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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他们走了,我的日子一下子空落落的。

      心里很挂念,不但挂念三宝哥,还挂念冼薏,甚至挂念她。

      我跟在唐国公身边,学习诗文,绘画,有时还学习兵法。他把答应姐姐要教我的,都教给了我。

      我们很有默契地不谈起姐姐,彼此之间像父女也像忘年交。他是个温和儒雅的人,闲了,他还会弹琵琶给我听。他的琵琶技艺超群,以前晋阳宫最好的琵琶女也没有他弹得好,我们经常在午后坐在院子里,他给我讲诗文兵法,累了就弹一段。

      在那样醺醺然的午后时光里,我总是恍惚能看见姐姐坐在我们身边,嘴角含笑地望着我们两个,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偶尔也会恨意涌上心头,若不是他宠爱姐姐,也就不会葬送了姐姐的性命。于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她——那个夺走我幸福的人。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她平安归来,我不希望她死在别人手上,她是我的。

      三个月后,她回来了。

      没有像以往一样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回来,她是被人用马车拉回来的。

      柴绍和三宝哥也回来了,还有冼薏。其余的人还留在河东郡作战,据说把个河东郡围得水泄不通。刘文静大人作主帅,解忧作副将,合围的时候赶上屈突通来回援长安被截在半路,退守尉北城,半路遇见了解忧,两股人马杀在一起。刘文静大人闻讯赶到,硬是带人从战阵里把她抢了出来!

      这些都是冼薏告诉我的,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是地上清晰的血迹告诉我,她这次的伤不比从前,也许会出大事。

      三宝哥和柴绍的表情也告诉我,我的猜测没有错。

      她的屋子外面站满了人,大夫们穿梭于中庭和后院药房,川流不息的人群也显示着这件事情的重大。

      她回来的那天,我站在那群人的中间,昏昏噩噩地一团乱。不知是喜是悲,也不知应该做什么。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打起来了!”人群骚动起来,都往院门口涌去。

      我一惊,顺着人流跑过去。

      三宝哥和柴绍扭打作一团,互相抓着对方的衣襟,滚在土里!旁人上前去拉,两个人像扣在一处的扣子似的,怎么也分解不开了——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分开众人扑上去,大叫:“别打了!别打了!解忧知道你们这样不死也气死了!”

      两个人闻言停止了扭打,却还是攥着对方的衣襟不松手。

      我伸手去掰,纹丝不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放手!”

      那声音焦雷一样,吓得我们三个都放了手。

      是唐国公来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满身土,满脸花的我们,沉着脸道:“你们三个都跟我进来!”

      我们三个在众目睽睽下爬起来,狼狈不堪地跟着唐国公进了解忧的屋子,在外室的地上排成一排跪下来。能听见大夫们在内室里低声的交谈,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你们三个为什么打架?”唐国公问道。

      三宝哥低声道:“没有无澜的事,她是来劝架的……”我这才看见,他眼睛下面青了一块,脖子上也被抓破了。

      “是吗?”唐国公看看我和柴绍。

      柴绍捂着下巴,气哼哼道:“是,没有无澜什么事,她来劝架的。”

      唐国公点点头,对我略微温和了一些,道:“好,无澜,没你的事,你出去吧。”

      我惴惴地行了个礼,起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他们也出来了。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各自去干各自的事情。我去问三宝哥,他也没完说什么。听冼薏说,三宝哥是李家的家奴,因为保护郡主和作战的功劳被去奴籍而升作将军的,怎么说也比柴绍低了一等,因此他在唐国公面前给柴绍赔礼道歉了,唐国公才没有追究。

      从那以后,三宝哥一下子沉默寡言起来,每天除了练功和处理有限的军务就是看书,解忧那里他也很少去。每次我从那边回来,他都会拉着我仔细询问伤情,问清了也就不再说什么,还是去做自己的事。

      我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或是不明白的事。冼薏神神秘秘地告诉我,柴绍是唐国公夫人——也就是解忧的母亲活着的时候,亲口和柴绍的母亲许过的女婿。当时两家夫人很亲密,当作玩话说的,只是众人都觉得解忧和柴绍很般配,视作良缘。

      冼薏比我先和解忧认识的,从前的事情也比我知道的多。解忧受伤了,她也无所事事,总是拉着我说些以前的旧事和传闻。

      可是,比起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她的伤势更令我揪心。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七八天都没有醒来,脏器的内伤似乎也很严重。这些道听途说的流言,使我意识到,她也许会死。

      要是她死了,我的仇要向谁去报?

      我在她的身边,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为姐姐报仇。至于报仇的方式,从前并没有想过。杀了她?我从没想过。可她如果真的就这么死了,我怎么办?跟了她那么久,我所有的仇恨和努力,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我绝不甘心!

      她真的会死吗?

