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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是热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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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热症,就是孙大夫说的温热之症。”
那位姓王的大夫就说了这一句话,但所有人的脸都已经改变了颜色,我想我的脸色也不会好看。严重的热症病发,开始只是头晕恶心咳喘,随后就呼吸困难,陷入昏迷。我清楚后面是什么,她会窒息而死。
发生了什么?几个时辰前我们两个还亲密地说笑,现在她却突然要死。
屋子里的人都寂静了下来。
国公大人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凝重,他站起来,往内室走去,一句话也没说。
有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柴绍不耐烦地看着他:“什么事情也别说,滚出去!”
那士兵愣了一下,还是说话了:“孙华将军刚才擅自离营,闯了哨,骑马跑出去了……”
一阵吸气声,柴绍怒不可遏地大叫:“去给裴寂大人送信,请他速归,派人去追孙华!”
“是!”士兵战战兢兢地退出去。
王大夫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道:“无澜,跟我进来。”
我无措地跟着他进了内室,榻前站满了大夫,国公大人坐在榻边抓着解忧的手。我只能透过那些人看见她的手,手指甲泛着诡异的淡紫色。我知道,随着紫色的变深,她的生命也会流逝掉的。
王大夫问正在检查药渣的一位大夫:“怎么样了?”
那人摇头,道:“是孙大夫的方子,药也没有问题,都是对症的。”
王大夫走过去,用筷子拨拉着那些黑色的药渣,似乎也看不出什么。我茫然地站在那,心怦怦乱跳,这场混乱来得太突然,我一时还没缓过神来。中午我们两个坐在床边的情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我反复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到底怎么了?
王大夫看着我,问道:“是你煎的药?”
我木然地点头,想说话,却喉咙发紧。
“殿下的药碗呢?”王大夫接着问:“洗了吗?”
我顿了一下,脑子像破木轮子一样勉强转了一圈,因为当时心情实在太不好,她让我去放风筝,我没像平时一样收拾药碗……
我转头四下寻找,在窗台上找到了托盘,药碗和装糖块的碟子还原样放在那,我赶忙端过来给王大夫。
碗底黑黑地留了一小口药,此时已经凝住了——她每次都留一点。
王大夫伸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仔细品尝……
我看着他的脸,感觉时间就像一年那么长,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有种骇人的愤怒:“是人参!”
围在榻前的大夫们呼拉一下聚上来,纷纷伸手指去尝,寂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爆发了。
“是人参!”
“没错!”
“怎么会有人参?”
“这简直是谋害人命!”
我不明白他们说什么,但是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很不妙。
耳朵里发出剧烈的鸣叫,意识也模糊起来,我听见有个扭曲变形的声音说:“带她下去。”随后有人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架了出去。
厢房的门关上的声音猛然把我震醒了,我的脑子激灵一下像被扔进了冰水里,瞬间清明了起来。我没有大喊大叫让人放我出去,因为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解忧今天中午喝的药里多了不该有的东西,正是因此她才性命垂危。
我努力回想,今天中午煎药时的情形。药是孙大夫亲自抓好放进药锅的,药煮到一半,国公大人派人来叫孙大夫。因为是最后一天,而且解忧的病情已经稳定,所以孙大夫很放心地让我完成后面的活。这么久以来,我每天都帮忙煎药,程序、时间、火候我早就烂熟于心,绝对不可能出错。
那么,药里怎么会多了人参呢?
是谁把人参放进去的?
怎么放进去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战场上敌人的细作混进来干的,也可能是营中跟她有仇的人干的,也可能是任何人……我忽然有些可怜解忧。我从不知道,她的性命竟然这样抢手。
也说不定是我干的……
我在黑暗中蹲下来,我真希望是我干的。
如果,她真的要被什么人害死,我希望那人是我。
我不能容忍她被别人暗害!
我一直以为她会死在战场上,像她自己说的一样,热血沸腾地被人砍下头颅,血染战袍,马革裹尸而还。那样我还可以气顺,可是窝窝囊囊地躺在榻上,不明不白被人下药害死,我和她都不甘心。
我推开窗子,冲外面的士兵大喊:“派人去追孙大夫!还能在天亮前追回来!”
