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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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已经掌灯了，灯火摇曳，月光照进来，撒在张姐姐的身上。她漫不经心地理着鬓边的钗环，一件一件地拿下来。她的头发映着月光，显得越发乌黑光亮。
我心里胀痛，那胀痛一路爬上额头，使我昏昏然如发热一般。
她把发髻缓缓放下，看了一眼正在给她梳头发的异族小姑娘，对我笑道：“这个小奴奴叫乌兰，是突厥人，她是个哑巴。”
我去看那个小姑娘，她也来看我，小眼睛大额头，模样实在是难看。
张姐姐笑着看我们两个，道：“你们两个名字差不多，相貌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小奴奴把头垂下去，我能看出她很不高兴。我笑道：“回禀娘娘，她的相貌很讨喜……”
张姐姐不屑地看她一眼，道：“小奴奴，你下去吧。”
她放下手里的篦子，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我拿过那篦子，接着为张姐姐梳头发：“她不喜欢我……”
“谁会喜欢你？”张姐姐笑道：“在这宫廷里，美貌的女子只能讨男人喜欢，不会讨女人喜欢的。我当年就很讨厌你姐姐……”
我整理那些打结的发尾，道：“讨人喜欢也未必就能有好结果……”
她转过身，把我的手握住，压低了声音道：“无澜，陛下派人去接你，不是因为七公主。是我留了这个名字和你相仿的小奴奴，陛下每日听我叫‘乌兰’，所以记挂起你来。”
我眼皮也没有抬，看着白皙的手指微微发抖：“张姐姐把我弄回来要我做些什么呢？”
“无澜……”她抬起我的下巴，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答应过你姐姐，要好好照顾你。你姐姐虽然不在了，可是我从没忘记过你，一直惦记着你。”
“所以你就想代替姐姐照顾我？”我冷笑。
她黯然，道：“我知道，你看见我成了陛下的婕妤，心里不会舒服……可是，女人能做自己的主吗？你是大姑娘了，你应该懂事了，要是为这个怨我，我的心就当白费了。我可以让陛下明天一早就送你回去。”
我沉默下来，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心里有点酸有点无奈。这就是命运吧？除了姐姐就是她待我最好了，我当然会失落，她的那个婕妤封号原本该是姐姐的。可就像她说的，女人能做自己的主吗？这也不该怪她。
我收紧了手臂，喃喃道：“张姐姐……不管为什么，你能记起我来，我心里很高兴。”
“无澜。”她也抱紧了我：“我从晋阳走的那天晚上，去看过你姐姐，我在她坟前发了誓。我会代替她，照顾好你，她没来得及给你的，我会全给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贴在她的脸颊上。
没人会全给我。
你占了姐姐的封号，姐姐的爱人，姐姐的妹妹，但永远也不是姐姐。
无论怎么努力也不是，你能给我的，我自己凭本事也能得到。那个黑漆漆的晚上，我也发了誓，这辈子，再也不要仰人鼻息，等着别人给我幸福。
再不要于黑暗处望光明了。
我就这样留在了宫廷里，那个从前叫大兴宫，现在叫太极宫的地方。
我跟在张姐姐身后，当她的贴身侍女。没有人知道我和这位宠冠后宫的婕妤娘娘是旧识，在旁人眼里，张婕妤大概是不放心我这个艳丽的小妖精，又不敢得罪皇帝，于是就不放心地把我随身带着。
我对着张姐姐的镜子，看见里面似曾相识的脸，有着略施粉黛的少女的美丽，眼睛里哀伤的神情叫人怜爱——这分明是另一个姐姐，只是我没有姐姐柔美婉转的气质。
裴寂大人对旁人说起我，只有八个字：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还有一个人是冷若冰霜的，虽然她不是艳若桃李。
我站在廊子里看她骑着马像风一样掠过草地——皇帝特许她可以皇城驰马。可见她是何等的尊贵，何等受宠爱。
马蹄践踏起花草和泥土，纷纷落在她身后。
路边的宫女们心疼地看着溅落的花瓣，我背着手，站在远处看她，看消失在树后。
真是一个骄傲不逊的人啊！
活得这样肆无忌惮，叫人好生羡慕。
走廊的拐角处走来几个人，我瞥见他们，赶忙退到一边，恭顺地低下头去。等脚步声到了近前，我才朗声道：“奴婢奉命迎接秦王殿下。”
有一个好听的声音笑着说：“你是奉谁的命来迎接我的？小美人。”
我不敢抬头，道：“奴婢奉了陛下和婕妤娘娘的命在此迎接的。”
“想必你就是那个艳冠后宫的小宫婢了……”那个声音笑意更浓了：“三宝，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小无澜吧？”
