前秦府的小少爷来过义庄，说要扶灵回去下葬，刑部的大人们不让，说是还没有结案。长公主殿下和萧将军也前后来过，都待了挺长时间，殿下走的时候还很是伤心。”
　　这么久了，说到秦大人指的可不是秦良，而是秦好，而秦良在望京人口中始终是秦府小少爷，颜夫人应当很失望吧？否则也不会发动此局。
　　为什么认定此局的始作俑者系颜夫人？很简单，颜三九死了，凶手指向秦好，萧蜜旗下最得力的两个文臣干将，一死一残，最大的得益者是谁？可能是蔺相可能是颜夫人，但蔺相没有落井下石，他指了杜关来审理此案，也是不希望此案过多的受派系影响，毕竟杜关是出了名的不裹派不结党的官员之一。
　　“我得去趟公主府。”

　　公主府下人一边领路，一边很是忧心：“殿下很是神伤，从义庄回来就一直卧床不起，大人您可一定要多劝劝殿下。”
　　萧蜜病了？
　　明亮宽阔的卧房，清风徐徐，抚起纱幔。凝神静气的檀香，从博山炉中蜿蜒散去，徒留淡淡幽香。
　　拔步床旁侍立的侍女，行个礼，退开去一些。
　　秦好近前几步，能看见萧蜜额上覆着布巾，太阳穴上贴着两片膏药，闭着眼睛，双颊潮红。
　　细细凝视萧蜜，能看见她发间的白发，眼角的细纹，昔年名动京城的明艳美人，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逐渐芳华老去。转眼她也已经是快五十的人了，秦好思绪远去，如果她的母亲魏珂还在的话，是不是也会这样眼角暗生细纹，从容自如的老去？可时光不会重来，假设不会成立。魏珂，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老去。
　　“你来啦？”萧蜜幽幽的睁开眼睛，扶起身，靠着些床围。
　　“嗯，殿下怎么病了？”
　　“老了，不中用了。”萧蜜淡淡道，抬头环视殿内，“我在这躺着，就总是想到从前三九在此处行走……在这……”
　　伤痛的氛围，慢慢的延伸开去。
　　秦好劝诫两声：“殿下，伤身。”
　　萧蜜无所谓的弯个笑容：“你出来，是没事了吗？这两天病着，我也没理事。”萧蜜没说的是，没了颜三九又没了秦好，萧放也不理事，整个公主府几乎要乱了套去，上上下下的人都慌了神，没个主事的人，她也焦头烂额的管不上那些。
　　秦好摇摇头：“不是的。后面还有很多事情，有些棘手。”
　　萧蜜也没问具体的，只覆住她的手：“你需要我做什么，就尽管说。外面传言说你杀了三九，我是不信的，三九对你多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三九这个孩子，面冷心冷，能入他法眼的没几个，可对你是实打实的关切……”
　　说及三九过往，两人都有些神伤。
　　萧蜜絮絮的叨了几句，又突的停下：“不知怎的，好像自己就想絮叨几句。也没人能听我这样说几句……”
　　秦好轻嗯一声，没有打断。
　　“从前和阿懿可以说几句，可他木讷，只听不说，也不明白我说什么。晚晚急躁，说得比听的多。只有三九……”萧蜜思绪追溯到很久很久远以前，“三九初到望京的时候，只有十五六岁，像我的孩子，又像我的弟弟，冷漠又倔强，开始我想逗逗他，后来觉得这样留在身边也不错，抱着玩笑一样的心思，让他做了个小官。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都习惯了有这么个人在的时候，突然就……”
　　没了。
　　“谁杀了三九，我必叫他血债血偿。”平平淡淡的话里，蕴藏着波澜滔天的力量，刻骨铭心的恨意。
　　“别人说的，我都不信，我只信你说的。”萧蜜看着秦好一字字道，“告诉我，谁杀了他？”
　　原以为萧蜜软弱的生了病，不料说几句话后，她仍然是钢筋铁骨的豫章公主。
　　秦好不顾尊卑，反手握住萧蜜的手，肯定道：“有些事，我还需要查探一番。但不论是谁杀了小舅舅，我都一定会查明凶手，让其绳之以法！”

　　“可如果这是一件无法查明真相的案子你应该怎么办？”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谋杀案。只要撒了谎，只要要圆谎，那就一定有破绽可以找到。”
　　秦好到秦府门前，谁也没有告知，径直走向颜三九居住的，凶案发生的西苑。
　　秦宅很大很旧，前朝故宅，原本在新朝更迭之后就一直空置，是颜三九买下后修缮，在五年前才住进来。分为东南西北中五苑，秦好住在南苑，秦良住北苑，颜三九住在西苑，中苑为公用见客的地方，东苑历来系秦家家住居住之所，现在一直空置。
　　事发当日，正是秦好从自己居住的南苑走到西苑的过程，路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就半盏茶的功夫。颜三九若是在秦好到之前被害，那么大约是从秦好刚刚出发的时刻，到西苑书房恰恰好血还余热。
　　秦府死气沉沉，廊下挂着白色奠字灯笼，处处垂着素白的纱幔，来往下人都穿着素服，缠着白绫。
　　程颂刚好在西苑门口，和侍从说着什么事走出来，看见秦好进来，快步走过来，抓着秦好的双臂上下看看：“你没事吧？”
　　秦好摇头否认，拨落他双手，往被警戒线拦起来的西苑书房而去。
　　书房被刑部的守卫环伺，见她去没有阻拦，应该是已经得到了上级的指示。
　　秦好拉开警戒线，进入到从凶案发生的当天就未再改变的案发现场，仔细回忆当天的点点滴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的门窗确实都是由内紧闭的。
　　密室杀人案。秦好苦笑一声，她倒是很舍得下本钱。这样做无非是想断送秦好的仕途，无论她脱罪与否，这样的名声恐怕都不可能再继续于仕途上有所寸进。
　　“小舅舅是她的亲弟弟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秦好叹息一声。
　　程颂跟在其后，案发现场已经明里暗里勘察过无数次，早就熟烂于心。拉开卧榻下的一个抽屉，旁边极不起眼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贴片盒子：“你的匕首就是从这里找到的。”
　　秦好不为所动：“现在指向我的证物有哪些？”
　　“你的匕首，还有你的染血的手帕和匕首在一处。时间线上无人可以为你作证。”
　　“当日云归不是可以为我作证是小舅舅叫我去的吗？”秦好奇道。
　　程颂的表情换了换：“岔子就出在云归身上。她的口供称，小舅舅根本没有叫过你，你是自己要去西苑的。你进去之后她在门外等你，因等的时间太长，她向里看才发现了凶案的发生。”
　　秦好惊诧：“她为什么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