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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人和人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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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人果然是不同的。
她比我了不起的地方除了身世和身手之外,还有运气。
在柴绍求婚的当天晚上,她奇迹般地张开了眼睛。第二天清晨,一个三四十岁的清瘦中年人踏入了小院,他就是孙大夫。
传说这个孙大夫能让人起死回生,我觉得大夫都很神秘,他们掌握着人的生死,姐姐曾经跟我说过,大夫们都是些与神相通的人。他来了,解忧就会有救的。
那位孙大夫和三宝哥很像,笑起来暖呼呼的,只是没有三宝哥那样爱说话,浑身上下都带着仙风道骨的气质。无论是走路说话还是吃饭做事都飘逸非常,他煮药的时候也和别的大夫不一样,都是亲自看着,绝不假手于人。
关于这个神仙一样的名医有好多传说,我们这些孩子常常躲在远处偷看他。
他对大人们的态度十分淡然,有事情就说事情,没事也绝不和任何人搭话。可是对我们这些孩子就和善多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要是看他,他就对你笑。偷偷看他,他就对你招招手,只是我们都不敢过去。
她醒了好几天了,我们大家都没被允许见她,这几天只有唐国公大人和大夫们可以出入。
我站在她的院子里,朝窗子里张望,只能看见从屋顶垂下的帘帷,还能听见大夫们走动和说话的声音。
“我不喜欢这个,太苦了。”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没有往日的清脆,有点沙哑。
我忙站到窗根下,把耳朵贴上窗户。
“良药苦口。”是孙大夫的声音。
“我不喜欢。”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似的。
“要好起来就必须喝下去。”孙大夫的声音很有耐心:“你身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这个对你有好处。”
“受伤之前,我的肩膀就总是酸疼,拉弓使不上力气……”我踩着窗台往上爬,终于看见一点人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她忽然笑了:“无澜又在淘气了吧?给我进来!”
我吓了一跳,急忙爬下来。
屋门开了,孙大夫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我,道:“进来吧。”
“我能进去吗?”我兴奋地拍着手上的土,跑进去。
“等等。”孙大夫拉住我,掸掸我身上的泥土,道:“进去可以,但是不要碰她,她的伤还没好,你身上的脏土沾上她的伤口,伤口会烂的。”
“知道了!”我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内室去。
里面弥漫了浓浓的药味,她盖着被子倚在榻上,脸色很红,只穿了件黑色罩衫,隐隐能看见里面包扎的白布,榻前的小几上放着半碗药。
“无澜,你在外面爬窗子我都看见了。”一见我,她便笑。
“解忧,你疼不疼?”我跑过去,打量着她。
孙大夫搬了一个墩子让我在榻前坐下,一再吩咐我不可去碰解忧,拿起那半碗药去热。
“给你看看……”她偷偷撩起衣衫的下摆,洇着血的白布露了出来,我忍不住打了个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飞快地放下衣衫,小声笑道:“后腰上也有,被长枪穿了个透心窟窿!屈突通老头下手真狠。”
我看着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红色,可以想象当时的战斗有多么残酷。我很少上战场,但是我对战场却不陌生,每次遥望那一片血腥的混沌时,心里总是忍不住生出恐惧和钦佩来。
她对死亡的态度一向淡然,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的。
孙大夫端着药回来了,托盘上除了药碗还有一个小瓷碟子,里面放了几颗淡黄色的糖。他把托盘放下,把药碗送到解忧面前,道:“把剩下的药喝了。”
解忧脸色极其难看地接过碗,不悦道:“您不是名医吗?怎么开的药这般苦?”
孙大夫苦笑道:“药苦和名医有什么关系?快喝了,这里有糖。”
她端着碗,皱着眉头。一下把碗送到嘴边,一下又拿开,如此几次,我也看不下去了,拿过她的碗,道:“有那么苦吗?”说罢,闭着气尝了一口,果然很苦!但还是硬撑着把碗塞回去,不屑道:“一点也不苦!”
