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初雪》水丹青

3、父亲、楚忆 楚忆的手臂

　　也许是因为扭了脚、擦破了手、伤处隐隐的疼，也许是因为自从4岁以后的12年来第一次在雪地里尽情玩闹，也许是因为看到阮赫楠躺在雪地上闭着双眼、不复伪装的脆弱表情，也许是因为陶然的柔暖目光将我心里的冰瞬间化成了水，我坚持没让佳碧和宁昊送我回家，而是一个人站在公交车站，等着开往师范大学的车。我想念我的爸爸，我想去看看他。
　　师范大学是我们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唯一的一所大学，除了大学部，还有附属初中和高中。继父带来的妹妹，黄晓菲就在这所大学的附属初中读初三。两年前的一天，给晓菲送东西的我，在学校的食堂里看到了10年没见的父亲。虽然他老了一些，我仍然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在我梦里住了10年，但是他从没注意过教室外面偷窥的我。我四岁的时候他还在这里读研究生，现在是物理系的副教授了。
　　一个人一瘸一拐走到理化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却还在安静执着的飞舞着，天气变得更冷了。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好像已经开始晚自习了，我茫然的站着，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过来，回头看到一个高挑白净、身穿蓝色羽绒服、斜挎一个大大运动包的男孩正走过来。
　　他走的越近，我越忍不住惊讶。我一向对人、事都缺乏关心，但是今天一天已经见识了陶然、阮赫楠、宁昊三个出类拔萃的大帅哥，快要走到面前的这一个一样帅的一塌糊涂，而且让我惊讶的是，他长得和陶然太像了。
　　白皙细腻得让女孩子都嫉妒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小巧的鼻翼，削瘦又微微上翘的下巴线条，和陶然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却是与陶然那总是像蒙着水气般的细长凤眼完全不同。虽然在昏暗的走廊里，他的眼睛仍然让我觉得像阳光一样夺目，星辰一样璀璨，闪着绚烂、天真的光彩。
　　我一时怔在原地，一直到他从我面前走过去，与我的距离又拉开了两三米远，我才边试图追赶他边说“同学，请问你知道艾继宇老师晚上有课吗？在哪个教室？”
　　“你找艾继宇老师？我也正要找他呢，我带你去吧？”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说，语气神态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容易亲近的感觉。
　　“好的，那就谢谢你了！”我笑着冲他点点头。
　　他又仔细打量了我一下，就没再说什么，又往前走去。他的个子很高，不会比陶然矮，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年纪绝对不会比我大多少，怎么也觉得不像大学生，想着这些，我发现他腿长步子大，脚上还像装了弹簧似的，走路一跃一跃轻快的很，我又矮又瘸，已经渐渐跟不上他了，眼看他就要拐弯了，我还差一大段距离。
　　“同学，你能慢点走吗？”我着急的说。
　　“哦，忘了你跟着我呢，唉，你的脚怎么了，好像受伤了？不好意思啊，我走的太快了。要不然我帮你拿包吧！”他一脸歉意的看看我的脚，目光又落在我挎在肩膀上的书包。
　　“没关系的，下午扭了一下，包我自己拿就行，走慢一点就好了，谢谢你啊同学。”看着他诚恳的表情，我在心里下了“这个男孩人很好”的判断。
　　“嗯，那我慢点走，要是我又不知不觉走快了，你要提醒我啊！我走路是快，我妈也老说我走路像阵风，不知道我急着要干什么。”说着他退回几步，走到我的身边。开始配合我的速度慢慢往前走，还时不时的扭头看看我有没有走的很吃力。
　　“到了，你是扭了脚才迟到的吗？艾老师好说话的很，你快进去吧！”站在一个阶梯教室的门口，他一脸关切的对我说。
　　“哦，我又想上厕所了，你不是也找艾老师有事吗？你先进去吧，我要先去趟厕所！谢谢你带我过来啊！”说完，一瘸一拐的往回走。
　　在厕所等了10分钟，又走回阶梯教室，教室的门半掩着，白色的柔光从门缝里倾泻进走廊的昏黄中。我就站在白光浸染不到的昏黄中，贪婪的向教室里面讲台上的人望去。他的头发已经染上了点点斑白，身材也微微发福了，背脊却还如10年前一样挺的笔直。他认真的听着学生回答问题，然后脸上露出满意的和蔼微笑，我不禁幻想那个回答问题的学生是我该有多好。
　　爸爸，我多久没有看到你对我宠溺的微笑了啊！至今我仍然不懂，一直那么疼我，宠我的你怎么舍得让我就那样跟着妈妈离开你？
　　12年了，你还记得我这个女儿吗？
　　这12年来你不想见见我吗？
　　你不想看看你的女儿长大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还是12年的时间已经长到你真的已经忘记了我？
　　难道你是怕我恨你吗？不，我没有！
　　我没有恨过你一丝一毫，因为你是唯一我想要获得关爱的人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才惊觉眼泪竟已爬了满脸。混在下课的学生中，狼狈的走出了理化楼，往校门外的车站走去。
　　雪仍在下，天气也越来越冷，想不到这场初雪竟能持续这么久，下的这么大。5路车来了，身边等车的学生一拥而上，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双手抱了抱胸，转身想要退出拥挤着上车的人群，却撞在了一个赶着上车的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抬头看见的却是走廊里遇到的酷似陶然的少年，突然想到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慌忙抹了把脸，闪到一边垂头不语。
　　“唉，怎么是你啊，你在哭吗？”那少年也闪身从人群众退了出来，跨了一步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
　　“因为迟到被批评了吗？艾老师不是严厉的人啊，那是怎么了？”少年的声音有点急切。
　　“楚忆，你怎么不等我，我不是让赵艳告诉你说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吗？”一个清脆却透着不满的声音响起。
　　“这人是谁？你不等我就是为了和她一起回家？你谁啊？敢和我抢楚忆，被发现了又没胆抬头见人了？”这把声音中又加上了蛮横，边说还边走到我身边，推了我肩膀一把。
　　“艾谨宁，怎么是你，你来这干什么？是你那虚伪的冰山老妈让你来找我的吗？还是•••还是有了我哥对你那么好，你还不够，还要来和我抢楚忆！消息真灵通呢，这么快让你知道我喜欢楚忆。”黄晓菲的手还重重压在我的肩膀上，一张美丽稚气的小脸表情忿恨的逼视着我。
　　看着她的脸，我突然觉得好累，不想和她说话，不想和她争执，只是别过脸，慢慢往后退。
　　“黄晓菲，你又来胡闹什么，把手拿下来，别欺负人家！”那个被晓菲叫做楚忆的男生跟了过来，一把拉开了晓菲，站在我的身边。
　　黄晓菲一脸惊诧的看看他，又用十二分怨恨的眼神瞪向我！
　　“晓菲，我来这里有点别的事情，你说的楚忆我今天之前根本不认识，刚才他只是碰巧帮了我一点忙！现在我要走了，有事不愿意找我妈和我的话，就给你哥打电话吧！”我无奈的回望晓菲，然后转身要走。
　　“艾谨宁，少用你妈那副嘴脸跟我说话，你还有脸提我哥，背着我哥来找楚忆，你安的什么心，我最清楚不过！”黄晓菲边说边双手使劲推了我一把，我被撞的一个趔趄，想要站稳，左脚却不能使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黄晓菲，你马上给她道歉，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楚忆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扶我站起来。
　　我没有看楚忆，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到晓菲的身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晓菲、你说、我、和、我妈、对你、安了、什么心？”我的语气坚硬而冰冷。
　　“你，你们，你们反正没一个好东西！”黄晓菲竟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气极败坏的大喊。
　　“黄晓菲，不要让我再说一次，你现在马上给我离开这里！走！”楚忆半挡在我的身前，对着晓菲的脸喊了回去。
　　黄晓菲气得瞪圆了眼睛，看看我，再看看楚忆，像个标准的刁蛮怨妇般，一咬牙、一跺脚，还不忘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艾谨宁，是吗？我可以叫你谨宁吗？你没事吧？”楚忆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姿势和下午的陶然一模一样，要不是他开口问我，我还在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中恍惚着。
　　“嗯，我没事，今天你两次帮我，真是谢谢你了！”我轻轻挣开楚忆扶在我肩上的双手，转过身面对着他说。
　　“你，你怎么总是这么有礼貌啊！”楚忆在我的注视下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着脸冲着我露出一个甜美的傻笑。
　　“你两次帮我，谢你是应该的啊。而且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很高兴认识你，楚忆！”我的心情也随着他的笑容慢慢缓和下来。
　　“嘿嘿，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对了，你家在哪？你脚受伤了，又下着雪，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坐9路车，下车的车站离我家很近！天气不好，你自己早点回家吧！”虽然这个男孩给人得感觉十分亲切可爱，但是想到晓菲，我直觉得不想和他扯上更多的关系。
　　“啊，真巧，我也坐九路车，你在哪站下，我们还是可以一路的！”楚忆一脸惊喜的表情。
　　“你，刚才你不是要上5路车吗？”我迟疑的问道。
　　“哦，不是，我是要坐9路的，刚才人多，我没看清楚就跟着挤过去了，多亏又遇到你，不然我就上错车了！”楚忆挠挠脑袋，表情里却透着那么点不自然。