士兵把我推回来,把窗子关上。
我在里面依旧大喊:“去追孙大夫!他一定有办法!”
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没人应我。
我在屋子里一步一步地走,来回转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视自己已经有最大嫌疑的事实,可我却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这和从前遇见的那些危及生命的真刀真枪相比,似乎更可怕,我不知道敌人在哪,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它就结束了。
忽然想起解忧说,你别拿孩子的心去看大人。
她虽然说了这句像大人的话,到底还是孩子,我们都是孩子,都察觉不到暗中的危险。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对待解忧,怎么能下得去手呢?我也恨过她的,想象中杀了她无数次,手段无所不用,但若真的让我下手,我是绝对会害怕的。
解忧说的那些大人就不害怕吗?
我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地上,我不想她死。就那样活着,让我在心里忌恨就可以了,她死了,我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次她要死我都会很惶恐,不知该怎么办。要是三宝哥在就好了,他在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我觉得自己也像热症爆发了一样,晕眩窒息,手脚冰凉。
月光从门缝透进来,有人在院子里跑动,不时掠过门口,那月光就忽闪忽闪地照在我脸上。我爬到门口,从门缝向外看,好多人在院子里跑,有大臣,将军,大夫,还有士兵。那个晚上,就像很多年以前,我躺在姐姐怀里的那个晚上一样,我执着地想知道她的事。
只是心里的难过,已经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了。
谁也不知道,在那个晚上,我在黑暗中,从狭窄的缝隙里看明亮的月色。我发誓,如果这次她能活下来,我还能回去她和三宝哥身边,我绝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我再不要从黑暗的缝隙里看光明!
打开那死亡一般沉寂的人,是孙大夫。
我觉得他是神仙。
不是夸奖或是感叹,我是真心那么觉得。
门被打开的时候,我在朦胧间看见晨曦里孙大夫看着我,眼神欣喜又担忧。
我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清晰地说:“不是我。”
“我知道。”他走过来拉起我,往外急走:“跟我走。”
我在地上迷迷糊糊地忍了一夜,腿脚麻痹,被孙大夫搬拉半拖,双脚几乎离地。我不解地环顾四周,院子依旧,士兵们依旧,还是有人不时进出院落。
我怀疑自己是大梦一场了!
直到我被孙大夫送上马车,我才明白好像不是做梦。
我看着随后坐进车里的孙大夫,一脸急切地吩咐车夫:“快走!”
身边都还是离开时,我为他收拾好的行李,连包袱的扣结都是我亲自打的。我目瞪口呆地随着车子摇晃起来,道:“孙大夫,发生什么了?我们去哪?解忧怎么样?”
孙大夫摸摸我的头,在焦急中挤出一个笑:“解忧很好,此刻正在吃药呢。什么都没发生,国公大人让你跟我回山上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一下子跳起来,急道:“不成!我跟您去了,解忧怎么办?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他看我的神色似是有些怜悯,柔声道:“无澜,你不要孩子气。你在他们身边时日也不短了,你是聪明孩子,听话就对了。”
我不忿地看着车外,离营已是很远了:“不是我!”
“我知道。”孙大夫还是那句话。
我怒道:“那为什么还要我走?您知道为什么不说给国公大人听?这样不明不白地把我带走,算什么?”
他神色一凛,道:“算救你一条性命!你以为把你关起来,只是因为他们怀疑你?你错了。你和此事的关系重大,如不是你,就要从你身寻出源头来。那个害人的人会让他们顺着你寻出他来吗?必会害你。是你,你要死。不是你,你多半也要死。”
仿佛一个雷活生生地劈在了我的头上,我原先只是想洗清了冤枉,就好了,却不知还有这些。我讷讷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未必能从我身上知道什么……”
孙大夫看着前面的路,怅然道:“无澜,你不要用孩子的心去看大人。他们有时候并不是你想得那样讲道理,有良心……”
我还是不甘心,道:“您知道是我,却不和国公大人说,我不是白白被冤枉,永远也回不去了吗?”