那名字好像一个霹雳，我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在那些人里，我只看见一张温和略带窘态的笑脸，他的脸颊比我记忆里圆润了，眉宇间没有一点将军的气息，看着就像一个书生，有点腼腆，有点文雅。
我飞快地把头再低下去。
我听见他说：“殿下就只是拿我们开心！我倒没什么，人家还是小姑娘呢！”
他的声音也还是那么温和，带着点无奈的笑声，我猜他一定那种无可奈何的苦笑，他有这种表情的时候，会脸红……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子很酸。
我的委屈，从没在人前落的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就忍不住难过得想哭。想到他也听见人家说我是暗害解忧的人，想到那么久的分别他也没有来看望我，想到他会把我当作个陌路人。
抱着这样的心情，已经准备好了再见面时被他漠视，却听见秦王说他还时常记挂着我。
眼泪怎么就那么不听话，断断续续地落在我脚下的石地上！
“啊呀！”秦王大叫起来：“这可怎么好？我把她弄哭了……”接着他把我抱在了怀里，哈哈大笑：“真是个惹人爱的小东西，太会折磨人了。难怪张姨妃这么不放心，把你拴在身边。”
早听说过秦王是个不羁的人，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调笑，连太子都不敢如此放肆！
“殿下！”我被三宝哥从秦王怀里拉出来：“叫陛下知道了，多不好。”
秦王伸手捏了我脸颊一下，笑道：“小东西，带我们进去吧。”
我赶忙用衣袖抹了一把脸，颤声道：“奴婢失礼了，请秦王恕罪。”
秦王只是笑，三宝哥也笑，同来的将军大人们也笑了。
我窘得无地自容，慌慌张张地为他们引路。
暖暖的，从骨髓里一直暖到心里。
每次看见三宝哥都暖融融的，像晒太阳一样舒服。
红色的长裙从寝殿的门后面闪出来，她的脚步轻盈，身上一股马匹的味道：“二哥！”
“天下第一美人——”秦王欢呼着张开手。
那红色的影子一下就跃到了他身上，片刻，两个人同时“哎哟”一声，分开来。一个抱着肚子，一个扶着腰。
她爽朗地笑道：“你的天下第一美人都快想死你们了！诸位兄弟，久违了！”她笑着，向我身后的将军们行了大礼，居然是下级参拜上级的礼节。
将军们惶恐地回礼。
“能活着回来，辛苦了……”她的笑容里有一点哀伤。
李家由于齐国公元吉的疏忽，丢了晋阳，秦王率领着关中的全部精英抱着必死之心，夺回了晋阳，这一战死了很多人。
秦王也收起了笑容，转身向通行的将军们行礼，而后对解忧道：“咱们大唐的军人，是天底下最棒的！”
她站在高处看着我和身后的将军们，可是我分明觉得她的话是对我说的，她说：“这就是我要的那个天下……”
秦王和将军们鱼贯而入，我站在寝殿的门口，我听见她冷笑着对秦王说：“……用哭泣的媚态来吸引男人，很可爱对不对？晋阳宫好像特别盛产狐媚的宫婢……”
我轻轻关上门，转身大步走下回廊。
从前我很在乎她的话。一言不合就会吵起来。但是，此时我一点也不介意，心里满满的，全是暖意。
我该多看他一眼，他的相貌没有什么改变，声音也和从前一样。
我站在门口，听见殿阁传来解忧特有的清脆笑声。我有点焦躁地轻搓着手指，等在门口。有宫女把茶端过来，我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等人拉开门走进去。
大殿里，解忧没规矩地勒着秦王的脖子，骑在他身上，秦王大叫“父亲救我”。皇帝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双儿女，任他们胡闹，一旁的将军们也笑着看他们。
我恭敬地把茶依次摆放，到了三宝哥身边，我忍不住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见我看他，他冲我笑一笑，接过茶，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红着脸，心如擂鼓，只是低下头抿着嘴退开了。
张婕妤带着秦王妃从屏风后走出来，秦王妃拿了一枝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对解忧道：“快过来，别欺侮你二哥了，我这里有好东西给你。”
解忧跑过去，秦王妃把牡丹簪在了她头上，她得意地摸摸那花，笑道：“我最喜欢牡丹了！我这天下第一美人，就是要配这天下第一美的花。”
众人顿时大笑，秦王妃道：“你喜欢的花就是天下第一美的花，这是什么道理？”
“是我的道理！”解忧眉毛一挑，脸庞被牡丹映得有了些血色：“我喜欢的就是天下最好的……”
张婕妤在皇帝身边坐下，笑道：“这天下牡丹都在洛阳，我这一枝也是花匠精心栽培之下偶得的，总是差一些……”
解忧笑盈盈地摆弄着头上的花，闻言，笑道：“那咱们就去打洛阳，赏牡丹！”
此言一出，殿里豁然安静下来。
解忧似乎对大殿里气氛毫无感觉，依旧站在窗下，对着阳光摆弄自己的花。
我悄悄退下去。
我知道，在这深宫里，一句话，一个小动作都能引起轩然大波。
