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三嫁》巡山

164、第 164 章

　　第二日朝堂之上，有人奇怪的问道程颂：“秦大夫怎么没来点卯？也没有告假。”
　　程颂平淡道：“可能睡着了吧。”
　　那人本来想打趣两句，可念及秦好面上笑吟吟，手段却雷霆万钧，硬生生咽下去了打趣的话。
　　可秦好今日未上朝，许多人都议论纷纷，毕竟她可是这两年来，从未缺勤迟到过的模范劳模，无论风吹雨打寒霜大雪，从未有过无故不至的情况。
　　有人暗中猜测，也许是与梅娜女王所求之事有关。
　　“如此按梅娜女王所说，她已经与秦大夫夫妇达成了一致，要带程大人离京前去北漠……”蔺相捋了捋胡子。
　　程颂冷笑一声：“我没有答应。”
　　群臣短暂的停顿后，轻声的议论起来。
　　蔺相沉下脸去，头天说得好好的，转眼就变了。
　　程颂冷笑道：“你们不觉得可笑吗？我有结发之妻，三媒六礼正正经经迎娶过门的，凭什么她一发话我就要写放妻书随她北上，就因为她是王公贵族？她手握兵权？”
　　蔺相沉着脸起身呵斥：“程颂！秦大夫已经同意了！”
　　“就算她同意了我也不同意！我有权利选择自己娶谁和谁生活！何况秦大夫同意了？秦大夫此时都不在这殿上，你们又是从何编撰的她同意了？那倒是叫她当面和我说一句她同意了啊！”程颂饱含怒气，从秦好那里接来的火，都宣泄在此刻。

　　而此刻的秦好恼怒的一推门，纹丝不动。
　　她隔着门喊道：“放我出去！花千杀！”
　　门外传来腾贞懒洋洋的声音：“花护卫此刻没有空！”
　　花千杀一边把树叶、石凳、兵器架各色玩意薅得簌簌作响，一面气喘吁吁的答道：“秦……秦好……你等会等我打赢她……就……就开门……”
　　秦好一跺脚，快给她俩气死。
　　花千杀和腾贞两人对视一眼，眨眨眼，安安静静喝茶。

　　“说得好！”此刻跨进殿门的颜三九一声疾喝，令在场众人神色一肃。
　　左右看看都是莫名神色，这位平常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今天又是吃错什么药了？
　　颜三九显见的激动大声，跨在殿前：“我大姜的儿郎，要靠男人和亲来维持战局了？”他轻蔑的拍拍脸颊：“你们的脸呢？一个手握兵权的女人，隔着十万八千里，要强抢我大姜的好男儿，一群热血男儿却指望着谁脱脱裤子就解决了这件事？”
　　“可她可以伙同北姚压境……”
　　“北姚现在自顾不暇，矛盾重重，哪有空帮她抢人？”颜三九嘲讽，怒喝道，“我大姜男儿数万，应堂堂正正抛头颅洒热血，维护我大姜江山与子民，怎们能靠妇孺牺牲来换取短暂苟且？秦大夫同意是她高风亮节，家国天下，心怀大义，可你们又有什么颜面就此揭过当做没有发生？！”
　　“说得好！”原本吊儿郎当站在人群里从不多说一句话的萧放，第一个站出来应和，一把将头上的冠冕掼掷于地，铿锵有力：“管天管地还管上老/子的ji/ba了！老子想他/吗C谁就他/吗C谁，她以为她是天王老子吗？天王老子也管不了老子这个！”
　　粗鄙的话语令堂上哄堂大笑一遍，可笑过了心头又好像轰然而起一股热血！
　　“若是我大姜热血男儿，就当应声而起，她要战！我们就战！她要和！我们就和！可若她要人？我们绝不给！”颜三九顺势抽出身边卫士的长剑，长剑上凛冽剑光，映出他苍白又染上激动的嫣红的面颊，“若为男儿保护不了自己的家国百姓，保护不了自己的挚爱妻儿，就当如此剑！”
　　长剑戗然而折。
　　群起沸腾中，代表着江州王的珠帘沉闷不发一言，蔺相徐徐坐下，知道此事已不可为。
　　人群中，萧放激赏的目光一直落在颜三九身上，从未离开过。
　　当场拟定了拒梅娜女王书后，散朝离去时，程颂紧跟颜三九身后，谢道：“多谢小舅舅。”
　　颜三九轻咳半声，刚刚讲话太过激动，声音嘶了，他勾勾嘴角：“不用谢我，不是为你。”
　　其实原本此事已成定局，三个大佬都已经默许同意梅娜的要求，一个臣下换来的不战甚至其当权期的长久安宁，兵力协助，何乐而不为之？甚至秦好的轻易同意，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如今南北两朝都是伤痕累累，政局之乱象一触即发，她不想让北漠还参与其中，万一最后南北两败俱伤，外族趁机插一杠子，岂不捡个大便宜？
　　可颜三九不，他从别的考量出发，伸手拉了程颂一把，程颂的感激自然溢于言表。

