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曲番外 西江月》鱼幻

13、十三 秦王和齐王

　　秦王和齐王带着军队走了，去攻打洛阳。

　　解忧也带着军队走了，去苇泽关驻守，必要时候协同秦王作战。

　　那次浩大的战役长达一年。

　　武德四年，五月初十，秦王进入洛阳，大唐终于统一中原。

　　她想要的那个天下终于在她的手里了……

　　我跟在张姐姐身后，走过花园。皇帝派张姐姐和尹妃来洛阳看看，挑些有意思的东西带回去，名义上是慰问秦王和齐王，实际上也是监察他们在洛阳善后的情况。

　　我觉得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政治把戏甚为好笑，父子之间还要这般算计——她想要的这个天下，真是美好！

　　“张姨妃！尹姨妃！”齐王站在大殿门口，眉开眼笑地打开大门：“快请进，洛阳宫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等着二位姨妃呢。”

　　我透过幂离，看着那位相貌平平的齐王，和太子、秦王相比，他实在是不出色，可算是粗陋了。

　　张姐姐和尹妃走进去，我留在门外。

　　听见里面传来惊喜的欢呼，也只是心中轻笑。

　　也许是和解忧一起相处久了，身上也生出些贵人气，那些金银珠宝我全没放在眼里。黄金也好，白银也罢，翡翠珍珠之类耀眼非常,但也就是那样而已。见过了上百场生死战役，再看这些黄白之物，心里只有淡然。

　　秦王带着僚属们巡查过来，看见我，惊讶道：“怎么回事？”

　　我躬身行礼：“无澜见过秦王殿下。”

　　他走过来，只见张姐姐和尹妃在齐王的陪伴下也正从大殿出来，身后还跟着许多士兵，抬着五六个大箱子。

　　秦王神色一凛，全没了平日的洒脱不羁，冷着脸盯着张姐姐他们。

　　齐王怯怯地道：“是父亲让两位姨妃来的……”

　　张姐姐有些不自在，道：“是陛下让我们来的，秦王有什么要说的吗？”

　　尹妃悄悄拉了一下张姐姐的袖子，娇笑道：“秦王真是勇猛，一举平了中原。这洛阳宫比长安还华丽，难怪隋炀帝爱这里，真叫我们大开眼界了。”

　　秦王没有接她的奉承话，目光如冰地打量着那几只箱子，半晌，沉声道：“她们带走的所有东西都造册登记，让她们画押！”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姐姐气得浑身乱颤，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房玄龄大人在一旁笑道：“烦劳二位娘娘，这边来……”

　　我看张姐姐一动不动，赶忙上前扶住了她手臂，轻声道：“娘娘，小心台阶。”手上轻轻用力，暗地捏了她两下。

　　她僵硬地迈开步子，跟着房玄龄走了。

　　洛阳，并没有繁花满城啊。

　　却到哪里去赏花呢？

　　我看见，她立在洛阳城头上，红裙飞舞。茫茫天空下只能看见那一抹红，刺眼无比。

　　我要给这片江山一世大治！

　　她说。

　　我却觉得好笑，好笑得夜里也睡不着，想起来就笑得腰也直不起来了。

　　我端茶去寝殿，远远就听见她清脆中略带沙哑的声音，她叫喊起来嗓门特别大。

　　门口的内侍来开门，我低头走进去。

　　皇帝站在窗前，气息不匀地指着自己的爱女：“你这话……是糊涂话！王世充，是隋朝大臣。窦建德呢？草莽造反，割据河北！一个农夫草寇！我斩他，正是警告天下，草寇不可有造反之心！”

　　解忧立在殿中，大声道：“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为何只杀窦建德一人？二哥在洛阳许了窦建德不杀！父亲，您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二哥破薛举时，许薛举的子侄不杀，父亲杀了。这次灭王世充、窦建德，父亲又要让二哥食言吗？天下怎么看二哥？”

　　皇帝重重拍了一下窗棱，怒道：“不杀窦建德，可安河北；杀窦建德，可安天下！我不能为你二哥一人不食言，就让天下人存了‘王侯将相宁有种’的心思！”

　　我将茶摆好，缓步退出去。

　　“父亲，我不是小孩子了！您这么做，是故意让二哥失信于天下，好叫天下人看看，李家的秦王再厉害，也是做不得主的！”

　　“住口！”

　　“被我说中了？二哥军功虽大，可不曾存过那龌龊心思，您是我们的父亲，何必如此！”

　　沉寂片刻，门被咣当一声拉开，她怒气冲冲地风卷而去。

　　皇帝把刚刚摆好的茶具狠狠踹翻。

　　一地狼藉！

　　真真好生可笑，我掩口失笑。

　　月光照在一地宝贝上，流光飞舞。

　　张姐姐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

　　“无澜，你看看。”她把一个手镯举到我面前：“你戴上看看，多漂亮！”

　　“我不要。”我笑着，低头继续擦手里的玉佛：“这都是陛下给你的，我戴算什么？又要招出许多闲话，怪没意思的。”

　　张姐姐放下镯子，凑上来盯着我看，笑道：“你有什么事情吧？最近老看见你笑眯眯的，有什么好事，说给姐姐听听。”

