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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再次见到孙 ...

  •   再次见到孙华将军的时候,我的心里多了些同是庶民的亲切。他再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也不会匆匆点头就走,而是停下来和他交谈,如果不忙我还会跟他多待一会儿,听他讲故事。没事做,也没人陪我玩的时候,我就主动去找他。他整日无所事事,军务也根本谈不上,就只是四处闲逛。如今身边多了我,我们两个闲人一起,倒方便消磨时间。

      他花样百出地带着我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他让我们见识传说中的绝技——用一根发钗轻易就捅开了仓库的锁,带着我们进去偷水果吃。他身轻如燕,三两丈高的墙他几下就翻过去了。我们一天只内席卷了驻地所有的鸟窝,掏了几百枚鸟蛋,从厨房里偷了口锅,就在野地里支了个灶来煮。

      那是一段神仙般快乐的日子。

      三宝哥的归期一拖再拖,我很担心他在路上是不是出了事,整日忧心忡忡的。我把这件心事说给冼薏听,被她嘲笑我是杞人忧天,她自从做了将军就变得讨厌了,总是小看我。解忧看起来也不担心三宝哥,她从没问过我三宝哥的事情,我想她也没有问过别人吧。因为大家都不提三宝哥,只有国公大人偶尔说起来,流露出担心的意思。

      三宝哥也是庶民,他是国公大人家的家奴,说起来出身比庶民还低下,他的家奴身份是国公大人看在军功的份上免去的。三宝哥没有跟我说过贵族和庶民的事情,他一定没有在意这个,他可能还很乐意一直当解忧的奴隶呢!

      可是自从和解忧有了那番谈话,我心里总是不能平静。我终于意识到我从出生就低人一等,原本应该过蚂蚁一样的生活。我从前总是怨恨解忧像对待畜牲一样对待人,现在看来,畜牲比蚂蚁高多了。

      蚂蚁就像我在战乱中看见的那些百姓,死去时成片成群,无人收尸,也没人在意。

      这个可怕的天下……

      孙华好像也不介意他的出身,他总能自己高兴起来,他最喜欢捉弄柴绍。

      我知道他这爱好会惹来是非,但是我不知道会给他找来那么大的责罚。

      那个午后,在解忧的小院里,我跟在孙大夫身后,给她送药。士兵们正在院子的树荫下,用鞭子抽打一个人。那人被绑在树上,皮鞭清脆的声音和皮肤破裂的微小动静,让我觉得心都快裂开了。

      那挨打的人就是孙华。

      我端着药,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孙大夫见状利落地从我手中拿走了托盘,我看见他的手也抖了。

      “怎么回事?”孙大夫喝住了行刑的士兵。

      士兵躬身道:“是郡主殿下的吩咐,我等只是执行军令。”

      “荒唐!”我怒道:“他是国公大人下辖的将军,郡主也是将军,同是国公大人的将军,郡主怎么能随便下令对同僚行刑呢?她没这个权利!”

      柴绍从屋里踉踉跄跄地跑出来,道:“无澜,你来了就好了!”

      “怎么回事?”孙大夫急匆匆地往屋里走去。

      我看了那两个士兵一眼:“先住手,不然我去国公大人那告状!”说罢,我也跟着孙大夫进去了。

      解忧倚在榻上,正在漫不经心地翻阅军情驰报,听见我们进来也没有抬眼睛。

      我急急地扑到床边,问道:“为什么这样?”

      “你问嗣昌。”她依旧是慢条斯理。

      我回头瞪着柴绍。

      柴绍嗫嚅道:“我和孙华动手了,在院子里……”

      “啊?”我惊讶道:“你们为什么在外面打架?”

      “因为别的一些事情……”柴绍脸有点红,想必是他又被耍了:“找他好几天了,老是躲着我。今天他装模作样来问安,被我堵在门口,我们就打起来了。”

      解忧合上了驰报,道:“无论是什么理由,在我这里打架总是不好的!我教训一下无理的人,说到父亲那里也没什么。”

      我质问道:“既然是打架,那就是两个人都有责任,为什么只责罚孙将军?”

      她冷冷一笑,道:“嗣昌是贵族,又是我的未婚夫,我怎么能责罚他呢?只责罚孙华罢了。不过……我看不挨打的,比挨打的并没有好过多少。”

      柴绍道:“我知错了!你别再打他了!”