      我去问她的主治大夫,大夫只是摸着我的头笑了笑,对我说:“无澜,即使郡主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她会不在吗?”我固执地追问。

      大夫叹了口气:“很可能会不在,他们去请名医孙思邈,也许能有起色,只是……不知道郡主能不能挺到孙大夫赶来……”

      我请求大夫让我进内室看看,大夫同意了。

      她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颊瘦得凹下去了,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很纤细,肩膀也薄弱极了,脖子上缠着白布,映得脸色更加惨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鼻梁上,看起来乖巧可人,就像很早很早以前的那个她。

      那些暴戾激昂的气息荡然无存,我甚至看不到她胸口的起伏。

      她睡着了。

      我穿过那些服侍她的人,来到床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热度。

      “解忧……”我叫她,她没有动。

      底下的人都看我,我心绪乱糟糟的,只是在想着她这么冷,一定是要死了。

      “解忧,你看看我。”我抓紧了她的手:“三宝哥和柴绍因为你打架了,你醒了要好好骂他们!还有冼薏,不吃不喝不洗脸,脏死了!还有国公大人——你的父亲,他很伤心。你别睡了……我知道,你就是累了,想歇一歇。可是,如果你就么睡着不醒,那个天下大治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俯身抱住她,把脸贴在她凉凉的脸上:“我就知道,我不跟着你,你会出事……如果,我叫你姐姐,你会不会醒?你醒了,我就叫你一声……”

      她像是被冻住了,冷冷硬硬的随着我的摆弄晃动,让我想起了姐姐死去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感到害怕……

      我要给这片江山一世大治!你等着看好了,无澜,总有一天我的军队会横扫整个关中!不光是关中,江南、岭南……甚至是西域都会成为我的土地。

      说着这话,闪闪发光的那个人就要死了。

      她死了,我要怎么办?

      我靠在院中的树旁,怔怔地出神。直到一个黑影笼罩在我身上才惊觉,抬头看,竟然是三宝哥,我茫然地看着他,道:“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他看着我:“去看过解忧了?”

      “是,去看过了……”我低下头:“你说,她会死吗?”

      “不会。”他声音没有特别激动,却很坚定:“她绝不会死,放心吧。”他最近都没什么精神,唇上和脸颊上冒出了好多胡碴,看上去有点粗犷。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下巴:“你长胡子了,你最近为什么不开心?也不出门,总是看书,你要当夫子吗?”

      他笑了,眼角有一条皱纹:“我看的都是兵法书,我也没有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长胡子?”我歪着头看他。

      他摸摸我的头,笑道:“谁说长胡子就是不开心?乖乖回去,背书去……”

      我抓住他停在我头顶的手,拿下来拉在手里,轻声道:“三宝哥,你不要不开心。就算解忧真的走了,你还有我呢。”

      “傻姑娘,真是个孩子……”他捏捏我的脸:“你们不一样。”

      “她是郡主,我是小宫女,所以她就比我了不起吗?”我不悦地说道:“我也会很了不起的,等我长大了,会比她更了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三宝哥哄着我似的,拍拍我的背,语重心长地说道:“无澜,你长大了,有些道理要明白的。你虽然和解忧像小姐妹一样,但是你们是不同的。你说的对,她是郡主,所以更了不起,这是天生的,就算你再怎么努力,你也不可能比她更了不起,那是僭越。”

      “可是……”我的反驳被一阵低声的轻笑打断了。

      “原来这些道理你很明白啊?”柴绍从我们身后的假山里钻出来。

      三宝哥原本温和的表情一下子就愤怒起来:“没想到,柴将军倒有偷听别人闲谈的妇人之好。”

      “看来我前几天对你说的话,还是有效果的嘛。”柴绍孩子气地笑着,走过来,看看我:“无澜,要好好听你三宝哥的话,做人……”他抬头盯着三宝哥的脸:“要知道自己的本分,不可僭越。”

      三宝哥眯起了眼睛,两个人又是一触即发的神态。

      我连忙拦在三宝哥身前,看着柴绍,顾左右而言他:“柴绍,你今天穿得怎么这么隆重啊?好像皇帝要上朝似的。”他平时是最不修边幅的一个,偏爱小翻领的胡服袍衫,连将军们议事也不会穿什么正式的。可是眼下却穿了暗紫色的袍服,还带了冠,不知是要做什么。

      “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他弯下腰来和我对视。

      “你穿这么好,肯定有好事。”我一边暗使劲把三宝哥往旁边推,一边笑着敷衍柴绍。

      “我去跟唐国公求娶解忧。”柴绍说这话的时候看的却还是三宝哥。

      “你说什么?”我和三宝哥异口同声地问。

      柴绍没有回答我们,他直起身,对上三宝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就算她死了,也是我的!”说罢,绕开三宝哥,径自往解忧的院子去了。

      三宝哥愣在那,我也愣住了。

      我和柴绍平时没什么交往,见了面也只是斗斗嘴,在我眼里他和三宝哥都不像大将军,起码和其他的统兵将领们不一样,三宝哥总是很温暖,柴绍则是个热烈的人,小孩子一样。

      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醒过来似的,推了一把发愣的三宝哥,拉着他去追柴绍。

      我们两个踉踉跄跄地到了院子里,只见冼薏正一脸兴奋地往外跑,看见我们激动道:“正要去叫你们呢!快来!快来!”