她冷笑了一下,终于将药一饮而尽,咂巴着嘴把碗递给孙大夫:“你喝一口自然不苦,我可是日日喝,餐餐喝,说什么风凉话?”说着,拿起糖来塞进我嘴里一颗,自己吃一颗:“看你那脸皱的!未必不苦吧?惺惺作态。”
“原本就不苦。”我还是嘴硬,含着糖,鼓着腮帮冲她说道:“受伤了就应该听大夫的话,别老抱怨。”
“别像大人一样教训我。”她龇牙咧嘴地慢慢往后靠,终于靠到了竖起来的枕头上。
我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柴绍那天求婚的可笑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见我突然笑出来,不解地看着我。我笑道:“你睡着的时候,柴绍来向国公大人求亲,你知道吗?”
闻言,她的脸红了一下,掩饰地用手摸了一下鼻子,笑道:“听父亲说了,他来求亲。”
“那情形可有趣了。”我扫了一眼身后忙碌的大夫们,压低了声音道:“我从没见柴绍那么窘迫过。笑死人了……”
她也笑了,道:“你们可别拿这个去消遣他……”
“晚了。”我看着屋顶:“早就已经消遣过了。”
“你们啊……”她无可奈何地笑了,嘴角上的伤疤凹下去,变成了一个酒窝。
孙大夫放下手里的事情走过来,道:“再说一小会儿就回去吧。”
“是。”我乖巧地点头。
她看着孙大夫转身的背影,又看我一眼:“无澜真会讨人喜欢。”
“嘿嘿。”我得意地把脚踩上了墩子,抱着自己的膝盖摇晃着身子。
她还是淡淡地笑着,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些深沉的东西:“我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愿意管我叫姐姐,所以才醒来看看是谁。冼薏说不是她,是你吗?”
我愣住了,不自在地放下腿,那些话只是随便说说,她在睡着的时候居然也能听见?感觉好像做了坏事被抓住把柄似的,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应对的话。
就在我要开口的刹那,她突然道:“我累了,你走吧。”
我怔怔地看着她,想好的话如鲠在喉,就那么卡在嗓子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咬着牙把身子一溜,钻进了被子里,我赶忙起身把枕头放平,帮她掖好被角。她用被子盖着半个脸,露出一对亮晶晶的丹凤眼,看着我。
孙大夫走过来,摸摸她的额头,放心地点点头,道:“无澜要走了?”
“是。”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难受,其实,在开口的一瞬间还真的有点想叫她“姐姐”。虽然我绝不会叫出口,但在心里的确想叫来着。
孙大夫带我出去,来到门口,在我手里放了一些糖,摸摸我的头,笑道:“无澜真乖,听说你还识字呢。是真的吗?”
“是。”我毕恭毕敬地回答:“看过一些书,也会写字,还背得一些诗。”
“真棒。”孙大夫夸奖我。
我忙把嘴里吮了一半的糖咽下去,道:“孙大夫缪赞了,实在是惭愧。”
他被我的话逗得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膀,道:“无澜真是乖巧聪明,没事的时候你可以来我院子里看书。”
“谢谢孙大夫。”我躬身行礼。
他微笑点头,转身进去了。
我握着那一把糖,呆立在门口,许久才走。
她为什么要在我回答时把我赶走呢?
我猜,她根本就是知道的。
她真是个狡猾的人!
我回去后发现,三宝哥被国公大人派出去送信了,最快也要十天八天才能回来。
没有三宝哥,我就很无聊。冼薏这个家伙如今有了个军职,也像模像样地打理起军务来,我去找她玩,她总推托说“军务繁忙”,不再和我去弄那些小孩子把戏了,于是就只剩下看书了。
我去了孙大夫的小院。
他真是个和气的人。原本只是试探着往里面探了个头,他看见我就把我叫进去了,给了我许多好吃的,还带我认那些草药。
屋子里有一面墙那么大的药柜子,分成无数小格子,每个格子抽屉里又分成四格,每格里放着一味药材,抽屉外面按上下左右,在四边上写上里面的药材的名字。那些药材都有好听的名字,什么红娘子,落新妇……
孙大夫有空闲了,就打开药柜子给我讲解各种药有什么功用。我往往听一遍就能记住,下一次再背给孙大夫听,他惊讶地夸我聪明。日子久了,和孙大夫混熟了,我也就没有顾忌了,常常趁孙大夫不在去药房里偷乌梅吃。又酸又甜,塞得怀里全是,走到哪吃到哪,整日牙酸胃倒却乐此不疲。
那日又在药房里大嚼,赶上国公大人和大夫们来找孙大夫说事情,被柴绍抓住,把我拎到众人面前,从身上翻出一大堆乌梅。
孙大夫看着那些乌梅,哭笑不得,道:“我说怎么最近乌梅的耗量这么大,原来是你这个小耗子。”
我把提着我领子的柴绍推开,道:“我这是揣摩药理呢。”
柴绍在一旁拆台道:“你怎么不去揣摩一下砒霜的药理?”
