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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   今年是我的将笄之年,我十五岁了,年初我过生日的时候,张姐姐像五年前一样,给我吃了许多糕饼,晚上还搂着我睡了。

      只是这么多年,我已经不习惯被人搂着睡觉了,一夜未眠。

      我脑子里知道张姐姐已经不是从前的张姐姐了,但是心底里还是忍不住,把她当成年幼时的敬畏的大姐姐。她和姐姐是我所不知道的,了不起的人,她们永远美丽,永远智慧,永远是我这个孩子眼里的神仙。

      那时,她们就是我的天下。

      当我清晨从张姐姐的怀里坐起来,发现我已经丧失了迷恋她们的全部少年心性。我长大了,我不需要迷恋和依赖任何人了,即使我想那么做,我也做不到了。

      人被打击多了,就学乖了。

      我想,这世上最残忍的便是“时过境迁,物逝人非”这八个字了。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比往年湿润憋闷,周遭的每一处都酝酿着什么似的,连风也没有。

      张姐姐在窗前侍弄一盆兰花,那碧绿的叶子挺拔地摇曳着,我站在她身后,轻轻地为她打扇子。

      “你知道吗?”她曾经令我迷恋不已的手指轻轻滑过叶子边缘,做女红时,那手指可以媲美琵琶女的指技:“陛下说我,有兰草之姿。”

      我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笑道:“陛下这话不为过啊。”

      “于是,他赐名我若兰……”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不由得停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依旧是微笑。

      她也笑了。

      我们两个一边笑,一边轻轻摇头,异口同声地叹道:“这些男人啊……”

      话一出口,发现对方和自己说的竟是同一句,不禁都笑了。

      我叫关无澜,姐姐叫关若澜。

      他叫若兰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呢?

      哐当!

      走廊上传来有人摔倒的声音,我们回头去看。

      半晌,小奴奴从外面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脸色通红。

      “怎么了?”张姐姐看着她的怪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她急急地跑上来,拿起张姐姐的手,用手指在她手心里写字。

      看着她写出来的字,我和张姐姐都长大了嘴巴。

      太子谋反!

      这……不可能啊!

      张姐姐抓过她的手,在上面写:什么时候?谁说的?

      陛下生气了!所有人都在正殿。

      “别急!”张姐姐安抚地拍拍她,转头对我说:“无澜,你去前面看看怎么回事。”正说着,忽闻一个宫女立在廊下道:“娘娘,冰镇莲子粥来了……”张姐姐顿了顿,接着道:“正好,把莲子粥送过去,一定要镇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放心吧!”我走出去,接过莲子粥的托盘,匆匆往正殿走去。

      太子谋反?

      我脑子一团乱,紧跟着浮现出太子和蔼稳重的笑脸。那个人,怎么看也不像个会谋反的人……
      看书的时候,看到记载乱臣谋反,或者成功,或者被杀,总是有些感慨。但那到底是古人,说的也是从前的事,褒贬评价起来很轻松。

      可是,真的置身其中,就不那么自在了!那个我时常见到的太子,和气到宫女们都可以和他开玩笑,为了这个还被陛下斥责。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谋反的事来?

      我心绪不宁,脚步都浮动起来,赶忙停住,靠在走廊上喘息。

      太子,秦王,齐王,解忧。

      他们都是我熟悉的人,有血有肉,不是书本上那干巴巴的一行字。

      我闭上眼睛,忽然发现,那些遥不可及的古人也和我一样普通,他们做那件大事的时候怕也是心惊肉跳,魂不守舍。

      我定住神,放慢脚步往前走。

      假如,太子真的谋反,齐王必然响应。可是此时齐王在仁智宫,怎么帮太子呢?秦王和解忧也都在仁智宫,齐王如果有动作,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太子和齐王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动手呢?

      难道……

      难道不是太子谋反,是秦王动手了?

      我正在分神,眼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惊得我“啊”地一声,险些把手里的盘子扔出去!

      “无澜?”

      “解忧?”

      我们两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

      “跟我过来!”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正殿后面的内殿里去。

      “殿下!殿下!”我端着盘子,趔趔趄趄地跟在她后面。

      “小声点!”她这一时风一时雨的脾气,我从小就领教了,见怪不怪。只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话,我还以为她长大了,成了大将军公主,能长进些呢。此时,拉着我风风火火的样子,倒好像我们本来就很熟悉或很陌生,一点嫌隙的没有。

      真佩服她这急脾气忘性大的脑袋!