孙大夫叹了一口气,道:“我不说破,那凶手暂时就不会害你。至于国公大人对你的发落,就是让我带走你……对你,可谓恩重至极了。你速速离了那里,可保性命,其他的你也不要多想。能活着,总会相见的。”
“可是……”我抱着膝盖,鼻子酸溜溜地忍不住流下泪来:“我什么也没有干,为什么这样啊?”
孙大夫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还小,好多事情还不明白。等你有天长成大人了,你就知道了。这个世道混浊得叫人心寒啊!你小小年纪还是远离那里为妙,跟我回山上,自然有人照顾你,我也会传你些本事。如你愿意,大富大贵没有,平安温饱一生不是问题。”
不要……大富贵……一生平安……只要……平安……
我的心没来由地颤抖起来,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必须平安,因此只好沉默下来。
孙大夫带我去了深山里。
在那里我见到了他的夫人,他的夫人不像神仙,只是个相貌平平,笑容柔和的女人。孙夫人熟知药理,是孙大夫的好帮手,他们的孩子却不在山里。
我不知道孙大夫有没有把事情跟孙夫人说,孙夫人对我极好,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夜里怕我听着山上狼叫害怕,还抱着我一个被窝里睡。很久没有被人抱在柔软的怀里睡觉了,我没有安眠,反而一宿没睡。
虽然很傻,但我真的生怕睁开眼睛时看见血淋淋的胸膛,所以瞪了一夜眼。
那天以后,我就坚持自己一个人睡。虽然,半夜的狼叫很可怕,但是久了就习惯了。
我觉得孙大夫一定知道些什么内情,我想问出来,但却不是他的对手,每每都被敷衍过去。没了解忧、冼薏,还有那些伙伴,整日与医书和草药为伍,日子单纯寂寞。我又回到了最初。
我变得寡言少语,只要有空闲就去看书,什么书都看,医书、史书、诗文……只要看书就不必和人说话,也不会胡思乱想。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多变,叫人猝不及防。前一刻还是追在姐姐身后撒娇的小宫女,后一刻就孑然一身追随仇敌辗转战乱;中午还是唐国公营中备受宠爱的小侍女,晚上就身陷囹圄性命不保;本以为未来某天会居九重高位看苍生,谁知却要在寂寞山林终老一生。
我日复一日地早起,打扫院落,做饭洗碗,上山采药,看书背药理。我能够分辨毒草和野菜,我记住了全身穴位,开始练习针灸,我可以背《诗三百》了,我还知道从前所有的皇帝和他们的故事,我能裁剪衣服了。
我的未来,不会是陪着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去实现一世大治天下了。我会是个乡野大夫,将来会嫁给一个农夫或者是樵夫,在山上有一座院落,几间茅屋,一群鸡。
孙夫人说到了嫁人,因为给我们送柴火的小樵夫总是盯着我看,还送给我一只小狗,孙夫人于是就拿他打趣我。这让我想起了三宝哥,如果真的要嫁给什么人的话,我想嫁给三宝哥。就像孙大夫和孙夫人一样,朝夕相处。如果是三宝哥陪着我,深山老林我也不觉得寂寞。
我时常挂念三宝哥,我做了好多的鞋,都是按三宝哥的尺寸做的。做鞋是我从张姐姐那里学习来手艺,那是无所不能的姐姐唯一不会的。张姐姐教我的时候说过,女孩子一定要会女红针线,尤其要会做鞋,将来做给心爱的人,他穿着你做的鞋,走每一步都会想着你。我那时虽然跟着她学,却对这话嗤之以鼻,姐姐不会做鞋,还是有国公大人的宠爱,可见做鞋这件事和爱情是没关系的。
当时她们那些大姑娘的心事,我现在多少也知道了些。于是就多了些心碎,我想,我要是再也见不到三宝哥,该怎么办呢?
孙大夫有时从别处行医回来,也会带来些外面的消息。解忧身体好了,带兵去了凉州,越过突厥边境送吐谷浑的王子回家;李家得了长安,国公大人成了大唐的皇帝;昔日我熟识的人都成了王侯将相……
转眼,一年就过去了,我努力说服自己,安分于自己的命运。
我等着,等着……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隐隐觉得我的等待会有回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