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相如夜

34、我等的奇迹

　　宁秋冷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快步走着，眼前却没有方向，身上的灼热感就像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一块，那眼神充满愤恨与鄙夷，仿佛错着的人真的是她，并且只是她而已。脑子里空白得没有任何画面，耳里恍惚着只有那句被她记住很久的话，那是大二寒假聚会中途接到李铄电话时对方说过的话。虽然当时很吵，周围的人都在叫嚣着劝酒，宁秋冷却听得十分清晰，李铄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进耳中。
　　那天，他问：“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这样的问题不是台词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不是调笑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不是讽刺是什么？也许他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才这样问到。
　　就算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知道他不是真心，宁秋冷也还是回答：“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与你共生死。”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说出来的话，但说之前，却没什么犹豫，也许这是她潜意识里最原始最固执的对喜欢的理解，她的感情干净而单纯，如果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只是李铄没给她这个机会，他并不像她一样在乎这份感情，多年的相识在对方眼中也许只是无法摆脱的束缚，所以他会毫无预警地出国，会忽然之间回来，会就算知道了联系方式也不在意地弄丢，会在遇见后只是给她一个厌恶的表情，会冷漠地在自己吻他的时候一把将自己推开……
　　青梅竹马原本就是介于友情与爱情之间的危险关系，花费了七年时间去领悟，四年时间去适应，六年时间去爱，两年时间去等待，一分钟时间去告白。这样的态度，已经足够慎重，这样的感情，已经足够明确。
　　但爱一个人，不一定就能得到对方的爱。谁也没有权力去强迫任何一个人爱上自己，就如谢子夜那样一身光环的女生也无法得到李铄的爱，更何况是自己？理智这种东西往往伤人，偶尔想装装糊涂也不过是徒劳，在寒假之后等待了整整半年的自己，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像是个傻瓜。如果对方是真心的，怎么可能在问完这样可以被当作告白的话之后忽然消失。就算自己皮厚，自恋，不矜持，也还是个女生，如何能在这种时候时时刻刻地追着对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等来等去都是失望，失望久了连期待都觉得奢侈。
　　宁秋冷向来不是一个浪费的人，觉得奢侈的东西她自然不想要，却又不得不要，那么就只好埋在心底，自欺欺人地一笑而过了。
　　反反复复的伤害不单错在李铄，宁秋冷也要负上很大一部分责任，谁让她一直都不懂死心，不懂死心的人就算被骗了一万次，下一次对方出现，说着好听的话，甚至只是给她一个正视的眼神，她又会充满活力地认为对方也是对自己有意思的，于是一厢情愿地幻想着，一直走下去，就会得到幸福。
　　没想到，他不但自己不愿意给她幸福，而且还阻止别人给她幸福。这种孩子气的恶劣让宁秋冷气得脑袋发昏，她始终想不明白，李铄这么多次若即若离的试探加伤害究竟是因为什么，就算是讨厌自己，也该有个理由吧？小时候那些恶作剧的事情怎么想也不必让他记恨这么长时间，更何况被整治的人并不是只有他而已。
　　宁秋冷没有想过要原谅他，却狠不下心去恨他，冥冥之中有一份牵挂让她自始至终无法放弃，心心念念地想要等来一个奇迹。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奇迹。
　　全身的失重感让她连笑都觉得晕眩，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边，她仿佛听见了熟悉的对话，从前很多次，当她和李铄一块在夜里看星星时都会有的对话。
　　“诶，李铄，你说北极星在哪？”
　　“上次不是指给你看过了吗？”
　　“可是我又找不到了唉，你再说一次嘛！”
　　“呐，就是那边，最亮的那一颗。”
　　“为什么我觉得所有的星星都很亮啊？”
　　“因为你永远都找不准北极星的位置。”
　　是啊，因为她永远都找不准北极星的位置，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迷路。宁秋冷慢慢抬起双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向外望去，从满天的星斗中随便寻找了一颗星星，怅然地对自己说：“以后这颗就是北极星了，不可以再迷路了。”
　　她决定，结婚了。