我狠狠瞪他一眼,道:“揣摩过了,只是你没看见!”
国公大人忍俊不禁地看着我,道:“无澜,揣摩出什么药理了?说给我们听听。”
“揣摩什么药理?”柴绍坏笑道:“分明是馋嘴偷吃。”
“讨厌!”我啐他,转头对国公大人道:“要是我说出了药理,大人要处罚柴绍!”
“为什么?”
“因为他无故打扰我研究药理,还诽谤我偷吃。”
“好。”国公大人点头笑道:“你说来听听。”
我瞪一眼柴绍,清清嗓子,道:“乌梅分大乌梅,带核用;乌梅肉,去核用,用量宜轻。有敛肺,涩肠,生津,安蛔的功效。用于久咳不止,久泻久痢,虚热口渴,蛔虫为患所致的呕吐腹痛等症。外用,又可用于牙关紧闭,以乌梅肉擦之;用于外疡弩肉,以乌梅炭研末外敷……”
那一众大夫个个面露奇色,柴绍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未待我说完,孙大夫便笑着接口道:“行了,行了,说得分毫不差。国公大人,无澜这孩子真不是一般的聪敏。”
国公大人把我拉到身边,笑道:“柴绍,你这次可惹错人了。无澜一向有过目不忘,过耳不落之能,你要怎么认罚呢?”
柴绍一脸惨绿,不情愿道:“她分明是偷吃……”
“这一个两个,都是小孩子呢。”孙大夫笑道:“国公大人手下人才济济,连孩子都这么出色,日后都是栋梁之材。和他们比起来,我等已是老朽了,大人也就不必挽留,放我回乡去吧。”
我抬头看看国公大人和孙大夫,原来国公大人带着这么多人来,是要请求孙大夫留下的:“孙大夫,你要走吗?”
孙大夫笑一笑,向国公大人躬身行礼。
国公大人叫柴绍带我出去玩,我被他拎着领子又拖出去。
“柴绍!放开我!”我被他拖着,只能倒退着走。
他松开手,将我拉到药房门口,道:“带我去看看。”
“药房不许闲杂人等进入。”我摔开他的手,拦在门口。
“小不点……”柴绍勒住我的脖子,轻易就把我揽在怀里,进了药房。
“救命啊!”我大呼小叫地被他拉进去。
“这都是药吗?”一进了屋子,他就放开我,四下里摆弄那些药杵什么的。
“别乱翻!”我追在他后面大叫。
“别这么小器,我又不拿走。”他比我高出许多,举着盛药的篮子,我根本够不着。
我们两个人又吵又闹地在药房里乱转,他到处乱翻,摸摸这个,动动那个。我气得大吼大叫,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这是什么?”他拍拍药柜,那里有一排是上了锁的。
我推开他,挡在柜子前,道:“这都是名贵的药材。”
“这小器的医生。”他不屑地拍拍那柜子:“好东西都锁起来。”
“别乱闹了!柴绍!”我气急败坏地抱住他的胳膊。
“再让我看看……”他推我。
“柴将军!”门口忽然有人打断了我们的扭打。
我们两个停下手,回头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站在门口,是国公大人手下的将军——孙华。
柴绍停止了胡闹,一本正经道:“孙将军,有什么事吗?”