我那天的哭泣似乎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比如像眼前这位，艳冶的贵妇人——齐王元吉的王妃杨氏。
她是隋杨王室的宗女公主，在隋杨各位公主中以通晓音律舞蹈而著称，是一位高傲而多才艺的女人。
并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她高傲，宫里的人都这么说，尤其和娴雅温柔的秦王妃相比，简直是目中无人。除了拜见皇帝时，谦恭有礼，连面对张婕妤和尹妃时都一幅冷冰冰极客气的样子。
张姐姐冷笑着对我说：“她是宗室公主出身，如今又是王妃，哪里会把人放在眼里？若是在前朝，陛下见了她也要行礼呢。”
“你不生气？”我站在窗口，看着齐王妃站在庭院里和秦王妃说话。
她们二人例行公事来拜见张婕妤，刚刚离开。
我送她们出门时，齐王妃走在后面，低声对我道：“你就关无澜吧？听说你哭泣的样子很漂亮……”
我低着头，沉稳道：“恭送秦王妃娘娘，恭送齐王妃娘娘。”言罢，我低声答道：“回禀娘娘，无澜笨拙，不知娘娘说的是什么。”
她挑起细眉，冷笑着望了我一眼，转身去追走在前面的秦王妃了。
我把这事说给张姐姐听，张姐姐于是说了上面的话。
“我不生气，她就是再怎么高贵，也就是这样了。到死，她都是宗室，从前是宗室公主，如今是宗室王妃。”张姐姐也走过来，看着庭院中：“而我，会是皇后。”
她最近一直在和皇帝为了立皇后的事情打仗，一时热一时冷地闹着，皇帝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亲近也不是回避也不是，索性已经很久没来见她了。张姐姐倒不着急，反而气定神闲地每日做些针线，天气好了便去庭院里，前日居然还去花园里打秋千。
我搞不清她和皇帝到底是在干什么，这样猫捉耗子似的斗心思。
庭院里忽然红光一闪，解忧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拉着秦王妃的手，比手划脚地不知在说什么。说了片刻，便把两位王妃都拉走了。
张姐姐看着那情形，依旧冷笑：“看看这一个两个的，全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来了这里竟见也不见我，拉了人就跑。皇帝宠她，把她宠得也太过了些！”
我叹了口气，看看天色，已经近中午了，忙出去吩咐午饭。
天色是难得的美好，我回望宫殿，在阳光下雄伟巍峨，却带着些寂寞的色彩。在张姐姐身边，我时常想起姐姐来。如果姐姐是婕妤，会不会想要当皇后呢？
我宁愿相信皇帝不理张姐姐要当皇后这件事，是因为不够爱她，换作姐姐，皇帝一定会答应的。我心里一面希望张姐姐过得好，一面又怕她过得太好……
草地上突兀地立着一匹马，悠闲地在吃草，我惊讶地走过去，打量着那匹马。浑身乌黑，四蹄雪白——这是秦王的那匹“白蹄乌”，前不久被他送给了解忧，想是解忧来找人，把马放在了这里。
我摸摸马鼻子，把它牵起来，马儿顺从地跟着我往太极殿去。
还没走出几步，只见有人远远地跑过来。
我站住，眯着眼睛看那人从阳光里出来，脸上全是汗，看见了我和马才放慢了脚步。
我喉咙发干，颤微微地叫了一声：“三宝哥……”
他抹着额头的汗，笑着走过来：“无澜。”
他的口气那样亲切自然，好像我们一直都没有分开过，好像他昨天刚从战场上回来。我低下头去，把马缰绳恭敬地奉上：“无澜见过马将军。”
“原来你在这！”他把缰绳接过去，笑着拍拍马脖子：“这个七殿下，把马乱撒着，叫我们好一通找。”
我勉强笑道：“七殿下方才来我们这里找秦王妃娘娘，想是驰马到这里……忘了吧。”
“想必是这样……”他道。
我行礼：“奴婢告退。”
“无澜。”他叫住我：“你在张婕妤那里还好吗？”
我道：“婕妤娘娘待我极好，谢将军挂念。”
他叹了一口气：“她待你好，你为何要哭呢？”
这话险些令我的眼泪又落下来，我忙吸了两下鼻子，笑道：“那是秦王拿我开玩笑，我一时情急出了丑，没什么的。”
他伸手，手指却停在了我的额边，慢慢又收回去，道：“你不该回来……真叫人操心。”
我还是没有抬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谢谢你为我操心……”他的手握成了一个拳。
“我……回去了，殿下还在等着她的马呢。”他道：“你要多保重，能回去，还是回去的好……”他声音越来越小，地上的影子消失在我的眼界里。
我抬起头，看见他牵着马重又走回那一片阳光里去了。他的背影比从前挺拔了许多，步伐却有些拖沓，听说，他的腿伤留了后遗症。
突然间，他回过头来，我们两个四目相对，我吓了一跳，他羞涩地笑了，大声说：“我过几天要出征了，跟随秦王去打洛阳！”
“请将军多多保重，早日得胜归来。”我眼睛里那片阳光和他，都模糊起来。
那咱们就去打洛阳，赏牡丹！
她簪着牡丹花的样子很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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