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日子就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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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那么一点一滴地流过去，一天，一个月，几个月，半年,更多……
我坚信着，注意着每一个关于他们的消息，听着屈突通降了大唐，心里也他们高兴了一阵；李家的大郎成了太子，二郎成了秦王，听说解忧被封为了平阳公主，她又受伤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断断续续的消息从最初使我愉悦，渐渐变成心烦意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隐隐的也有了些怨恨。对我那么好的三宝哥，怎么会不来找我？即使不接我回去，也该来看看我。他说过我是他的妹妹，难道是解忧不让他来吗？
他终究还是看重解忧的。
夜里睡下的时候都盼着明天一睁开眼睛，三宝哥就站在院子里叫我。
于是，眼泪就像那些难耐的寂寞一样充盈了我的眼睛，我觉得自己的心就随着眼泪一起流了出去，流得鲜血满地。
被自己觉得重要的人遗忘，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对于他，我是什么？
一个跟在他主人身后的小侍女，一个孤苦无依的可怜虫，还是一个阴谋者？他一定听说了那件事，他会觉得是我吗？他会信任我，还是……
为什么？我的幸福要她来给我？
八个月后的一天，中午我从山上背着筐回来。远远就看看院子里坐了一个穿着贵气的人，他在和孙夫人谈论着什么。孙夫人看见孙大夫带着进门，赶忙站起来，对那人道：“张公公，这就是无澜了。”
那人回过头，一张上了些年纪的脸，没有胡须，是个内侍。
孙夫人迎上来，拿下我们身上的筐，道：“这位张公公是从长安来的，是唐王遣他来接无澜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顿时都轻飘飘地险些离地。
孙大夫看了一眼满脸涨红的我，皱眉道：“接她回去做什么？”
张公公上前，向孙大夫施了一礼，笑道：“是平阳公主想念无澜，因此陛下派我来接她回去。”
骗人……
我长大了嘴巴，解忧想念我？她一定听人家说了，是我把人参加在她的药里的，她怎么会想念我？
孙大夫让我孙夫人把我领进屋里去，自己留在院子里和那位张公公交谈。
我焦虑地站在窗子前往外张望，孙夫人站在我身后，怜爱地抚摸我的头：“无澜，是想回去吧？”
我咬着嘴唇，很想说“不是”，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孙夫人看着我发红的眼角，叹息着笑了：“无澜，你知道你想去的那个地方多可怕吗？”
我知道，在那天之前不知道，那天之后就知道了。
我仰着头，伸手抱住了孙夫人，轻声道：“谢谢您。”
她很疼我，总是怕我受委屈。但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孙大夫和张公公说了很久才进来，让孙夫人出去招待客人。我们两个人站在屋子里，面面相觑，他的眼神里满是忧虑：“无澜，你想要回去吗？”
我点头，道：“我想回去。”
孙大夫道：“你知道回去了，会有什么等着你吗？”
我沉了沉，道：“我知道，虽然当时那件事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都认为我是下药的人。要危害解忧性命的人也许还在那里，解忧他们也一定很怨恨我，我都清楚。但是我还是想回去。”
孙大夫坐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道：“你知道那件事是谁做的吗？”
我摇头，道：“不知道，您也不要让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孙大夫叹气，他是有过仕途经历的人，他也有过官场上的风光，他明白我的心意。他指着窗外明亮的阳光，道：“这山的外面，是滚滚红尘，阴谋和杀机。从这里到你梦想的地方，有很长的一段路程，沿途荆棘密布，肮脏，血腥。等你后悔想回头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连后悔和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清楚，这在我还是孩子就清楚了。我松了一口气，孙大夫是寒儒出身，他是个大夫，他爱干净，身体和心灵上的干净都很重要。而我觉得，为了想要的东西折损些干净的心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想要那个天下的时候，不也要杀无数的人么？心地也就未必干净。我看她依旧那么自在，那么得意。人，高不高兴全是要看自己的。
于是我笑道：“孙大夫，我想去见见心里想念的人，我总记挂着她。”
我说的是解忧。
孙大夫却笑道：“小姑娘真不害羞啊。你常常挂在嘴边的‘三宝哥’就那么好吗？”
我的脸蓦然红了，嗔道：“孙大夫！您会错意思了！我说的人是解忧！”