      我看看柴绍,又看看解忧。一个满头大汗,一个气定神闲。心里也不禁替柴绍感到窝囊——未婚妻去为自己出气,传到众人耳朵里,不定是个什么光景呢!

      那些将军们本来就为柴绍求婚这件事,总是拿他开心,这件事情再传出去,柴绍的脸面恐怕就丢光了。难怪“不挨打的,比挨打的还难受”,这比打他的脸还痛苦。

      孙大夫把药和糖块备好了,一齐端上来,道:“郡主殿下,我一个大夫,不懂你军中的事务。但是,大白天的,把个人绑在院子里毒打,太吵闹了,对你身体也不好。”

      解忧笑了一下,道:“既然孙大夫来求情了,我便不能再难为孙将军。跟他们说,别打了,送孙将军回去。这事,我自然会向父亲说,叫那些多嘴的人都把嘴闭好了!”

      柴绍闻言“咻”一下,转身跑了出去。我听见院子里他大声吵吵着什么,我看着解忧,她眼里是我看不懂的笑意。我不明白,仅仅是来问安,被有过结的人抓住吵架,这样就被毫无尊严地绑在树上打到皮开肉绽。一位将军,却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得不到,就因为是庶民?

      她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样拿人不当人!

      我看着她将别人的身体和尊严轻易毁损羞辱,却还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里总不免发冷。这个亲口说过我是她的朋友的人,对我也不过是客气一点罢了。想想小时候,在马厩里干活,也没少挨鞭子。是马鞭,像鞭打马匹一样打我,多半是为了活没做好。

      她看着我,大约是看出了我的怒气,道:“我不喜欢你那样看着我,有什么就说罢。”

      “我也不喜欢你这样!”我坐下来,对着她:“你一向爱护兵卒,绝不任意虐待士兵。今天的事,你过分了!”

      她沉下脸,道:“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胡说。我告诉你,这个孙华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整日带着小孩们捉蚂蚱,爬树,下河……这不是孙华,他是黄河以北最大的盗贼头子,讲讲乡野鬼故事就能打下这种局面了?你别拿孩子的心去看大人,他想要的远不是一个将军,我就是要灭灭他的野心。”

      我反驳道:“你没有野心吗?为什么你的野心就是梦想,他的野心就是不该有的?这世上的人谁不想过得风光呢?”

      她把头转过去,幽幽道:“能一生平安就好了,要那些风光来干什么?”

      我霍然站起来,道:“那是因为你生下来就有这样的富贵!”说罢,我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们经常吵架,一言不合就走人对我们两个是家常便饭,有时是她走,有时是我走,多半是我走。从小到大,我觉得我们从来就没有因为一件事情合拍过。

      她那句话是说孙华,可我分明觉得是说我!

      我恨她,嫉妒她,羡慕她,我的野心就是有一天能像她一样,被很多人注视和珍爱。那是一个庶民的女孩,在晋阳宫里听说了她的那天,暗暗在心里许下的愿望。我想要那些富贵,想要那些宠爱,想天天听人夸奖我。

      可是她说“能一生平安就好”,那是姐姐的话,她一直记得!

      我恨她!

      我拼命地朝前跑。

      她的话又使我想起了姐姐,姐姐想要我平安一生的话。可是,在踏进屋子的时候,我能感到自己分明被她的权力感所折服,我想要的东西,看着她时候心就跳得厉害……

      我想要,她手中的权力。

      我为自己这样的心情感到害怕!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平安就好,我觉得三宝哥不在我身边,一切都乱套了……

      三宝哥终于有了消息,他在李家二郎的军营里被留了下来,协助作战,下个月底就会和大部队一起回来。

      我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多少天才能见到三宝哥。

      洗薏的将军瘾过完了,又来找我玩小孩子的游戏。我才不理她,足足晒了她两天,直到她来向我赔礼,给了我一条裙子,新做的,但是她胖了,穿不进去,送给我做为道歉。

      我这才勉强原谅了她。

      孙大夫似乎要走了,他说解忧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只要按时用药很快会好起来的。

      我帮孙大夫收拾他的衣服,心里酸溜溜的。

      我很喜欢孙大夫,他待我的和善与别人不同。我觉得,他从不把我当小孩子,而是把我当成一个大人来看待,他常夸我聪明,教我的东西也是我喜欢的。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去看过孙华将军,他对解忧一点也不记恨,反而因为这事挺开心,能让柴绍出丑的事他都开心。