      进了正殿的东配殿,她拉我在靠正殿的窗下蹲下来,躲过巡视的内侍。正值盛夏,殿阁的窗子都开着,正殿和这里一墙之隔,那边说话的声音传过来,连咳嗽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往地上一坐,靠在墙上,用手支着下巴,一边听那边的谈话,一边轻声笑着。

      我对她简直是五体投地,就算是要找个偷听的同伴,也不要找曾经害过你的人吧,如果想再害你一次,只需高声呼喊就行了……

      “这是给父亲的?”她突然打断我的思绪。

      “啊?”我抬头,见她指着我手中的托盘,忙道:“是的……”

      她二话不说,拿起那碗粥就喝了起来:“热死了……”

      “等等……”我小声说:“那是给陛下的!”

      她不屑地一笑,道:“你也不是专门来送这个的吧?道具而已,谁喝不一样?反正你在这里,也能知道消息。”

      我看着她那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笑脸,不怎的,竟然有点想哭,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你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她笑道:“我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去,她比以前更讨厌了!

      “你知道这件事情吗?”皇帝威严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解忧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我仔细听。

      “儿臣不知道。或许二哥知道……”是齐王的声音。

      “太子的事,你和太子亲近尚且不知,你二哥怎么知道?”皇帝生气了。

      “父亲,可是运盔甲不等于造反啊!”

      “但是,杨文干却是真的反了!”

      齐王没有说话,一阵脚步声,从我们头上开着的窗子可以看见,齐王又怒又急地走了。

      解忧笑嘻嘻地把碗里的粥都喝净了,点点头:“真不错,凉快!”

      我把她手里的碗夺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让我听他们说话,到底想干什么?”

      她有点困扰地笑了,小声道:“我做了个恶作剧,不过,好像有点麻烦。”她睨着从我们头顶闪过的内侍:“你来帮我解决吧。”

      “禀报陛下,太子到了。”内侍在外面通报:“带了您要的那些药。”

      “带他来……”皇帝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到底干什么了?”我等着内侍走开,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谨慎地观察着走动的内侍:“你知道河北的叛乱平息以后,大哥他扣留了二百副盔甲。平定刘黑闼没怎么打,兵器盔甲损耗不会超过三分之一。但从造册看,损耗居然有二分之一。杜如晦大人来和我说,我就派人去查了。结果发现,大哥他盔甲送去了庆州,庆州都督杨文干是东宫侍卫出身。剩下的,就不言自明了吧……”

      “所以,你就出手替秦王教训了太子。”我接口道:“你干了什么?”

      “我让送盔甲的人把盔甲……”她不怀好意地笑了:“送到仁智宫来了。”

      “你……”我噎了一下,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知道她脾气急,暴躁,性格恶劣,人性自私,拿人不当人……可是,我不知道她竟然可以这样!

      “我不喜欢你那样看我。”她垂下眼睛:“可是,事情有了变化。父亲让宇文颖去庆州调查,下山前二哥不知和宇文颖说了什么,他到那里才两天,杨文干就真的叛乱了。”

      太子跟着内侍从我们头顶闪过去。

      很快,我们听见皇帝责问太子是否知道,庆州叛乱的事情,还问他盔甲的事情。

      太子支支吾吾地承认了给庆州送盔甲的事情,却不知庆州叛乱。

      “他问你要盔甲,你就送给他送过去了?”皇帝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置兵部于何地?置你的父亲于何地?”

      “父亲!”太子已是哽咽了:“我原想先给他,再去和兵部打个招呼就行了。大战之后,器械管理松散,常有留盔甲的事。秦王那,老七那都是这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没上心,谁知……”

      “胡话!私运盔甲兵器,视同谋反!这些事情,没事的时候都能过去,一旦出了事情,就是大事!二郎和老七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运了盔甲,庆州就乱了!”

      “父亲!是尔朱焕和乔公山受人挑唆,陷害与我!”

      “杨文干呢?他拼却身家性命去造反,也是为了陷害你?先不说这个,杨文干是你的人,运送盔甲的尔朱焕和乔公山也是你的人,你堂堂太子,手底下的人都是这么不省事,难道不是无能?我要你这样无能的太子干什么?”

