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初雪》水丹青

2、雪中游 不知是什么

　　刚走进教学楼大厅，就听到上课铃声响了起来，三五成群的同学从我身边跑过，我却还在失神中慢慢往前挪步，脑子里浮现的全是玻璃窗后那张微笑的白皙脸孔。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厅里那面大镜子前面，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的，平时很少在意自己的样子，现在却对着镜子里的人默默出神。
　　瘦瘦小小的身体，挺直的脊背，直直顺顺的黑发垂在肩膀上，巴掌大的白净小脸，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小小翘翘的鼻子下面厚嘟嘟红艳艳的嘴唇。晓天常说我像最漂亮的婴儿，让人想要疼爱；佳碧常说我的眼睛最好看，开心的时候像会闪光的星星，神游的时候又像蒙着雾的湖面，但都纯净得让人想看了又看。说我漂亮、可爱、乖巧、像婴孩、像精灵、招人怜爱的人很多，但是我从没在意过，也从没觉得自己像他们说的一样惹人喜爱过，因为我的妈妈从来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夸赞过我美，也从来没有在别人对我的赞叹面前表现过一丝欣然，对我的相貌如此、性情如此、学业如此，我的妈妈对我总是冷漠，从我们离开爸爸那天起。然而那扇玻璃窗后的注视让我第一次想要仔细看看自己的样子，他也会觉得我好看吗？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喜欢我吗？不会的，除了像瓷娃娃般精致绝美的言韵诗，他的眼里每个女孩子都是一样的吧。
　　“这个学校一样全是对着镜子自恋的俗女人！”明明是一句充满嘲讽的话，却是一把低沉却清澈而有质感的声音。猛地回神，透过镜子，看到一个因为高而显得更加削瘦的身影斜斜的靠在教学楼大门的门框上，右臂被白色绷带吊在了脖子上，一张细长的瓜子脸上，眼斜眯着，眼角微微上吊，高耸的鼻梁下殷红的薄唇也呈现一条上扬的弧线，尖尖的下巴向我的方向扬着，本来漫画美少年般的一张脸却遍布着讥诮和不屑的叛逆表情。
　　张了张嘴，本想回他几句，可是我本来就嘴笨词穷不擅与人争执，又看到他手臂上雪白的绷带，低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
　　“一年五班怎么走？”身后那低沉的声音又响起。
　　转身，左右看看，确认他是在和我说话。“你要去一年五班？那跟我走吧！”
　　倚在门框上的人懒懒散散的站直身体朝我走过来，跟着我上楼，转弯，刚进教室的门，差点和要出门的班主任老师撞个满怀。颤颤巍巍的站定身体，“老师我去厕所了，进来晚了。”
　　说完快步溜回座位，心里暗想老师千万不要问我佳碧在哪。
　　“门口的同学，你有什么事？”太好了，老师的注意力好像被我带来的人吸引过去了。
　　“我是转学来的！”
　　“哦••••••”同学们的唏嘘声响起来。
　　“你是阮赫楠？你不是应该上午来吗？”
　　“上午我手受伤了。”平平的语调，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回答，生出一种冷漠疏远的气息，竟让我想起妈妈。
　　“哦，伤的怎么样？没关系吗？现在是自习课，先去艾谨宁后面坐下吧。”老师边说边朝我的身后指过来。
　　阮赫楠没有回答老师问他伤得怎么样，也没有再看老师一眼，径直朝我走了过来，全班同学的眼睛都看着他，我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他并没有带书包，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在我后面坐了下来。老师看他坐下转身要走，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我身边之后，还是张口问：“吴佳碧怎么没来？艾谨宁你知道吗？”
　　“我，”腾的站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编排。