　　和楚忆两个人并排坐在9路车的双人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白色覆盖的景物慢慢划过，静静的过了两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嗯，可能你会觉得我这个男生怎么这么无聊，但是我真的有点好奇你怎么会惹上那个黄晓菲，又去大学部找艾老师干什么呢？当时我就怎么看都觉得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甚至只像个初中部的学生。”楚忆的话从开始的吞吞吐吐，到后来的一股脑全跑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涨红的脸上一双晶亮的大眼睛，闪烁着真挚的关心，轻轻对他微笑一下说：
　　“黄晓菲是我的妹妹，他父亲是我的继父，不过她一直不喜欢我和我妈。但是还好，她和她奶奶一起生活，在你们学校上学，不常回家，我们也不常见面，加上她好像很喜欢你，所以一见到我，她当然要发作了，她这样子，我早就习惯了。我也的确不是大学生，但我也上高一了，为什么会去找艾老师，这个是我的秘密。”我自己也很奇怪自己在被黄晓菲推了一个跟头之后，还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提到她。
　　“哦，原来你是她姐姐，她还这样对你。”楚忆若有所思的说着，突然像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整个身子转过来，认真的看着我。
　　“你说她喜欢我？”
　　“不是我说，是她自己说的，你没听到吗？”我纠正他。
　　“唉，算我倒霉，被她这么粗野的女人喜欢，但我绝对不会和她扯上一点关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固执的望着我，语气万分肯定的说。
　　看了我一会，他又露出有点恼怒，有点害羞的表情转了过去，一直到我下车都一个人像在生闷气。我跟他说了声“谢谢你，再见！”就下了车，刚往前走了一步，就听到后面有人说“等等，还是我送你吧！”，是楚忆的声音，他也下了车。
　　脚疼的厉害，楚忆的神情又那么认真恳切，我突然觉得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就任他双手握着我的双肩，慢慢往回走去。
　　楚忆的手臂很长，比陶然的更有力，他温热的呼吸不时轻触着我的面颊，竟让我慢慢生出了一种温暖、舒适、想要依靠的感觉。
　　但是这种美好的感觉在我看到，站在楼门口张望的黄晓天那一刻就残忍的被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