孙华道:“国公大人让我来跟您说,不可在孙大夫这里造次,让您好好带着无澜玩。”
柴绍狐疑地看着他,道:“真的假的?”
“还说让您不要乱翻药房的东西。”孙华微笑道。
“不可能。”柴绍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去问国公大人,要是骗我回来就揍你!”
“讨厌鬼!”我追在他身后,道:“快走吧!”
看着他走出院子,孙华低声笑起来:“他不会回来了。”
我奇道:“孙将军何以这么说?”
孙华道:“国公大人让我去找人帮大夫们搬药材,他去了,人手正好够了,我也不必急着回去了。”
“啊?”我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孙华将军是过黄河时投靠国公大人的,和柴绍他们这些将军相比,多了些调皮跟随和,一点也不霸道,说话总是特别诙谐,还喜欢和我们这些小孩子玩。虽然,国公大人手下的将军们都看不起他,国公大人对他也不是特别重用,但李家军过黄河他却是首功。
“无澜,下次他欺侮你的时候就去郡主那里告他的状。”他摸摸我的头,笑着对我说。
“你的脖子……”我看见他脖子上的伤痕,似乎是新添的,血迹还没有干。
他摸了自己脖子一把,看看手上,道:“刚才扛药材,被刮伤了。”
我朝他招招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些研磨好的止血药:“这是孙大夫常备的,老是有人来讨止血药,他就弄了好多放抽屉里,方便大家。”我捏了一小撮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剪了一条白布,帮他把伤口缠起来。
他笑道:“无澜真是心灵手巧,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像什么。等你长成大姑娘,不定迷死多少小伙子呢!”
“讨厌!”我把脸一绷,道:“不许胡说!”
他见我恼了,嘿嘿一笑,道:“害羞了?”
我冲他做个鬼脸,把药和白布收了。
他也不走,继续坐在那里和我闲聊。他说话很风趣,讲了许多乡野故事,什么传说啊,鬼故事啊,特别有意思。
我把这个人说给解忧,解忧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父亲不会重用他的。”
我不解:“为什么?他可是李家军顺利过河的功臣啊。”
解忧道:“你是晋阳宫的宫女出身,总不会连贵族和庶族的高下都不知道吧?那个孙华,是草莽贼盗出身——事实上,他连出身也不配谈。一个庶民,领着一伙庶民,四处流窜作战。父亲是最厌恶庶民不守本分的了,孙华的本事越大,只会令父亲越厌恶。”
我听她说这些话,有些不悦:“什么叫‘连出身都不配谈’?一个人有本事就行了,你们干什么这样看不起人?”
她看着我,道:“我跟你这小孩子也说不清楚,等你变成大人就明白了。”
我不依不饶道:“贵族很了不起吗?”
她握住我的手,笑道:“贵族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而是一个家族,几个家族,一段岁月,几代人……说起来我也不是很明白。你问我,贵族很了不起吗,我也不能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你干什么那么说?”我道:“我也是庶民,可是你也说过我们是朋友的话,国公大人也没有嫌弃我。所以,我觉得什么贵族、庶族的也没多么重要。”
她依旧还是笑,别有深意地看着我,道:“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我撇嘴道。
她理着垂在肩上的发辫,低头不语。
她虽然没有答话,但我却忽然心中一动——我的不一样,是因为姐姐。我默默起身,离开了,而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继续睡。
是啊。
姐姐,因为姐姐,所以我这个庶民才不一样的。
因为姐姐是国公大人宠爱的女人,也是因为姐姐是庶民,是宫婢,所以这来自国公大人的宠爱引起了姐姐的悲剧。如果,姐姐是贵族,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享受那宠爱,可以长命百岁,可以子孙满堂。
我从前不明白姐姐的死,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倒是知道了一些,害死姐姐的不是国公大人的宠爱,而是姐姐卑微的出身——甚至连出身也不配谈。解忧之所以那么愤怒,也是为了这个吧。
那天,那个下午,我记得她说“我不能让世人说我父亲为了一个宫婢乱了天下”。姐姐是宫婢,我也是宫婢,我们都是庶民,和她看不上的草莽贼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