　　任染被恶势力殴打报复的事情由秦桁一人包办，很快就得到了解决，虽然不能让真正的幕后主使付出什么代价，但至少牵连了一部分身份较低一些的政界人士，这个案子在界内引起了挺大轰动，当任染得知好友打了一场漂亮战时很是开心地笑了一下。
　　任染的笑容其实有一点区别的，仔细观察了许多年的宁秋冷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他什么时候真心，什么时候假意。每回任染发自内心地微笑时，右腮处都会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一般时候是看不见的，得到这个讯息的宁秋冷便经常往他脸上瞧，有时还会不死心地动手去戳他的左腮，美其名曰：“对称美。”
　　不过任染那样漂亮的人，就算只有一个酒窝也好看。相比之下，长相欠佳的宁秋冷，就算戳出两个洞也不会有美人的效果。
　　“你别再戳了，就算戳出一百个洞也还是丑！”秦桁坐在宁秋冷和李铄的对面，嘴里吃着庆功牛排，在看见宁秋冷又放下手里的餐具想要戳酒窝时，忍不住挥舞着刀叉张牙舞爪地说着。
　　“嗯？”坐在秦桁旁边的女生个子很娇小，长相甜美可爱，如果不说话，只会让人想到“美女”这两个字，但一旦说话，那两个字立马就会变成“野兽”，“你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贬低我师父？想死啊！”
　　说着这句话之前，程旋已经毫不客气地一脚踩在了秦桁脚上，还狠心地转了两下，施暴的同时，表情却是万年不变的美少女式经典笑容，对她有着深刻了解的宁秋冷和李铄，看着秦桁右手上直颤的西餐刀，背脊阵阵发凉，耳旁有如阴风扫过。
　　秦桁龇牙咧嘴地向对面的两人求救，谁知宁秋冷在递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后，居然很没义气地侧身对着任染神情苦恼地说：“染染，我这牛排怎么切不开，你来帮我切吧。”
　　任染微微笑着，露出了一个很可爱的酒窝，边切边说：“切的时候肩膀与手腕要放松，刀与餐盘的角度保持在15度左右，像这样——”
　　“唉唉，停停！”宁秋冷捂着耳朵打断任染的话，“不用教了，反正我以后也不会来吃这麻烦死的西餐，饿都饿死了还吃不进嘴里，我宁愿去吃大排档！又便宜又好吃！”
　　“嗯。”任染笑着将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
　　“诶，”程旋羡慕地看着对面眉来眼去的两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一个人正吃得不亦乐乎的秦桁，“你也帮我切！”
　　“啊？”秦桁咽下嘴里还没嚼烂的牛肉，张大嘴看着对方，“你不是从小就吃西餐的吗？干嘛还要我切？又不是切不来。”
　　“嗯？”程旋转过头，露齿一笑。
　　宁秋冷果然看见了秦桁再次变白的脸色。

　　“你怎么了？”春节前夕同父母一起从法国飞回预备和长辈一块共度佳节的谢子夜好不容易通过各种关系联系到了目前正就职于W医院的李铄，谁知第一次将对方约出来想要共度晚餐，他就发生这种时时不在状况内的事情。
　　“啊。”李铄恍然应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用叉子舀汤，不由笑了一下。
　　“该不会是后悔几年前把我甩了吧？”谢子夜小口吃进了一些蔬菜，微笑着问。
　　李铄抬头看了一眼相貌没怎么变的谢子夜，沉默了一会，道：“我们是协议分手，不存在谁甩谁这回事。”
　　“你不用给我留面子。”过了这些年，谢子夜已经豁达许多，“你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什么事都替别人考虑，这样下去不行的。”
　　李铄没说话，淡淡地点点头，随后又忽地怔住，接着摇了摇头。
　　谢子夜被他的哑剧看得十分稀奇，放下刀叉问：“你难道还是单身？”
　　“怎么？”李铄看着她，表情没多大起伏。
　　“不会是真的吧，”谢子夜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又望向对方，道：“其实……你早在遇见我之前，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
　　李铄听见这话，微微一颤，却没说话，手里的动作已经停下了。
　　“是……宁秋冷？”谢子夜试探地问。
　　“你……”李铄吃惊地望着她，随即自嘲地叹了口气。
　　“你们没在一块？”谢子夜想着果然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虽是看破了李铄的心思，却没办法了解宁秋冷的想法，一来与她没有过多接触，二来就算感觉出了什么，她也不太想说，这之中或许还残有一丝年少的意气吧。
　　“她快要结婚了。”李铄说这句话时，皱了皱眉头。
　　“可惜新郎不是你。”谢子夜接了一句滥俗的肥皂剧对白，接着摇头道：“你也该认真找个对象了吧？”
　　在谢子夜听见对方的答话之前，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清晰响亮的笑声，在这个优雅的西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她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正巧看见了宁秋冷持着叉子，跳起来笑着的样子，正在她吃惊地微张嘴时，对上了对方偶然瞟来的视线，是同样的吃惊，接着便是欣喜，随后就看见她一手举着小铁叉开心地朝自己跑了过来。
　　谢子夜看着宁秋冷毫不隐瞒心事的表情，忽略了坐在自己对面的李铄，嘴唇几乎要被他自己的牙齿咬出血来。
　　“美女夜！我想死你了！”宁秋冷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已经站起的谢子夜，松开手后又摸了摸对方的黑色长发，眨着眼睛笑道：“你怎么突然回了法国，都不告诉我一声，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虽然我们没有同床共枕，可毕竟一块睡了一夜啊！”
　　“走的时候太匆忙，后来我回来过一次，可是都没遇到你，”谢子夜遗憾地说着，随后又补充：“你不是说你爸爸在B大里教课吗？我后来回B大找你没找着，就去询问了一下校方，可只有一个姓宁的教授，而且是教化学的。”
　　“唉唉，”宁秋冷摆手说：“他教了没两年就带着我妈去国外享福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死了！”
　　“是吗？”谢子夜同情地微笑了一下。
　　宁秋冷顿时两眼放光道：“你要和我们一块吃吗？过来吧，过来吧，我还想和你聊聊！”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谢子夜歉疚地说着，向宁秋冷身后传递了一个眼神。
　　“啊？”宁秋冷跟着转过头，向她的对面望去。
　　“你……”宁秋冷睁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