　　颜三九突然的横插一杠子，令梅娜的计划夭折，无功而返，临走之前放言绝不会轻易揭过这一章。程颂这边杀心顿起，接连追赶梅娜，让其屁滚尿流的过了河。同时知会北姚政权，上京之约被梅娜单方面撕毁，其有不轨之心。过河之后，北姚还有的令梅娜喝一壶。
　　等待许久的萧雍转移萧愈终于等到，现场秦好没有跟去，她现在还有很多事未竞，不能轻易涉险。自从江州几乎丧命后，她就明白一点，事败了可以再谋，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秦好的设计下，苏眠柳亲手了结了饱受折磨的萧愈的性命，同时被萧雍正好撞见，二人之间嫌隙渐深。
　　消息传回之时，秦好想起她临去江州之前，前往萧愈府上拜会，二人一人弹琴，一人起舞，翩翩而来，如今过往已成飞灰。
　　时过境迁，她也不再是自己，苏眠柳也不再是苏眠柳，很多很多人都渐行渐远，不再联络。而幸好每年腊八时刻，总还有一碗暖暖的腊八粥聊以慰藉。
　　夜风中，秦好思绪不断，却被来人的脚步声打断，云归脚步轻快：“小姐，舅爷请你到书房一叙呢。”
　　秦好略惊诧，颜三九找她有事？
　　放下书卷，前往书房，进门时，见颜三九靠在窗前，半掩着被子，头斜斜的歪在一边。秦好进门，隔着一个圆形拱门，远远的站着：“小舅舅找我？”
　　颜三九面色苍白，微微的半垂着眼眸，没有答话。
　　房间内烛火幽幽，弥漫开去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好抽抽鼻子，顿觉不妙，上前两步，轻喊一声：“舅舅！”
　　被子滑脱，露出胸前汨汨的血迹，一个硕大的窟窿。
　　秦好情不自禁的惊声尖叫一声，想捂住嘴，又想捂住他胸口的血迹，满手鲜血，满脸泪痕，竟然不知道先擦哪个。
　　“舅舅！！！”可颜三九已经没有了气息。
　　门口当啷一声东西落地，引来无数人围观，云归捂住嘴尖叫：“杀人啦！！！！”
　　秦好此刻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但她也仍然清楚的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局。
　　“颜三九……颜三九！”
　　可颜三九不会再回答她了。
　　直到被暂时收押，她都还懵懵懂懂，扶着栏杆，回头茫然道：“不是我。”
　　程颂皱眉：“我知道。”