　　“没什么。”

　　“骗人！快说！”

　　我看她一眼，笑道：“我是笑有个人太可笑，她从前跟说她想给我看一件特别好的东西，为了得这东西，她拼了命。谁知道，得了那东西，却全然不是当初想的那个样子。如今甩也甩不掉，拿又拿不得。看她整天心烦意乱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笑死了。”

　　张姐姐不解地想了半天，道：“你说的这是谁啊？”

　　“不告诉你。”我朝她做个鬼脸。

　　“小东西！”她扑上来，一下扭住我的耳朵，狠狠道：“拿我开心！”

　　我拿着玉佛，生怕弄坏了，咬牙吸气地哀嚎：“好姐姐，我手里拿着宝贝呢！要是摔坏了，陛下会责怪的！别闹了！”

　　闻言，她手下松了一点，道：“怕是你这小坏蛋，有什么坏心思了吧！”

　　“没有！没有！娘娘饶命啊！”

　　“没有？若是没有，我怎么老听人家说，秦王很喜欢你，见了你就眉开眼笑呢？”

　　我苦笑道：“他眉开眼笑，我怎么知道？娘娘去问问秦王，不就知道了？”

　　“还嘴硬？”她收回手，在我额上弹了一下，道：“秦王妃是个好脾气，换作齐王看看，齐王妃能要你的命。这宫禁之中，步步杀机，你不仔细，就等着吧。”

　　我揉着额头，叹了口气。

　　她给我看的这个天下，似乎诡异起来。

　　我不喜欢这样的天下，她也未必喜欢。之前，我可以嘲笑她，之后，我却有点笑不出来了——张姐姐一语成谶。

　　我看着眼前人，心里阵阵寒意。

　　“你果然是个尤物……”他的手慢慢从我手臂爬上来，停在肩膀处微微用力地揉捏着。

　　我低着头，努力使自己沉住气：“齐王殿下，这是宫禁之中。在陛下眼皮底下调戏宫婢，传到陛下耳朵里，恐怕不好。”

　　他手僵了一下，缓缓放下，讪笑道：“你这冷冰冰的样子真撩人。”

　　我冷笑：“无澜资质平庸，不及王妃娘娘多了，齐王还是谨言慎行吧。”

　　殿阁传来太子抑制不住的笑声，渐近：“四弟，无澜是父亲和张姨妃的人，而且最近你二哥也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呢，你就别讨没趣了。”

　　齐王不悦地看着我，冷冷道：“你和二哥有私情？”

　　我眼神不由得凌厉起来：“齐王殿下，请自重！”

　　太子见状赶忙上前，拉开他，道：“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无澜不是那样的人，别胡说！无澜，你别理他，齐王是说笑呢。”

　　“奴婢怎敢生齐王殿下的气？”我把手里盛玉佛的托盘缓缓放在桌子上：“秦王麾下多是七殿下的人，和我有旧识，因此多说几句话罢了，没有太子说的那样。无澜福浅命薄，为人驱使得以生活。请殿下们高抬贵手，别和我这小宫婢过不去就行了。”

　　齐王打量着那玉佛，道：“是张姨妃给太子的？”

　　“是。”我点头，退开一边：“也有给殿下您的，已经让小奴奴送去武德殿了，殿下回去就能看见了。”

　　齐王不屑地哼了一声，道：“父亲偏心二哥，张姨妃偏心大哥！派个小美人来东宫，派去我那送东西的就是个丑八怪！”说罢，礼也不行地拔腿就走了。

　　太子叹了口气，对我道：“他就是这个脾气，你不要介意。”

　　“不敢……”我笑道：“齐王倒是很直爽。”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地笑道：“只怕那个小奴奴要遭殃了……”

　　小奴奴不知被齐王寻到了什么差错，竟被打了一顿鞭子，叫人送回来了，还让来人向张姐姐言明，以后只让关无澜去武德殿送东西，若再偏心眼派丑八怪去，就把小奴奴杀了。

　　张姐姐看着满身血污的小奴奴哭笑不得。

　　我见了这情形也是张口结舌。

　　看来解忧的任性也非独有，他们李家人不止她一个拿人不当人。

　　小奴奴是个聋哑，只是咦咦呜呜地哭，疼得趴在廊下直哆嗦。

　　这个天下！

　　我和宫女们合力把小奴奴抬到房里，给她上药。那背上横一条竖一条，皮翻肉烂，粘着衣服上的碎布，红红紫紫惨不忍睹。她趴在席上，忍着疼痛，不敢放声。宫里是有规矩的，被处罚的奴婢不许大声张扬，多疼都要憋着。她满脸大汗，又不能说话，呜呜呻吟着，样子更加凄惨了。

　　我不禁有些动气。

　　一旁的宫女们见状纷纷摇头，叹息道：“可怜她山长水远地来了中原，又是残废人，婕妤娘娘大约看她长得古怪有趣，让她在这里做事。也怪可怜的，她做事一向卖力，这回真是无妄之灾了……”