“啊……”孙大夫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她……她恐怕不会恋上什么人的，此人太骄傲了……”他小声地自言自语，说罢瞥我一眼：“无澜是大姑娘了，不管记挂谁都是应该的。”
我汗颜，他以为我敷衍他！
不过，我倒是对他那些自言自语更好奇，试探问道：“为什么解忧太骄傲，就不会爱上什么人呢？爱和骄傲又有关系呢？”
孙大夫摸摸我的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道：“因为太过骄傲的人，眼里和心里只有自己。眼里看不见别人，心里也装不下别人，这样的人连别人的爱都感觉不到，又怎么会爱上别人呢？所以，无论何时都要有谦恭之心。会爱，才会被人爱。这是大姑娘应该懂得的道理，你要记好了。”
我认真点头。
“还有一些道理，你更要明白。”他抓着我的肩膀，有点疼：“我教给你的那些本事，是治病救人的。身怀医术，心存正道……在宫廷，肮脏和血腥都是难以避免的。但是，你要死死记住，不能用我教给你的这些医术去做肮脏和血腥的事，不可用医术为恶害人，不可亵渎了这些救人性命的医术。如有违背，我听到半点风声也会赶到那里置你于死地。记下了！”
我退一步，恭敬地跪地，俯首行大礼。
那是，叩拜老师的礼节。
而我，却始终没有叫过他一句师父。
这些，是我记忆中关于孙大夫最后的对话。一直到我坐上车，晃晃悠悠地行走在山间，这些话还是在心里环绕。孙大夫果然是神仙，他知道我想要的，也没有执意地劝我，还说了一些对我有用的道理。
我知道，他心里一定难过，他待我始终像待女儿一样，他甚至想把他所有的本事都传给我。那些本事也可以让我荣华富贵一生，只可惜我等不及了。
当车帘被挑开，宏伟的长安城跃然眼前的时候，我那十来岁少年的心境就如万丈浪涛一样，血都沸腾起来，溅在脸上，溅在眉眼之间。
宫殿于我，本没有什么。可是，当我看见那个象征着天下的大兴宫，在我的眼前巍然高耸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这里，不单是宫殿，这里住了只叫“天下”的麋鹿。
张公公看着我涨红失神的情态，笑道：“你还真是七殿下带出来的，她见了这里也是这般神色，半夜不睡觉和柴将军夜奔全城，叫我们这些当差的人好一番折腾呢。”
我跟在他身后，嗫嚅道：“她还好吗？”
张公公道：“她？她是谁？”
我道：“七殿下可好？”
张公公满意地点头，道：“七殿下大伤未愈，此时正在调养，行动无碍。”他顿了顿，又道：“你是从小跟着七殿下的，老相熟，规矩少。可是，今时不比往日。陛下初登大宝，宫里的规矩越发要严格，你要仔细了。”
我恭顺地低下头去：“多谢公公，无澜不敢忘。”
我不知道身边匆匆掠过的殿阁的名字，只是那熟悉又亲切的氛围让我很快乐。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飞檐，还有飞檐之上的鸟雀。
这里，就是我梦中的样子！
我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敢多抬头看。生怕恍惚间，那石子路的尽头走出一个笑意盎然的姐姐来……
殿阁的门被依次拉开，我低着头，听着那木门滑动的声响，心怦怦狂跳。
我听见，张公公走进寝殿里去，低声说话。
然后，就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过来：“让她进来吧。”
我低着头，却忍不住抬起眼睛，扫了一眼。
那个人如今已经是大唐的皇帝了。
虽然，只是占了三分之一的天下，但是他是个不折不扣地皇帝。
他看见我走进来，收起了原本斜倚的姿势，坐起身子。我只能看见灰黑色的衣摆，能感到有目光在打量我。
“把头抬起来。”他说。
我深深施以叩拜之礼，缓缓把头抬起来。
他老了，两颊微凹，腮上的皮肤微微下垂，额头和眼角也松弛了。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他容光焕发，额头有着中年人的睿智和饱满，神态雍容高贵。他真的老了许多，比我离开时还要老，像充满水分的手巾被拧过后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变，如果变了，又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只是忍住紧张，努力从容谦卑地微笑：“关无澜拜见大唐皇帝陛下。”
他点头微笑，伸手招我近前。
我再次叩拜，小心地趋席向前：“陛下，有何吩咐？”
他摸摸我的头，眼睛有点红，道：“无澜长大了，有大姑娘的样子了……”
我看着他望向我的眼神，心中悲喜参半，我知道他透过我的脸，看见了姐姐。我想，我的长相应该和姐姐很相似吧。我垂下头，微笑道：“陛下这么说，让无澜很惶恐。哪里有什么大姑娘的样子，陛下真是高抬我了。”
“真是大姑娘了……”他有些无奈，有些失望，放下手：“你愿意回来，很好……解忧很快就过来了，她每天下午这个时候都来问候我……我问你，你还想回去解忧身边吗？”
他说“我”，我抬头看他，没露出半点惊讶：“无澜没有那样的妄想，谨遵陛下的吩咐罢了。”就是我想，恐怕，他也不会把我再放到他心爱女儿的身边。
话音刚落，就听见内侍通传的声音，平阳公主到。
听见她的封号，让我愣了一下，我想我一时还真不习惯叫她“平阳公主”。
