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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那年的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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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九月十二日,李家的大军渡过黄河,算是正式进入关中谓河平原。
唐国公把军队分成两路:一路由李家的大郎率领,下辖刘文静、王长谐、姜宝谊、窦琮、窦轨等人屯守黄河西岸的永丰仓和潼关,主要防备对象就是隔河遥对的河东城之屈突通;另一路由李家的二郎率领,李家二郎被任命为渭北道行军元帅,下辖刘弘基、长孙顺德、杨毛、殷开山等人,从高陵道去收取关中西部的渭北州县。
此时我们已经占了关中东部的盩厔、武功、始平等县,将近拉起七万人。唐国公的堂弟李神通也带着长子李道彦,和一万余人也前来投奔。我们的队伍已经愈发壮大,汇集成一股铁流,横扫关中。
她带着精良的主力,不断向西进军,以期尽快和李家军会合。
消息陆续传来,先是黄河对岸的关中地区最强的一股“盗贼”头子孙华,向唐国公称臣,接应李家军过河;接着唐国公派王长谐、刘弘基和陈演寿、史大奈四人率领一部份兵马先过河试探,而屈突通派出兽牙郎将桑显和率领数千骁果掩袭王长谐等人,却大败而去。
接着,李家军的张纶将军攻下河东龙泉、文城等地,李家军的主力趁机从黄河东岸进围河东郡城,屈突通固守不出。
我们星夜兼程,一路向西狂奔。
她坐卧不安,焦躁得像个找不到母亲的孩子。经过了这么多波折,终于要和家人相见,怎么能不心急呢?
我承认,我嫉妒她。
每当她雀跃地跑过我身边,两眼放光地望着远方,或是轻哼着小曲微笑,我就嫉妒得发狂!她的欢欣无时不刻地刺激着我,让我感到悲凉寂寞,而这悲凉寂寞正是拜她所赐!于是,我也焦躁起来,比以往更加沉默。
“三宝!我的鹰呢?”她打扮得光鲜美丽,晚霞一样飞过我的眼前。这一年多,虽然我们随着战事各处辗转,可她一路都带着她那只宝贝猎鹰。
那是柴绍送给她的。
“冼薏带着它呢。”三宝哥将马匹牵到小河边。
“嗣昌送给我的鞭子呢?”她接着追问。
“箱子里。”三宝哥没有看她。
“我的胭脂和镜子呢?”她又问。
“问无澜,这些东西都是她收着的……”三宝哥道。
她转头问我:“无澜,我的胭脂和镜子呢?”
“我……”我看了三宝哥一眼,道:“那些东西根本用不上,我没带上。”
“什么?”她眉毛一立,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三宝哥见状赶忙追上来拉住她:“你干什么?”
“不是让你拿上吗?”她一边要挣开三宝哥,一边冲我喊。
“你不是说咱们出来是打仗的吗?拿那些没用的西干什么?”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有些怕她打我。
她气得脸色都变了,道:“出来的时候我不让你带书,你就这么报复我?不就说你两句吗?你怎么这样锱铢必报?小气鬼!”
“我就是这么小气!”我火大地扔下手里的手巾,站起来冲她大叫:“我就是这样锱铢必报!你不高兴就把我打发走吧!”
“无澜!”三宝哥不停地朝我是眼色,示意我闭嘴。
我却停不下来:“你少在我面前上窜下跳的!看着就碍眼!为了你的野心,死了多少士兵?你放眼看看!”我一指身后饮马的士兵们:“他们的妻子儿女此时都不知身在何处,父母兄弟也不可相见。你却还有闲情找胭脂和镜子,还能这般高兴!他们呢?看着你就要和家人团圆,他们心里都难受死了,你居然视而不查?你有什么脸这么大声跟我说话?”
她吓着似的看着我,又看看四周的士兵们,脸一下子红了。
四周的士兵也都停下手里的事情,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无澜……”连三宝哥都傻了。
话说出来了,心里却有点惊慌,强自镇定地瞪着她,道:“还不快走?那么大的人一点分寸都没有!还大将军呢?”