　　我抓着她的手，一边抚摸她的头，一边道：“齐王也太过分了，她长得难看也不是罪过，怎么能这样折磨人？这次，也算是我连累了她，我去向陛下说，一定会给她讨个公道。”

　　负责洒扫的老宫女道：“不可！无澜，你是得宠的，你去了陛下给你面子惩处了齐王，齐王不会怪罪你，多半还是要着落在小奴奴身上。”

　　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她说的有理，我一时情急，也无计可施，气得站起来，走出去到庭院里来回兜了许多圈才顺过气来。

　　张姐姐走到我们的院子里，遥望里面的乱局，叹道：“宫女哪里是人？连畜牲都不如……无澜，你也不要生气了。齐王不日就要和太子去河北平乱，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宫里，等他回来就忘了这事情了。以后，凡是去秦王和七殿下那里，我就派小奴奴去，太子和齐王那里，我会派你去。”

　　我站在她身边，苦笑道：“太子还好，齐王实在是让人厌恶。我看你还是少去理他吧。”

　　张姐姐揽着我的肩膀，凑在我耳边轻声道：“不行，未来的一段时间，咱们要和太子还有齐王常常联络……”

　　我扭头看她，她神秘莫测地一笑。

　　这个天下越来越诡异，甚至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了。

　　我站在花园的楼阁上，看着解忧忧心忡忡地走过，她脸上再没了神采飞扬的得意。她心心念念的这个天下，真得到了，竟是无尽的麻烦。

　　太子和秦王的权力之争，此刻已是浮出水面。

　　一个稳重，和蔼客气；另一个活泼，随和风趣。这二位王子频繁往来宫中，秦王在府中设文学馆，除了众多武将之外又招揽饱学之士，谈论天下经济事务。一时间风头逼人，连裴寂大人都开始担心了。

　　“这次命太子讨伐河北的叛乱，为的就是给太子增加军功。”张姐姐对着镜子，整了整发釵：“怎么样？好看吗？无澜，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用箅子轻轻把她鬓角的碎发抹上去，笑道：“齐王为了陛下给秦王开天策府的事情早就不满，站在了太子一边。而另一边，七殿下自然是和秦王一起。大唐的江山一半是秦王打下的，另一半就是七殿下打下的。如今，大唐的统兵将领，一多半是秦王的人，另一半是七殿下的人。真闹起来，我看太子占不上什么便宜。此时才想起补军功，已是表面文章。”

　　张姐姐点点头，道：“说得不错。如今就算河北平定了，也不会在大局上有什么变动。可是……”她转头看着我：“裴寂他们那班老家伙可都是站在太子这边的！要是咱们也站在太子这边，太子的胜算就会大些。”

　　“我看不然。”我为她整理着衣襟：“太子和秦王要怎么决一胜负呢？太子已经是太子了，除非陛下废他，不然他就是以后的皇帝。我看陛下还没有废太子的心呢……太子何苦自己先闹起来？”

　　张姐姐想了想，道：“可是，太子总会想办法除掉秦王的。到时候，恐怕连七殿下也得乖乖交出兵权。”

　　我摇头：“想除掉秦王？杀了他？贬黜他？秦王可不是一般人，说除就除得去的。何况，比起秦王，更难办的是七殿下。太子拿七殿下怎么办呢？你再看看吧，越往后七殿下就越显露出来。”

　　张姐姐轻轻拍了一下手，道：“正是！我倒没想到七殿下。”

　　我微笑，继续手底下的动作。

　　下雨之前，总要满天乌云，狂风大作，乌云越厚狂风越大，那雨就越凶猛。

　　我仰望着天空，看那渐渐聚拢起来的云，从四面八方涌到长安城，涌到这个从前叫大兴宫现在叫太极宫的地方。

　　太子平定了河北，带回了罗艺和薛万彻。太子向皇帝推荐罗艺到泾州为都督，掌管当地军队。泾州在长安西北，是长安的大门。而薛万彻则担任东宫守卫。

　　太子与秦王博弈，这一局，太子小胜。

　　“我早就和你说过，陛下还是看重太子的。”张姐姐在脸上轻扑胭脂：“怎么样？好看吗？”
　　我点头，微笑道：“下面就看秦王怎么走棋了。”

　　“他怎么走也不是太子的对手，别忘了，太子到底是名正言顺。”张姐姐对着镜子媚笑：“不过，你说对了，太子的确对七殿下束手无策。以你对七殿下的了解，她会怎么做？”

　　我看着镜子里美艳的脸：“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达到她的目的。”

　　“这次去仁智宫避暑，秦王和齐王跟咱们同去，太子留守京师，这就是个机会……”她从镜子里也望着我的脸：“你干什么那么看着我？”

　　我坐下来，逼视着她的眼睛：“你最近常常，在晚上打扮得这么好看去花园，这样不好……”

　　她怔了一下，缓缓放下手来：“无澜，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一笑，帮她把衣襟拉好：“你告诉我的，这宫禁之中，处处杀机，要小心。”

　　她看了我一会儿，悻悻地坐回去，把脸上嘴上的胭脂轻轻擦去：“今晚，我不想出去了。”

　　我踱步到窗前，靠在窗边，看她卸妆。

　　女人，就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