　　“老师，我来了，我拉肚子！”正在我为难的时候，佳碧气喘吁吁的冲进教室，朝老师鞠了个躬，就跑到我身边一屁股坐下了。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老师一走，我马上小声问佳碧。
　　“还不是宁昊，他说一看你就是不会撒谎的人，怕老师找不到我，你不好解释干着急，还说怕听他说喜欢你吓到你，一会不敢和我们一起出去玩。所以非要我回来看着你，一下课就带你去找他们呢。我看他倒是真的被你给迷住了呢！”佳碧带着一丝得意说着。
　　“前面的乌鸦叫什么叫，有人在睡午觉，没看到吗？原来要忙着约会，怪不得对着个镜子傻瓜一样！”阮赫楠不耐烦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话不多，却把我和佳碧都给损了，而且趴在桌上的头竟然都没抬一下。
　　“你，你哪来的？我们说话关你什么事，要睡回自己家床上睡去！”佳碧回过身子，生气的在阮赫楠头上小声吼道。
　　想不到的是，这个像长了一身刺的家伙这次却没有说话，继续头也不抬的在桌上蠕动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我看看他，看看气鼓鼓的佳碧，只得拉着佳碧转回来在她耳边轻轻给她讲了后面这个不速之客的来历。
　　佳碧看来是吃的太饱加上话说的太多累到了，一会就和那个阮赫楠一样趴在桌上睡起觉来，我在去还是不去的矛盾中斗争着就听到下课铃响了。佳碧倒是一听到铃声马上条件反射般的坐起来，拉着我就往门外跑。
　　“佳碧，我还是不去了，扫除的时候老师来了看不到我们就惨了！”试着往回抽被佳碧抓住的手腕。
　　“谨宁，你今天怎么了，这么不对劲，你平时哪有这么婆婆妈妈啊！没事的，我已经跟咱们组长说好了，他会替咱们支过去的，走了，走了，大家都等着呢！”佳碧使劲拖着我往外走。
　　就在我还在往反方向使劲的时候，宁昊和陶然两个又高又帅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佳碧、谨宁，有什么事吗？”陶然淡淡的开了口。
　　“还不是宁昊这家伙把谨宁吓着了，她说不想去呢！”佳碧边说边狠狠的瞪了宁昊一眼。
　　“走了，谨宁，宁昊的话你就当耳边风就行，他就那个德行！从来没句正经话！”佳碧还是固执的拖着我往外走去，我看着陶然，竟就让佳碧那么拖了出去。走到宁昊身边，他竟没有说什么，微微脸红的对佳碧说“吴佳碧，你再胡说试试！”就拉着陶然快步往前走去。

　　走出教学楼才发现，中午时还像婴儿新生的头发般柔软细小的雪花，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棉絮般一片片的在飘落，没有风，空气凛冽而清澈，天空在雪白的地面映照下似乎也变得明亮了许多。跟着陶然和宁昊，一会儿就走到了学校大门外面，隔着一条马路就看到对面公园的院墙，墙上已经积了一拳高的积雪，院墙里面高高伸向天空的枝桠上也一样挂满了松软而洁白的雪。不一会身后响起了说笑声，原来是言韵诗带了一男两女三个同学走了过来，加上先到的我们四人，正好是三男五女，八个人。他们之前本来说是要去溜冰场溜冰，但是既然下雪了，就决定去对面的公园堆雪人、打雪仗。
　　言韵诗、陶然、宁昊和他们带来的同学都是三年级，看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熟悉要好，言韵诗俨然就是众人捧在手上的公主，同时也是这群朋友中的领导者。跟在他们后面往公园深处走去，郊区大雪中的公园里完全没有平日的热闹喧嚣，空旷而宁静，伴着前面不时传来的笑闹声，我静静的挽着佳碧的胳膊，边走边听着脚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不时回望身后留下的一串串脚印。心情也从之前的不安慢慢变得平缓。
　　不一会走到了一片空地中，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攻击的，大家打起了雪仗，我和佳碧因为和其他人不是很熟，正在战场边缘观望，一个雪球突然从我和佳碧并立的肩上擦过，看看散落在地上失去了形状的雪球，看看靠在一起的肩膀上沾着的雪，我和佳碧相视一笑，同时跑开，蹲下身子开始团雪球，站起来就朝对方身上掷去。结果一向运动白痴的我被佳碧的雪球正中胸口，而我的雪球被佳碧躲开，打在了一个人的屁股上。被打中的宁昊愤恨的回过头，表情却在看到雪球的主人我的时候变成了惊喜，飞快的团了个雪球向我和佳碧跑来，就这样我和佳碧也被拖入了混战。追逐、嬉闹之间与这些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之间的距离竟迅速的拉近，仿佛是熟识的玩伴。我从小体质不好，身体很弱，跑了一会，慢慢觉得气喘吁吁，没了力气，看着佳碧还在疯狂而开心的战斗，我就自己朝战场外退去。
