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相如夜

48、误会

　　吹了一阵子的冷风，宁秋冷收紧衣领，想起了和任染的约定，正想打个电话向他道歉，结果发现手机不见了，或许是刚才奔跑的时候被无意中甩掉了，她叹了口气，走向路边的公用电话。
　　话筒里的接通声响了很久后才结束，任染的声音平平地有些疲惫。
　　“你还在排挡里吗？”宁秋冷理亏地小声问到。
　　“没有。”任染接话很快，顿了片刻，忽然清醒过来，道：“你没去排挡？”
　　宁秋冷听见这话，条件反射道：“你没去那？”
　　“没……”任染在电话那头轻咳了一声，缓慢道：“出了点事。”
　　“怎么了？”宁秋冷紧张道。
　　“没什么。”任染随意带过。
　　“哦。”宁秋冷握紧话筒，嘟囔着应到。
　　“对不起。”任染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清晰，背景里没有吵杂的声音，宁秋冷隐约听见脚步声在很空旷的地方回响，心里一片凉意。
　　“今天风很大，”任染突兀道，隔了一会，他试探道：“你找我……有事吧？”
　　“哦……”宁秋冷迟疑了下，道：“没……什么……以后再说吧……”
　　话筒里传出轻轻的呼吸声，宁秋冷神经紧绷地听着，突然觉得害怕，任染那么聪明敏感的的人，一定早就料到自己想说什么了，她不知道该挂断电话，还是由任染主动把事情敞开谈谈，混乱地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小冷，”任染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轻轻呼了出来，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见过李铄了。”
　　“什么？”宁秋冷惊问。
　　“他前天找过我，那时他对我说，如果你没有答应他的求婚的话，就让我好好照顾你。”任染说到这，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宁秋冷的反应，又似乎只是在调节情绪，过了会，他又道：“刚才我遇见了一个学弟，他与李铄是研究院的同窗，交谈中他无意间提起了一件事，小冷，你在听吗？”
　　“在，你说。”宁秋冷抓着话筒紧张道。
　　“我记得你曾经说，李铄给你打过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然后就消失了，害你自作多情地等了他半年多，这事你还记得吧，其实……李铄在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已经身受重伤了，那之后他在医院里整整休养了半年多，听那个学弟说，他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受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看不见东西，每天除了玩手机什么都不能做，那时候去看望他的人还笑他说‘眼睛都看不见，还玩什么手机啊’，结果他总也不回答，小冷，他可能一直都在等你打给他电话，他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也许，他只是害怕，所以没有和你联系，小冷……你还在为这事怪他吗？如果他也同样地，即使认为对方所说的话只是耍人的台词也固执地一直等下去，你是否还会为此怪他？”
　　任染听着电话里传出的抽泣声，竟然觉得轻松，事实上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李铄会是宁秋冷所说的玩弄女生感情的混蛋，但从未对此表态，他本有能力说服宁秋冷相信李铄，可他没有这么做，他没有旁人想象得那么云淡风清，那么无私无畏，只是包括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承认。毕竟，要承认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好，是件困难的事。
　　“我知道你一直爱他，去找他吧，其实……我也有私心，我也想要完美，也想娶一个……真心爱我的女人……”
　　“染染……”宁秋冷对着电话嚎啕大哭，“染染……”
　　“别傻了，你不欠我什么，我只是想你幸福。”任染说着，轻笑了一声，萦绕在宁秋冷的耳旁，久久不散。
　　“你对我……没有什么责任。”
　　“为什么会这样？”宁秋冷满脸热泪地伏在投币电话上反反复复问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对不起。”任染的声音带着一种破裂般的疼痛，丝丝颤抖。是我的错，在你迷茫的时候，我没有帮你一把，而是抱着一颗自私的心，看着你越走越远。一切的错，虽不是由我而起，却因我愈演愈烈，可这些，我怎么能对你说？我已经决定放弃了，既然得不到你的心，何苦互相折磨，我只愿能有一个最完整的转身，不至太过狼狈，所以选择了先走，原谅我的胆怯，原谅我的私心，对不起。
　　“去找李铄吧，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宁秋冷霍地抬起头，一把丢开手里的话筒，朝着李铄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
　　任染听见电话里传来的巨大撞击声掩盖住了宁秋冷离开时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但光凭想象，也能知道她是如何跑开的。认识她时，她只不过是个孩子，他看着她由一个小女孩如何慢慢成长，看着她幼稚过，单纯过，热血过，痛苦过，她最困顿的时候的确是他一直陪在她的身旁，可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即使迷路，即使无助，也不会脆弱，他们不会失去立场依附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他们只会靠自己站起来，所以他们对帮助过他们的人只有责任和感激，没有因此而来的冗杂的爱情。等待守候了这么久，或许早就知道是今天的结果，可他还是选择了在一条也许错误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地错下去，他不后悔这无果的结局，因为他从未迷失过方向。
　　“该幸福了。”任染挂断电话，看着空旷的四野，头顶有湛蓝的天空和轻薄的白云，太阳透过如丝的云层照射在大地上，明亮而坦然。
　　“学长，想哭就哭出来吧。”罗圻没想到居然能在马路边偶遇任染，毕竟这个世界很大，一秒钟的擦身，有可能就是错过。就像任染当初受伤住在W医院，他身为那里的脑外医生，居然一无所知。今天若不是他一定要拉着对方叙旧，若不是在这毫无主题的闲聊中提起李铄，提及他当初受伤的事情，他们三人恐怕会继续这么纠缠下去。
　　“呵呵，”任染不哭反笑，“我早就知道李铄不是那样的人，可还是什么也没说，我是不是很自私？”他微微侧头说着，嘴角有自嘲的笑意，声音轻轻地，像是根本没指望身边的人听进去。
　　“学长，你不是圣人，当然会有私心！做人没必要这么苛求自己，他们之间有误会没解开与你何干，是他们自己不懂得珍惜！”罗圻听见了对方的话，极力争辩道。
　　“嗯，”任染又是一笑，“也许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就为了等你这句话找个安慰，你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罗圻有点不懂对方的逻辑，“如果我的话能给你安慰，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可我利用了你的不知情。”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哪有这么干净，不过是互相利用互相取暖罢了，学长你……”罗圻见任染摆手，忽地停顿住，等待对方接下去的反应，而他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迈向旷野的边际，远处的背景如同巨大的翅膀在地上留下清晰而巨大的阴影，罗圻见着对方一步步走进阴影的深处，同时也看见了那片巨大树林后蜿蜒的公路，曲折而醒目。他明白，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有阳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