      我给他上药,他居然还能嘻嘻哈哈地拿自己的伤开玩笑。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皮肉伤很快就会好,可是人除了皮肉,还有心……

      孙华可能看出了我的难过,反过来安慰我。

      他说,他其实很明白,在这里是贵族的天下,他一个庶民不会被重用,但他还是不甘心,想出人头地。

      我看着他诚恳地向我这个小孩子诉说他的抱负,眼睛里闪闪发光,那情形就像多年以前,解忧对我说她要天下太平时的表情一样。同样是人,梦想都一样,但出身不同,就注定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可以统领千军,而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只能被当狗一样使唤践踏。

      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姐姐。

      我向他说起了姐姐,他说他知道姐姐。那个让李家晋阳起兵的绝世美人,只是不知道我就是那美女的妹妹。他笑着说,你将来一定也是倾城倾国的美人。

      我凄然一笑,告诉他,我的姐姐是被解忧杀死的。

      他嘴巴张得老大,问我是真的吗?

      我淡淡道,别人说的,不过绝对是真的。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姐姐是个宫婢,是个庶民。

      他再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他庶民的梦想,有没有因为我的一席话而改变。不过,我心底还是隐隐希望他能成功。

      孙大夫真的要走了。

      我收拾了几天药房,把孙大夫带来的名贵药材都帮他收拾起来,还有一些医书他送给了我。不知为什么,最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药炉,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孙大夫的东西都装上了车,他去和国公大人和这里的大夫们辞行了。

      我讨厌离别,和任何我熟悉的人分开都会让我不快。孙华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笑。他爱靠在门框上的毛病,被贵族们视为没教养的证据之一。

      我瘪着嘴,看他一眼,道:“真没意思。”

      冼薏从他身后冒出来,笑道:“什么有意思?这几天尽看你的脸色了。”

      “你可真是个孩子……”他走过来,笑着摸摸我的头。

      我不悦地推开他的手,道:“孙大夫说,我是大姑娘了,不要随便摸我的头!”

      他看着我生气地样子,道:“怎么?舍不得孙大夫走吗?”

      我白他一眼:“谁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冼薏走过来,从背后抱着我的脖子,道:“等药熬好了,咱们一起送过去。”

      “走开!”我不耐烦地扭了她大腿一把,道:“别把药锅打翻了!”

      她大叫着蹦开了。

      孙华笑道:“无澜这几天就跟小老虎似的……”

      我把药锅端起来,倒进桌上的大碗里,屋子里立刻弥漫起一股苦涩的药味,他们两个捏着鼻子退到门口。

      孙华皱眉道:“真难闻。我走了……”说罢,闪身出去了。

      我一边滤药渣,一边看着冼薏,道:“你怎么不走?”

      冼薏道:“我不是说了么?咱们一起送去。”

      滤过了药渣,我想起孙大夫每次总准备一些糖给解忧下药,于是叫冼薏:“过来,抱我一把,糖块在柜子顶上,我够不着。”

      冼薏过来把我抱起来,吃力道:“干什么放那么高?”

      我把糖罐子够下来,道:“怕小孩子们来偷吃。”抓了一把,又放回去。

      糖块可是很稀罕的东西,只有解忧能有资格吃,我们这些孩子难得有机会碰到。上次,孙大夫给我的糖,我攒着吃,足足吃了一个月,还从别人那换了不少东西呢。

      冼薏看着那淡黄的糖块,垂涎道:“给我一颗。”

      “馋鬼!”看在她抱我上去的份上,塞进她嘴里一颗:“要是这个差事给你做,你牙非掉光了!”

      她吮着糖,笑道:“我就不信你不偷吃。”

      我把糖放在碟子里,端起托盘往外走:“如果孙大夫不给,我决不会吃的,这糖块都有数。”

      她追上来,道:“我要是你,就一天偷一颗。孙大夫那么忙,总不会天天数。”

      我哭笑不得,道:“冼将军真是有大将风度,如此妙计,是孙子兵法上的么?”

      她瞪了我一眼,气得说不出话来。

      到了解忧那里,我把这事说给她听。解忧笑得前仰后合,管冼薏叫“馋嘴将军”。冼薏气得把我按在榻上,直掐我的脖子。

      “不要闹了……”解忧把冼薏拉开,把我扶起来。

      我冲冼薏吐舌头,道:“前一阵子还装模作样跟我说军务繁忙,今天就露馅了,有这么嘴馋的将军,你底下的士兵该怎么办?”