她嘴唇动了动,从三宝哥手里抽出手来,垂头丧气地走开了,态度竟是意外地温顺。
三宝哥看着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忍俊不禁地走上来,捏着我脸颊,笑道:“我们无澜怎么这样厉害啊?平时不说话,没想到舌头比刀枪还锋利。”
我半点喜悦也没有,反而心里酸酸的,撇着嘴钻进他怀里:“三宝哥……”
“怎么了?”三宝哥摸着我的头。
我使劲嗅嗅他身上的味道,小声说:“我想姐姐了……”
“啊……”他抱着我,低声笑道:“难怪……没事,别难过,你还有我们呢。”
“你们都有家里人,就我是一个人。”我委屈地说道。
“都是解忧不好,看把我们无澜委屈的。”他抱着我轻轻晃:“没事,没事。谁说你是一个人?无澜是我的小妹妹,我也没有家人了,咱们两个相依为命。”
“真的?”我仰头看他。
他笑,放开我,对着四周的士兵大声说:“听着!从今天起无澜就是我妹子,以后谁要是欺侮她,我把他脖子扭下来!”
士兵们平时对我都很亲热,把我当小妹妹看待,听他这么一说都哈哈大笑起来,忙不迭地答应。
被他们一笑,我倒不好意思起来,那些小心思也跑光了。扭头看见她站在远处往我们这里看,士兵们平时都畏惧她的军威和坏脾气,不敢在她面前太放肆,和她亲近的人也只有我们几个。
要和亲人相见,高兴是天经地义的,我为了这个当着将士们折了她的威风,看来少不得要受苦了。想到这里,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
一整天我都忐忑不安,三宝哥使出浑身解数哄我,也不见效。不管干什么都要四下看看,她在不在附近,干活格外仔细,怕被她抓把柄收拾我。
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边骂她可恶,一边骂自己胆小。
帐篷的帘子忽然动了,我却感到进来的人不是和我同睡的冼薏,一股熟悉的马匹味道扑过来,这个军营里爱和马匹厮混,又敢夜入我的帐篷的人只有一个——我背上的汗毛陡然竖起来,鸡皮疙瘩密密麻麻起了一身。
她在我身后细细索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了我的胳膊。
我几乎能感到自己在发抖,等着她下一步是要扼断我的脖子,还是要给我一顿鞭子。
“无澜?”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好像受凉了。
我没敢出声,也没敢动。
“无澜……”她摸索着在我身边躺下来,伸手抱住我,背上忽然一热,她把脸靠了上来。
我愈发地紧张了,她每次发脾气都是毫无征兆的。
“无澜,对不起……”她把脸贴着我的背,抱紧了我。
“嗯?”我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
“你果然没睡。”她忽然直起身子,把我翻过去,对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也是闪亮的:“你生我气了?”
“没有……”我不好意思再沉默,支吾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三宝说,你生气了。”她看着我:“因为我有家人,你没有,所以我得意洋洋的样子让你伤心了,对吗?”
“三宝哥说的?”我半张脸藏在被子里。
“对,他刚才骂我了。”她一骨碌躺平,愤愤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先被你当着那么多人骂一顿,又被三宝狠狠骂了一顿。”
我沉默了片刻,小声说:“活该。”
“什么?”她扭头看我,口气不善。
“说你活该。谁叫你神气活现的……”
“反了你这家伙了!”
“啊——”
她果然还是她,坏脾气一点没变,突然就跳起来把我按住:“嘿嘿……无澜,怕痒吗?”
“啊……怕,怕,你别闹了!冼薏马上回来了……”我没骨气的哀求。
“叫李将军!”她大笑。
“李将军,李将军。”
“说我是天下第一美女!”
“……”
“说不说?”
“哎哟!天下第一美女,天下第一美女。”
“叫姐姐!”
“……”
“叫姐姐!”
“……”
“叫姐姐,你听见没有?”
“叫你大□□!”我一跃而起,推开她的手臂,伸手到她肋下抓痒。
“啊——造反了!”她大呼小叫地和我打在一起。
冼薏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见我们两个已经把枕头被子扔了个满天飞,乐得气都喘不上来了:“你们两个,真能折腾!我去叫三宝哥来看看你们……”
我们两个暗中看了彼此一眼,突然,很有默契地一起扑向她。
“看你敢去!”她大笑着抓住冼薏的手:“无澜,抓她的痒!”
我对冼薏的弱点很是了解,闻言,朝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救命!”冼薏又哭又笑,不住踢腾着。
“告密者就是这个下场!”我又在她大腿里侧扭了一下。
冼薏嗷地一声惨叫,笑着大骂:“关无澜!你这家伙……”
“按住!按住!”我大笑。
冼薏挣扎着抽出一只胳膊,把我拉倒,接着一脚踹开她,骑到我身上,一边反攻一边叫道:“跟你拼了!”