　　走的远离他们一点，不然怕又会被战火波及，重新卷入战局。看着他们飞扬激越的神采，想着就在刚才自己也融入他们之中，心中竟暖融融的感动，仿佛回到了4岁时属于爸爸妈妈和我的那一天。从那之后不管是妈妈带着我两个人生活还是与继父重组家庭，继父、妈妈、晓天、晓菲、我五个人一起生活，我都没有再看到妈妈的笑容，她只是机械的在医院和家两处奔走忙碌。妈妈和继父相敬如宾，并都对我们三个孩子一视同仁，没有偏袒，两个人默契的分担家务和照顾我们，我应该算是再婚家庭中平静幸福生活的孩子。只是他们的脸上都少有平常以外的任何表情，很少对我们赞扬抑或生气。可能妈妈的变化在我太小的时候就发生了，我还来不及像大一点的孩子一样学会叛逆、学会不择手段去吸引她的注意，只是慢慢的我也长成了一个像妈妈一样淡漠的人吧。我不在乎自己长得是不是像大家说的一样美；不在乎从小到大自己没有什么朋友；不在乎晓天对我过分的好，晓菲对我过分的坏，甚至有时候看着他们我才觉得生活在一个有生命的家里；但即使这样我仍有两个小小的希望，希望有一天妈妈哪怕还是不愿意对我笑，但她能在我的面前哭，告诉我这些年她心中的苦；希望有一天能正大光明的被妈妈允许去见一次爸爸，而不是偷偷在远处望着他。
　　站了一会，想要去厕所，转身一个人往厕所方向走去，走了不远，看到前面一片白茫茫的山坡上孤零零的躺了一个人，只套着一件该是初秋时穿的单薄的黑色外套，大字型的摊在地上，身上头上已经落满了雪，看起来这样躺了不是一时半会。仔细一看，右手摆在胸前，在纷乱的落雪中还能分辨出那手臂上缠着的白色绷带，脸上却不再是中午初见时那种倔强叛逆的表情，他闭着双眼，远远的也能看到那挂着雪花的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柔和、宁静而脆弱，像极了医院里值夜班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的妈妈的神情。看着他的脸，我竟一时愣在原地，心里溢出酸涩的疼痛。
　　“看够了吗？白痴女人，和你约会的人没有我帅就跑来偷看我吗？”又是那种语调，把我从错觉中拉回现实。
　　“你长得的确很帅，但还没帅到所有人都有心情偷看你，我只是路过。打扰你了，请继续！”我不再看他径自往前走。
　　就在我快走到他身旁的时候，他慢慢翻身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却还是留下了很多阴湿的印迹，然后大步走向我，在距离我一只直尺的距离停下来，他高出我一个头还多，慢慢俯下身，逼视着我的脸，“真没劲，喜欢看我就直说，今天心情好，免费让你看个够，你们女生不是就喜欢偷偷跟在我身后发花痴吗？今天你运气这么好，还不快谢谢我！不过我这里面可没有这里这么好看啊！”说着用能动的左手指指自己的胸口又摸摸自己的脸颊。
　　我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表情的望着他逼近的脸，只觉得心中钝钝的发疼，“非要把自己装成一只讨人厌的刺猬，你才觉得安全吗？没有这个必要，不是所有人都想攻击你。”说完这话我弯下身子从他身侧绕了过去。慢慢走了几步，身后竟然没有了一点动静，禁不住回头看去。那前一刻还邪佞跋扈的身体竟有些微弯的倚在树干，冻得通红的左手颤抖着想要扣上外套的扣子，头上、身上残留着落雪，刀削一样的下巴像是收起了利刃抵向胸口。一片白莽中他就像一支存活到最后的蝴蝶般孤独而脆弱。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我走回他身边，低头轻轻拨开他的手臂，把扣子从下至上一颗一颗的扣好，扣好最上面的一颗之后，又帮他整整衣服，退后两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轻柔的说道“快回学校吧，你受了伤，还穿这么少，会生病的，如果觉得没有人关心你，至少要学会自己关心自己！”