　　刑部大牢的静，空无一人。
　　秦好头抵着墙，思索良久。她还是太稚嫩了，遇事慌张，温室里的花经历再多风霜，也还是扎根于温室，没有强壮的根基。如果她当时可以更加沉着冷静的判定小舅舅的生死，然后叫人进来，也不至于被人以现行逮住。
　　可怎么可能冷静啊，那是一直以来虽然面上冷淡，但骨子里对她极好的颜小舅舅啊。
　　狱卒前来请她前去问话。当朝左相府中遇刺，兹事体大，仅次于当年皇帝宫中中毒一案。不同的是，当年她是调查者，今次她却成为了嫌疑人。
　　“秦……”杜关显然有些为难如何称呼秦好，她虽是中书省谏议大夫，职位仅在二相之下，但事发时即刻便被解了职。
　　秦好勉强笑笑：“怎么称呼都无妨的，杜大人。”
　　“秦小姐，无需在意，只是例常问话而已，杜某也不相信秦小姐会杀了左相，但现场只有秦小姐在，不得不将秦小姐带回来问话。”杜关原系萧放太学同期，性情秉直不懂变通，原本一直不受重用，三十许才当到六品天牢监理，直到近期开始全民春闱后，才受用委任刑部侍郎，主要负责的仍然是刑狱之事。
　　主理的人是杜关，令秦好内心稍松，起码，杜关不是三方中任何一方的人。
　　“秦小姐当时为什么在现场？”
　　“当时我的侍女云归，称小舅舅找我，我便去了。”
　　“路途中有什么人看见秦小姐吗？”
　　“除了给我带路的侍女，别的，我便不记得见过什么人了。但中间有园子，应当有下人在整理园子或者打扫，你们在府里调查就可以得到结论。”
　　杜关不置可否，书记官奋笔记录。
　　“那之前秦小姐在哪？”
　　“我在南苑我自己的书房整理材料，读书。”
　　“有何人可以证明？”
　　秦好顿了顿：“无人可以证明。”
　　杜关点了点头：“等于说秦小姐这一下午的时间无人可以证明是孤身一人。”
　　秦好点头：“是。”
　　“当时进门后的情况秦小姐可以叙述一下吗？”
　　秦好多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已经烂熟于心：“我进门后，屋内空无一人，小舅舅的书房分内外两间，我在外间呼唤他没有应答，就走到里间，看见他在靠窗的榻上，面朝着窗外，身上半掩着被子。我当时有些蹊跷，因为小舅舅是很注意仪容的人，绝不会盖着被子在榻上见客，对我也是一样，于是我上前去呼唤他，以为他生病了，被子滑落……”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屋内当时空无一人吗？”
　　秦好点了点头。虽然知道这对她很不利，可她当时进门，确实没有看见任何人。
　　“门窗如何，可见有打开的？”
　　秦好为难的摇头：“门是我自己推开的，未锁，窗户……我印象中是没有打开的，因为我当时还疑惑了一下，小舅舅为什么不开窗户。但我视线有限，有所遗漏也不一定。”
　　杜关没再问别的，好像就像他说的那样只是暂时的协助破案一样，只是在案件侦破之前，暂时不允许秦好见外界人，以免串供嫌疑。

　　第二次讯问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秦小姐可识得此物？”杜关用白绢递过一物。
　　是一小巧玲珑的匕首，把手镶嵌着各色宝石。秦好苦思良久也没有印象，摇了摇头。
　　“这把匕首，经仵作验定就是杀害左相大人的凶器。”杜关道。
　　秦好不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并不识得这把匕首。”
　　“可这把匕首却属于你。”杜关指指一处，“匕首柄与身交界处有一小字，陈，系望京专为名门望族女子打造防身利器的陈氏刀铺所特有标记。”
　　秦好矢口否认：“我从未去陈氏刀铺买过匕首。”
　　“这把匕首确实不是秦小姐购买的。”
　　秦好微微扬眉。
　　“系四年前，秦小姐五哥秦良，为秦小姐的及笄准备的贺礼。据秦良道，四年前这把匕首就送去了上京，到了秦小姐的手上。”
　　秦好恍然，总算有了些许印象。
　　“这把匕首早在北姚时，就已经遗落在东厂大牢，根本就不在我手中。”
　　“可它却出现在了望京，而且还杀害了左相，请问秦小姐有何头绪吗？”
　　秦好摇头：“我一概不知，不知这匕首遗落之后何处去了，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望京还杀了舅舅，和我毫无关联。”秦好反问，“杜大人现在是在审问作为犯人的我吗？”
　　杜关也反问：“那秦小姐是犯人吗？”
　　秦好毫不犹豫：“不是。”
　　杜关笑了：“那就请秦小姐放心，天理昭昭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秦小姐清白与否，杜关会尽力调查。”
　　秦好温和道：“杜大人，既然是与我相关的案子，那是否我也可以参与调查，力求还自己一个清白呢？”
　　杜关摇头：“秦小姐难道不知道当局者应当避嫌？不仅秦小姐要避嫌，秦府内所有人和程大人都要避嫌，不得参与任何有关此案的调查和卷宗。”
　　这是要作死她的节奏啊。
　　秦好当即反对：“杜大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依据去年我参与新修订的刑律，疑罪从无，嫌疑人也有查清自己嫌疑的权利，双方证据共享。难道只是因为我身在朝中，就连普通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杜大人，这可有失公准。”
　　杜关不骄不躁：“那秦小姐自然也知道，依照新刑律，杀人者伏诛，不允保释、代币、缓刑，如果秦小姐查证的结果最后不如秦小姐的意，又当如何？”
　　秦好笑笑：“自然是该杀的杀，我别无怨言。”
　　杜关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一拱手道：“那秦小姐可要记住了这句话就行，秦小姐，二十四个调查时辰已到，请吧。三日后公审，除了此案相关重要证人秦小姐不可以接触避免串供、要挟外，其他的秦小姐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