他看着我，迟疑了片刻，道：“如果，我留你在这里，你会怎么样呢？”
我笑道：“陛下，无澜刚才说了，谨遵陛下的吩咐。”
门口呼拉一声拂过一阵风，她的声音就像我离开那天一样，清冽而低沉，带着大伤未愈的底气不足：“父亲！”
皇帝点头微笑：“老七，你今天身体怎么样？”
她笑起来，上前跪坐下来：“该我问父亲身体如何，怎么父亲倒先问起我来了……”她猛然间停住了话头。
我低着头，但是我知道她正在打量我。
寝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连纱帘也停住了飘动。
大唐的皇帝咳嗽了一下，笑道：“那日你提起无澜，朕就把她接回来了。”
她沉稳地转过头，不再看我：“父亲误会了，提起无澜是因为张姨妃的那个突厥小奴奴，她们两个名字相近，故此提起来的。”
我想起那次遇见夜袭的部队，第二天一个活口都没有，她甚至不屑去审问袭击她的是谁。她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有人觊觎她的性命，就算不下手，也其心可诛了。
我本就是赌一把，赌她对姐姐有一丝内疚之情，赌这几年我们相处的情谊，赌她对我这个庶民没放在眼里。
她笑起来声音低低的，有点撒娇的味道：“父亲，您真是的，不过随口说说罢了，还当真了……您就这么把人家的徒弟弄来了，孙大夫该多不情愿啊？把她送回去吧。”
我心里一紧。
原来，过了这么久，长大的不只是我，她也变成大人了。
皇帝抚摸着身前的矮几，思索着什么似的，少顷，道：“朕想过了，让她去你府上是不合适的。不如，留她在宫里好了。”
“父亲留她在宫里做什么呢？”她似乎觉得很好笑：“再封一个婕妤吗？这怕是大大的不妥了……这大兴宫难道要变成晋阳宫么？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旧人……”说着，竟是抑制不住地轻笑起来。
我双手都握成了拳，恨不得立刻站起来，像从前一样和她大吵一架。
可是，我们都长大了。
大人就要有大人的样子。我只能低下头，默默地听她笑。
“七殿下还是这么调皮啊？”皇帝身后的屏风背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一样的轻蔑，一样的虚假：“我们这些晋阳旧人，都已然人老珠黄了，你还要笑话我们，真是不厚道。还大将军公主呢！看我和你尹姨妃不扯你的嘴。”
那声音虽然拿腔作调，我却觉得似乎在哪听过。
解忧的笑停了片刻，道：“原来是张姨妃在啊？我才不怕你呢，你要扯我的嘴，也要问过我父亲答应不答应。”
那女人笑道：“我不问你的父亲，只来扯你的嘴便了！”
解忧也笑道：“张姨妃好厉害，我怕了，只当我没说，以后再不敢拿姨妃们开心了。”
她们两个似在说笑，又含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怒意。
那女人在屏风里道：“这个女孩子也叫无澜吗？叫她留下吧，和我身边那个小奴奴一起，就有两个无澜了。那才有趣呢！陛下，把她赐给我吧。”
皇帝看着我，有点担忧：“这个……”
“这个倒好！”解忧道：“无澜也是晋阳人，和姨妃说不准是乡党，倒可以一起说些旧事解闷。”
我知道这个女人是皇帝的妃子，她把我要去，多半不会有好事。从解忧一力促成的态度上看，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看着皇帝，他担忧的神情，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转头，看向解忧。
从她进来，我就没正眼看过她。
她的下巴尖细，脸色苍白，是大伤过后常见的那种气色。眉宇间依旧煞气十足，丹凤眼弯弯的，那眼睛里似乎还长了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含笑的嘴角有个媚态十足的酒窝。她小时候老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美人，如今真有些美人的姿色了。
我打量她，她也在打量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无澜谢张婕妤娘娘的抬爱，愿服侍娘娘起居，不敢怠慢。请陛下恩准。”
我也想有自己的那个天下。
不过这一次，我想要那个天下，不用你来给我。
她眯起眼睛，笑意全无，转身向皇帝行礼：“父亲，张姨妃，解忧得回府换药了，明天再来给父亲请安。”
皇帝点头：“你要当心身体。”
屏风后面的张婕妤也道：“七殿下要多休息，别老做那走马玩鹰的勾当了，太伤身体。”
“谨遵姨妃的教诲，我会保重身体的。”她起身的时候有点困难，但还是利落地走了出去。
我收回目光，恭敬地低头听候发落。
“无澜，你过来。”张婕妤似乎是一点也不畏惧皇帝，口气里带点兴奋招呼我过去。
我看看皇帝不置可否的样子，试探地起身，见他没说什么，我便走到屏风里面，跪下来，俯首行礼：“关无澜见过张婕妤娘娘。”
一只玉手伸过来，悄悄拉住我的手，有香粉的气味围绕住了我。
我心下一惊，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住了我的嘴，把惊呼闷在了我的喉咙里。
那张艳丽惊人的脸竟然是我除了姐姐之外最亲近的人！
张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