“救命!”我也是触痒不禁,手忙脚乱地呼救:“救命!解忧!解忧!救我!”
“呀——”她大叫一声,把冼薏从我身上扑倒,两个人滚成一团。
我哈哈大笑着爬起来,刚要上去参战。
突然外边一阵骚动,三个人都停下了打闹,直着脖子侧耳倾听。
“出事了!”她猫一样从铺上跃起来。
“夜袭?”冼薏也爬起来,两个人掀开帘子往外望。
“怎么了?”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别动!”两个人异口同声把我喝住。
“你保护无澜。”她把绑在小腿上的匕首抽出来,灵敏地跑出去。从帘子的缝隙,我看见她朝一个人的脖子挥动手臂,那人倒下来,她捡起那人的刀跑进黑暗中去了。
“怎么回事?”我焦急地站起来。
却被冼薏拉住:“你别动,咱们就待在这里。”
“她一个人出去怎么成?”
“没关系……”
话音未落,我们的帐篷突然倒了下来!
冼薏拉着我钻出来,眼前一亮,原本井然有序的营地一片火光,一群一群的人在奔跑,到处是人喊和马嘶,有一股人马冲进了我们的营地,横冲直撞地到处杀人放火。
“站着别动。”冼薏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把我护在身后。
熊熊火光中,一匹马如离弦之箭窜出来,马上的人手持长枪,立在营地中间,大声呼和四散奔跑的士兵。是她找到了自己马和武器,杀了回来。
“解忧!”冼薏冲火光中的人大喊:“小心!小心!”
没用的!我都快哭了,她就喜欢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冼薏的叫声没有起到提醒作用,反倒招来几个彪形大汉,不知从何处跳出来,把我和冼薏围在当中。
我可真要哭了,接住冼薏递过来的匕首,和她背靠背地站着,看着把我们围拢的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夜袭以前经常发生,不过,随着我们队伍的壮大和靠近黄河,已经少多了。尤其是最近,整个关中都知道我们要和李家军会合了,居然还有人胆敢来犯。
冼薏双手握刀,看准了第一个扑上来的人,狠狠一刀劈下去!那人举刀相架,当地一声,火星四溅。
我看着冼薏憋足了劲,突然飞起一脚,踢中了那人□□的要害处。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冼薏跳上前去,将这个已经无力反抗的人砍得血肉模糊。
我一阵晕眩恶心,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冼薏的残忍行为显然起到了阻吓作用,剩下几个人看着血淋淋的同伙都愣住了。一支箭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其中一个人的头,那人面目狰狞地倒下来。
我回头,看见她在红光中缓缓放下弓,凛然无惧立在马上,就在那个最危险的地方泰然自若地继续集结士兵。
又有人扑上来,这次是冲着我来的,我握着匕首往后退了一步。冼薏挥刀赶上来,拦在我前面。紧接着,两个人便被刀锋舞出的白光罩住了。那白光亮了一阵,嘎然而止于冼薏的叫声,她飞跌在我的脚下。
到底是个小姑娘,再怎么训练有素,气力上还是不敌的。
那个人拎着刀,狞笑着走过来。冼薏拿着刀,利落地翻身而起,挡在我前面。嘈杂的声音让我脑子发蒙,一片混乱中只是四下乱找。冼薏的腿上受伤了,再战下去也没有占到便宜,我看着她在我面前勉强招架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冼薏终于不敌,挡住一刀后,跪在了地上。我看准那人举刀扑上来的一瞬间,尖叫着冲上去,匕首直插中他胸口,待要拔出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了!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朝后面倒下去——他的后背上插了一支箭。
我茫然望着四周,队伍已经集结起来了。冼薏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该死!这是什么人?”
我手上还残留着匕首插进人身体里的触感,浑身不自在地都快哭了。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虽然那人不是我杀死的,但是其中的惊心动魄却一点没少。我知道杀人是需要力气的,却不知原来需要这么大力气。那刀插进去,我用尽全力也没有拔出来……
我转头看她,她的长枪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马上被轻巧地抽了回来,顺势挑掉另一个人的人头!
那得有多大力气啊?