　　再次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另一个黑色身影，感受到一束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的目光，那是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陶然，赶紧让自己在这目光中抽身，果然看到不远处红衣黑发的言韵诗，微笑一下继续向厕所走去，这一次再没有回头，也没有向目光所在的方向看去。
　　从厕所出来先是看到前面并肩而行的言韵诗和陶然，一黑一红两个身影搭配的那么天衣无缝，接着就听到佳碧的声音“陶然，韵诗你们两个竟然偷跑出来自己搞亲密，要罚你们，快说，你们干什了？”言韵诗听了，飞快的回头看了陶然一眼，就朝佳碧他们跑了过去。这时佳碧看到了后面的我，“谨宁，你自己跑来厕所也不叫我陪你，这么大个公园没几个人，你也不怕？还是那个讨厌鬼阮赫楠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阴着脸让我来这个厕所找你的。”
　　“哦，我看你们玩的那么兴奋，就没叫你。”听着佳碧提到阮赫楠，不由得想起之前陶然看我的眼神，心中一阵烦躁，快步向佳碧跑去。天上的雪一直没停，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地上的雪也越积越厚，我情急之中竟没看到地上快被雪完全掩埋的一条粗壮的树枝横在脚前，一下绊在上面，然后重重的跪了下去，没带手套的手撑在树枝上，硌的生疼，红色的血染红了手下白色的雪。
　　“谨宁！”
　　“谨宁！”
　　宁昊和佳碧两个同时叫出了声，向我跑来。
　　然而下一秒，我却被离我更近的陶然轻轻扶了起来。在他的手扶上我肩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一颗心更是扑通扑通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摔到哪了？脚能动吗？看看手流血了。”温柔的仿佛催眠般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被高出我一头的陶然双手握着双肩，就像被环在他怀抱中一样，不敢抬头看他的脸，痴痴的看着左肩上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竟没有回答。
　　“那我先看看手。”陶然说着放下我右肩上的手，把我的重量都靠在他的左臂，轻轻拾起我流血的右手。
　　“我看，给我看！谨宁，疼吗？”先是右手，接着是整个身子被宁昊拉了过去。
　　“躲开，宁昊，你这色狼，松开谨宁的手！”转瞬又被佳碧拉了过去。
　　左摇右摆，加上最后的依靠佳碧实在不太稳固，左脚好像也不能使力，重心一个不稳，从佳碧怀中右斜斜的倒了下去。但是我没有再次摔到雪地里，而是再次被圈进了陶然的怀抱。
　　抬头看到他的脸，忽然想到自己的脸此刻肯定红的不行，挣扎着要自己站好。却被陶然牢牢扶住，“你脚好像扭到，不能走了。我背你，不要不好意思，别硬撑了，你和佳碧一样都是我们的妹妹。”说着要绕到我身前来背我，宁昊又上前拉扯我。
　　“要背妹妹也是我背，你中午不是还胃疼，饭都没吃几口吗？”宁昊率先蹲在了我的身前。
　　“嗯，陶然，还是让宁昊背谨宁吧，你没吃什么东西没力气。”言韵诗边说边款款走来。
　　“我没事，现在雪这么厚，背着我不好走，佳碧、宁昊你们搀着我吧，我能走的。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说着我伸出一只手一瘸一拐的向佳碧走去。
　　就这样，佳碧、宁昊一边一个搀扶着我，我们一行人往回走去。走着遇到一条拱桥，岸边支出来的树枝被雪压得低低的，挡在了大家的面前。陶然走过去用手抬高树枝，而这时言韵诗就走在佳碧、宁昊我们三个稍后的位置。我们正要从陶然胳膊低下穿过的时候，我看到了言韵诗看着陶然高举手臂喜滋滋的快步走过来，我马上停下来，示意佳碧和宁昊侧身让言韵诗先过，没想到陶然却只是把目光轻轻落在了我的脸上，然后温柔的说“谨宁，你脚不方便，你先过吧！”这是第一次，我真实的感受到，那仿佛闪着光芒的目光只是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那温柔的呵护只是为我一个人而生，而不是透过我投射在别人的身上或是悬浮在整个空间里每个人的身边。我的心再一次醉在了这样的目光中，再一次变得柔软而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