      我们两个被她悄悄拉到内室的门口,顶着帘子,偷偷探头往里张望。

      因为有风,榻上的帘帷被放了下来,唐国公坐在帘帷外面,看着里面,声音淡淡的:“你父亲知道吗?”

      他说要娶解忧——冼薏不出声地动嘴。

      我点点头,接着从门帘缝隙中往里看。

      “不知道……”柴绍的声音有点发抖,双手抓着袍子的下摆,也在哆嗦。

      “胡闹!”唐国公声音不大,却很严厉。

      我极少看见他这样严厉地跟我们这些孩子说话,柴绍闻言头低得都快触到地上了:“是我娶妻,又不是父亲娶妻……”

      “胡说什么?”唐国公道:“说的这都是什么昏话?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不提解忧的伤,凭李家和柴家的世交,我和你父亲的交情,你这就是胡闹,我答应了,就是陪着你胡闹。”

      冼薏抓着我手,忍着笑全身都在抖,我也不自禁地颤动起肩膀来。

      看着平时耀武扬威的柴绍,此时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缩成一团,还是求婚被心上人的父亲拒绝,这无论如何都是件好笑极了的事情。

      柴绍瑟缩了一阵,突然扬起头来,眼圈发红地盯着唐国公,声音发抖着说:“我问过那些大夫了,他们说解忧等不到孙大夫来,可能没办法好了……”

      “这话是谁说的?”唐国公咬牙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能告诉您,但是我要告诉您,我就是听了这话,才来的。”柴绍深深吸了一口气,到底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我以前喜欢解忧却不敢说,我是个懦夫……可是,我是真心喜欢她。她没多少日子我也不怕,她醒了,残废了我也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不是为了李家的权势,也不是因为忠心于您,我就是……就是……想娶她!”

      唐国公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傻孩子……正是因为我和你父亲的交情,还有两家的几代的世交,我才不能答应你。我不能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死后有个容身之处,就拖累你们家。你娶她,她要是真走了,你小小年纪就是鳏夫了!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寡妇都可以嫁人,鳏夫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是鳏夫的问题……明知自己的女儿不久人世还把她嫁给你,这不符合人情道理。我没法向你的父亲交待,你也不要为难我!”

      “将女儿嫁给求娶她的,深爱她的人有什么不符合人情道理的?这话说到哪里都可以交待,您这样推搪我,我不能接受。”

      “你这孩子!你懂什么叫深爱吗?”

      “怎么不懂?”柴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道:“我心里总是想着她,想着天天见到她。分开的这几年每一天我都在想她,夜里睡不着就把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回想一遍。上战场之前也会对自己说,要勇猛作战,为了她;但是千万不能死,也是为了她。等我们终于见了面,我还是想她,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她一起……我觉得,这就是深爱了!”

      身边的冼薏和我对视了一眼,我们都停住了笑。我心里有点酸,尤其在看到榻上被风吹动的帘帷之后。帘帷中那人的生命正在悄悄流逝,她等不到孙大夫了,或者孙大夫来了也救不活她了。柴绍能抛下尊严苦苦相求,所为的只是得到她最后的一点时光。

      我又一次意识到,她真的真的是快死去了,我想冼薏也感觉到了吧。我们两个人握紧了手,不声不响地都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要走了,我连陪她去的心都有……可是,我还要侍奉父母,还有大人您,我不能那么做。所以请求您,让我有个名分。我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解忧的丈夫,我请求您……”柴绍俯身叩拜:“她活一天,一个时辰……我就是她的丈夫,我就想能成为解忧的丈夫……”

      唐国公伸手到帘帷里似乎是在抚摸解忧,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贴我身后的温热突然消失了,我疑惑地回头,看见三宝哥往外面去了。我连忙追出去,在院子里拉住他:“怎么走了?你不看看大人会不会答应他吗?”

      “答应不答应也和我没什么关系……”三宝哥的笑容没有温暖,反而带着一丝悲凉:“柴绍这个家伙……真有福气……”

      我不屑道:“娶一个不久人世的人算是福气吗?再说大人也未必答应他。”

      “至少,他想娶就可以开口……”三宝哥摸摸我的头,黯然道:“无澜啊……你要明白,人和人是不同的。资格这个东西就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他能去跪在那,有的人连跪着请求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人的不同。”

      “不明白。”我摇头。

      “去看看大人答应了没有,回来告诉我。”他捏捏我的脸蛋,转身出去了。

      他说的我也不是全不懂,任何人的确是不同。她就是要死了也有人哭着喊着要娶她,如果我死了,恐怕就没有这样对我。别说是我,姐姐那样美丽的人又怎么样呢?就算是国公大人心爱的人,死去了也就只是那样罢了。

      人和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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