我瞠目结舌,等着后背陷进一个宽阔的怀抱才猛醒过来,仰头看去,是三宝哥:“三宝哥……”
“你没事吧?”他也是浑身鲜血,上气不接下气。
他手下的士兵们把冼薏扶起来,给她包扎。
“你怎么来我这里了?”冼薏急道:“去看看小郡主,我们这里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用担心她。”三宝哥笑道:“她发脾气了,该担心的是敌人。”
“三宝哥……”我声音颤抖,嗫嚅道:“我……杀了个人……”
他拉着我转过身,看着我的脸,看了一回儿,叹息地摸摸我的头:“可怜的孩子……这鬼世道!”
“她还挺厉害的。”冼薏笑道:“眼神特别好,下手也准,一下毙命!”
我并没有为这夸奖而开心,三宝哥不停用手摩挲着我的背,安慰似的:“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驰马跑过来,我看见她像被血洗过一样,衣角都在滴血水,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你们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冼薏举手,笑道:“禀报李将军,我受伤了。”
她瞟了一眼冼薏的腿,冷笑道:“屁!你那也算伤?”转而看向我:“无澜怎么样?”
“我没事……”
“她杀了人,吓着了。”三宝哥道:“现在还哆嗦呢。”
她咧开嘴,残忍地一笑:“多杀几个就习惯了。”
“别吓唬她了。”冼薏道:“要是哭了我可不哄她。”
“谁,谁哭了?”我不高兴地叫道:“我不会哭的!”
“行了,你们几个。”三宝哥放开我,走过去把冼薏背在背上:“来吧,冼将军,我背你去休息,别在这贫嘴了。”
她也策马往前走几步,朝我伸出手:“上来,我载你。”
我抓着她的手,姿势不雅,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在她前面。马儿打了个响鼻,有点不悦地摇了两下头。她拍拍马脖子:“乖!别乱动……它有点不高兴你骑它。”
她的坐骑都是她亲自驯服出来的,只对她臣服,别人很难接近。我给她喂过那么久的马,对这个很清楚,因此有点怕马闹脾气:“我下去吧。”
“别下去。”她拉一下缰绳,马儿慢慢走起来,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笑道:“它不会怎么样的,我还在上面呢。”
我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往营地后面走。周遭像被风暴刮乱的草地,一切都是倒伏的,士兵们忙着打扫战场,扑灭火焰,我看见好多尸体,还看见我杀死的那个人:“我……今天杀人了……”
“不算是你杀的。”她笑道:“是我一箭射死他的,你别放在心上了。”
“我今天才知道,杀人挺难的……”
“废话,把十个人放在那不动,让你一个一个杀,也会累得你半死。”
“你从来都不怕吗?”我转头看着她,她嘴角上破了一块,不住地流血。
“怕!”她抹了一下:“但是我更怕死。我这个人啊……就是胆小怕死。”
“胡说!”我不禁失笑:“这话谁也不信!怕死你还爱往危险的地方去?”
“因为怕死,所以要快速消灭敌人,才能存活。小时候听父亲说,有一次,他带兵赶上下暴雨,山上的泥石被冲得塌了,像巨浪一样扑下来。他的士兵们阵脚大乱,有的人就往山下跑,结果被泥石活埋了。父亲也很害怕,但是他却带着人迎着泥石巨浪冲了上去,虽然也受伤了,但是等冲过半山腰,上到山顶就安全了。”
“我们会安全吗?”我问。
“会的……”她说:“等冲过了天下大乱这个巨浪,就是好风景了……今天,我很高兴呢。”
“高兴什么?”
“高兴你啊。”
“我怎么了?”我诧异。
她嘿嘿地笑:“今天,你叫我的名字了。”
“什么时候?”
“刚才……”
“我叫你的名字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管不着!”她突然翻脸,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
“啊!”我疼得一跳,怒道:“你疯了?”
“叫我天下第一美女!”她大叫。
我捂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瞪她:“你疯了?”
“快叫!”她凶神恶煞般地龇牙。
“天下第一美女……”我有气无力。
“很好。”她很满意,接着又把头放在我肩膀上,笑着说:“叫姐姐。”
我咬着嘴唇沉默下来,不看她。
我会叫你任何称谓,可是我永远不会叫你“姐姐”。
“叫我的名字吧……”她叹息道。
“解忧……”我轻声唤她的名字。
她把脸贴在我脖子上,像小猫一样,让我很痒,她身上散发的血腥味也让我反胃。但是,我却没有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