      解忧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她眉头紧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衣角。

      “父亲,您这样说,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我从小就是这样心直口快,父亲也说过,我的缺点是心思不够缜密。我承认自己这次是有过失的,身为太子只想着把政务熟悉了,做好了,凡事重大局轻细节。自己犯了错,叫人抓了短处,这么下死手地害我,我怎么也不甘心!若是谋反,我能派尔朱焕和乔公山这两个不成材的送盔甲吗?父亲……”

      “别说了!来人!把太子带走!”

      响动传来,太子被人拉出了正殿。

      “大哥!”齐王的声音,想是有话没说完,去而复返:“你们干什么?大哥!”

      走廊里一阵乱,太子呼唤着“父亲”,声音渐远。

      “父亲!”齐王怒喊:“这分明是有人陷害!”

      “谁陷害?”皇帝怒道:“哪里有那么多人想害他?”

      “二哥陷害!”齐王喊道:“好端端的,押送盔甲的人为什么会上山告密?宇文颖到底跟杨文干说了什么?竟然会激起杨文干铤而走险的。父亲没有好好想一想吗?”

      “如果,他不送盔甲去庆州,怎么会出事?”

      “他能不送盔甲去庆州吗?二哥仗着军功骄横跋扈,我是弟弟也就罢了,大哥是兄长,又贵为太子,却要受他欺侮。父皇总是纵容二哥,老七又处处帮着二哥。给杨文干送盔甲,还不是被逼的?怕动起手来吃亏!父亲能说自己没有责任吗?”

      “你……”皇帝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喘息道:“你们兄弟几个啊……这是要干什么啊?”

      “父亲!说到底,这是二哥对太子有不臣之心,祸根是二哥!还有老七……”

      “住口!你们兄弟闹事,不许攀扯老七!解忧是女孩子,却为了大唐的江山出生入死。她立下的战功,比你都多!她是女子,皇位与她无缘,她向着哪个哥哥无非是亲近而已。我早就听说,你和你大哥搞在一起,和你二哥对着干,老七再不帮他二哥一把,难道要二郎死吗?”

      “说到底,您只是偏心二哥和老七!”

      “大唐的天下都是他们打下来的,没有他们两个,别说太子和你,我都不是皇帝!他们要真有那龌龊心思,等不到今天!”

      “那好!父亲就把大哥废了,把我也废了!我们把这天下还给他们!”

      器皿破碎的声音,齐王跑了出去。

      我直着脖子听外面终于安静下来,转头看解忧。

      她抱着双膝,头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好像……走了……”我试探着靠近她。

      “嗯……我听见了。”她脸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也走吧。事情,你都知道了。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你是想让我帮太子?”我心里这么觉得,却有点不敢相信。

      “让张婕妤在父亲面前为太子说点什么,不要明说……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说给别人听,如果有什么差错,我会不高兴的。”

      如果你不高兴,我多半会脑袋搬家。

      我点头:“是,我不会说今天见过你,只说我偷听到一些消息。不过,我看就算娘娘为太子说了什么,也不会有太大作用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自会料理,你走吧……”

      “是,殿下保重。”我端着托盘,悄悄往配殿后门爬去。

      她没再说什么,我回头看,她始终也没把头抬起来。

      我的头,比来时还要更混乱了,感觉灵魂都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了。从东配殿后园绕到前面,要原路返回,却远远看见秦王跟着内侍走过来。想来,也是该召见他的。

      他也看见了我,一愣。我赶忙退在旁边,行礼:“无澜见过秦王殿下。”

      他让内侍先去通报,来在我面前,笑道:“是张姨妃派你来打探消息吗?”

      “不是。”我苦笑道:“是让我给陛下送冰镇莲子粥,结果我听见吵闹声,给吓得打翻了,正要回去挨骂呢。”

      “小东西……”秦王扫了一眼四周,飞快地摸了一下我的头,叹息道:“连说谎都这么可爱。”

      我不禁泄气道:“殿下为什么要拆穿我啊?”秦王最大的魅力就是,在他面前,很难伪装什么。我眯起眼睛看着他:“殿下,您还是快走吧。”

      “有空的时候,我想和你谈一谈。”他低声说。

      我们两个互相看着,直到内侍出来叫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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