      解忧笑道:“别的将军攻下城池,会纵兵抢劫粮食财物,咱们冼将军得了手,会纵兵抢糖吃……”

      “你们……”冼薏憋红脸,急道:“我就说了那一句,你们怎么这么刻薄?无澜,你未免太小心眼了,前几天没理你,你就这么报复我?”

      解忧轻轻揽住她的脖子,笑道:“不是真的生气了吧?冼薏才不像无澜那么小心眼呢!”

      我哈哈大笑,冼薏却还是脸通红。

      我只好说点别的:“解忧,你的伤好了还要去打仗吗?”

      她道:“自然是要去的。”

      我看着她,道:“你不怕死吗?这次要不是孙大夫,你就没命了。”

      冼薏也道:“郡主,我觉得你还是在营中待着吧。”

      “笑话!”解忧不屑一顾道:“我还要一马当先进长安呢!在营中待着,我的兵怎么办?屈突通怎么办?渭北怎么办?”

      “就你操心多……”我把药碗收拾起来。

      她笑道:“今天孙大夫来辞行,我还叫他收你当徒弟呢。”

      我苦笑道:“我这样愚钝的人恐怕人家也不要。”

      冼薏接口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我刚要开口反驳,忽然门口有人说话:“无澜,你在吗?”是柴绍。

      我忙答道:“在呢!”

      柴绍掀开帘子,探头进来,道:“孙大夫要走了,国公大人让你过去送一送呢。”

      我心里顿时难受起来,别扭地道:“我不想去……”

      柴绍惊讶道:“你怎么这样?孙大夫对你那么好,你连辞行都不肯去?”

      冼薏在一旁看着我的脸色,道:“你是不是怕去了会伤心?”见我不语,又道:“可是孙大夫待你真的很好,你不去,他该怎么想?”

      我依旧是不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有了这个习惯,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就不开口。任凭柴绍和冼薏怎么劝说,我就是不动。

      说了一会儿,解忧忽然抬手制止了两个人,轻声道:“嗣昌,你去和孙大夫说,无澜在服侍我吃药,一时走不开,叫冼薏代为送一送吧。”

      冼薏虽然不情愿,但是对她的话却还是言听计从,站起来和柴绍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静悄悄的。

      我还是低着头,但是眼睛却无端端发热起来。

      不止讨厌,我简直是害怕离别。

      尤其是这种后会无期的离别。

      我感觉她的手抚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肩有点发抖。

      “其实……”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大伤未愈的底气不足:“你不用太难过,你们还会见面的。”

      我低着头,小声说:“不会了。孙大夫那样的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也不会记得我。”

      她笑:“谁说的?等我下一次要死的时候,他还会来的。”

      我涨红着脸抬起头,急切道:“你胡说什么?”

      她不以为意地笑道:“这有什么?带兵打仗的人,谁知道呢?今天还好好的,没准明天就一命呜呼了。我不在乎这个的……”

      我抹了一下鼻子,笑了。

      这个时候的她就显得特别好,是很难得的美好时刻。我有点模糊地想,上一次她这样特别温柔的时候是何时。她可恨的时候,让人恨不得把她立刻掐死。但好起来又能让你柔肠百转,觉得很幸福。

      我吸着鼻子,不让自己哭:“我……就是……想三宝哥了……”

      “我知道。”她轻捋着我落在脸上的头发。

      我有点不好意思,辩解道:“我真的不是因为舍不得孙大夫走……”

      “我知道。”她捏捏我的脸,笑道:“去前院房顶放个风筝吧。”

      我迟疑了一下,咬着嘴唇点点头。

      这个世界上我觉得好的东西都不是属于我的,就算短暂地拥有过,也不会长久。所有的幸福也都是一瞬间,像托起风筝的风。你能看见风筝在飞,却看不见风,你能看见笑容,却看不见快乐。

      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有这样的寂寞呢?

      我牵着风筝线坐在屋顶上的时候总是这么想。

      我把这些话说给过孙大夫,他说,女孩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喜欢胡思乱想,做傻事说傻话,这样才逗趣。

      那天,我从中午一直坐到傍晚,直到天空从蓝色变成红色。

      我记得那天的傍晚特别红,不止是天,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柴绍就是从那一片红茫茫中冲出来的,他对我喊:“解忧昏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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