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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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
这一回，离尘烧得不厉害，就是浑浑噩噩满口胡话，叫人听了心焦。
听得独孤冶沉静如夜。
历练了这几年，到头来还是一遇上太子爷的事就沉不住气，独孤冶心里百感杂呈，堂堂一洛王，什么名声都在眼泪掉下来的那瞬间虚了。
也是这样，才更明白这个人的重要吧！
暗自叹气，捋过离尘颊边的发，独孤冶已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过了一夜。
紧闭眼帘，离尘轻声叫着，时而唤几声母妃，时而喊几句嬷嬷，这样翻来覆去，就是没有皇帝没有独孤冶！
据说当年麟德帝微服私访民间，南行到瑶涯遇见一琴艺超绝的女子，女子虽为当地大族屠岸氏的继任族长，却终是为了与化名狐公子的麟德帝在一起而离家出走。
在独孤皇朝，虽然女子的地位相对而言有所提高，女子甚至可以享有与男子同等的继承权，但屠岸小姐的这种行为还是不可能被世俗所接受，说得直白一些，这种行为即是等同于私奔。
私奔！
皇朝大律明文规定：私奔之女子，终一生不能为正，其所出子女，皆无继承权。
皇室不会允许一个私奔的女子进宫，更不会允许这个女子为妃。
是以，为了离尘的生母屠岸观苒，麟德帝第一次利用手中的皇权反抗母亲楚太后。
据说，麟德帝在凤藻宫给太后请安时，竟然不顾仪态与太后红了脸，素崇孝礼的麟德帝，竟然掀案拂袖而去。
那之后，在皇室宗族朝廷大臣的一片反对声中，屠岸观苒进宫封为皇后之下“贤良淑德”四妃之末的德妃。
据说德妃初入宫，麟德帝对其宠爱至极，竟然连续三百七十五天独宠德妃，夜夜宿于德妃处，妒煞了后宫三千佳丽。麟德帝还将德妃所居的齐眉宫更名为望瑶宫，以慰德妃思乡情切。
然而，花无百日红，情无百日长。
麟德帝坚持了三百七十五天专宠德妃一人，却在第三百七十六天幸了其他宫处，自此对德妃的宠爱渐渐淡却，终于在十皇子离尘出世后不再宠幸德妃。
皇帝不来，嫔妃只能等；皇帝不召，嫔妃是不能擅自求见龙颜的。
也正是这样，离尘幼时的记忆里，父皇只是个偶尔出现的冷淡的男子，虽然近在咫尺，却不能亲近。
离尘亲近的，是德妃，比之更亲近的，却是随德妃入宫的屠岸家婢秦氏。
离尘喊秦氏“嬷嬷”。
想到了德妃，独孤冶便想到母亲、想到那副八十一忍字图。
当年德妃突亡，宫中无人愿意过继十皇子，听说母亲曾向贤妃提出此事，不想贤妃还真病得是时候，于是母亲一怒之下求太后将十皇子过继到公主府，反被太后训斥一通，看透了后宫争斗世情炎凉的母亲带着他去了溯元莒山，名义是为先父上坟，一去四年。
母亲大抵觉得自己身为定国大长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不能在德妃过身后为德妃的孩儿十皇子提供保护，所以，在莒山四年，母亲对十皇子的事一律不闻不问，只为求少一些愧疚。
从莒山回到东都，母亲才知道，原来十皇子在这四年里，在太后的凤藻宫中，过得并不好。母亲连夜进宫拜见太后皇帝，求他们把十皇子放出凤藻宫。
也是那时，母亲和太后这对母女之间，留下了永难填平的沟壑。
那之后，母亲曾想过不惜一切代价助十皇子入主东宫，无奈十皇子离尘自个不争气，到最后母亲不得不放弃了坚持。
可是，自己对母亲说，要搬到望瑶宫同十皇子一起住时，母亲明知道这于礼不合，还是在太后皇帝面前站在了自己一边。
独孤冶知道，那绝不是因为母亲宠溺儿子，而只是为了——报恩！
圣人有言：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
母亲曾说，德妃于他们母子，有救命之恩。
那么，这恩当如何相报？
六月十三，独孤冶奉皇命前往云龙寺还愿，在云龙寺斋戒抄经十五日，期间闭门于室半步不出，惟有寺中僧人早晚送来茶水饭食。
六月二十九，独孤冶回到东都，东宫一切如常，只是他派在离尘身边的影卫黑鸾上报时提到，六月十七贤妃兄长礼部侍郎陶韫文在单狐楼宴请太子，离尘带了画晚辛儿赴宴，席间遇楼下墨家子弟前来拜谒。
七月初六，影卫黑鸾被独孤冶调出东都追查卫城太守贪墨案，暗中护卫离尘的任务暂时转交东宫侍卫队下辖蛰组负责。
七月初七，东都月老庙灯会，离尘带了辛儿偷溜出东宫看灯会，在灯会上与辛儿走散，追护离尘身边的蛰组一十五人遭不明身份者拦截围攻，伤亡惨重，蛰组失去离尘线索。三个时辰后，公主府的车马送了离尘回来，离尘只说迷路遭劫，幸得公主府门客相救。
七月初八，传来定国公主笞杀墨家子弟的消息，独孤冶赶去时，定国公主已入宫请罪，独孤冶在仁寿宫外等到公主出来，定国公主却是怎么问也不愿解释。
七月初九，定国公主匆匆离京，独孤冶与太子离尘送到十里长亭。
独孤冶察觉到，母亲笞杀墨家子弟案定与离尘有关，但是卷宗里却并无提及离尘，甚至连案因也只含糊地写了“勃怒”的字句，却并没有说明母亲是因何而怒，以至怒到杀人。
难道，这就是母亲的报恩吗？
庆洲岛属海外蛮夷之地，易入难出物产贫乏，如果流放是母亲的报恩方式，那么母亲无疑是在用命相报。
那么，他呢？
他能为这个人做些什么？
他能为这个人做到何种程度？
他不知道，他从未想过，也不想去想。
一切……顺其自然吧。
抬指揉着眉心，一夜未眠衣不解带地守了过来，说不累那是假的是撑面子的，然而独孤冶却有种甘之如饴的感觉，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何会产生这样奇怪的感觉。
“王爷，五更了。”画晚轻轻巧巧上了楼，却只恭立在楼梯口，并不再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独孤冶听到。
除非病到起不了身，否则王公大臣们最迟寅时末定要到东西两苑侯命，这是规矩了，便是洛王也不能例外。画晚这是来催促的。
隔了轻纱幔帐，层层复层层，独孤冶转眼望去，只瞧见一抹隐隐绰绰的俊秀身形。
东都官宦贵族皆传：得水静者，高枕无忧矣。
那么一个玲珑人物，虽被独孤冶所用，重用，却始终得不到独孤冶的赞赏。
尽管如此，把东宫交给画晚打理，却比交给自个儿的保侍白狄更让独孤冶放心。
保侍白狄，虽然自独孤冶襁褓时代起便侍侯在独孤冶身边，却不是个能堪重任的奴才。白狄这人，重权欲，贪财物，媚上欺下，虽不至于做出仗着洛王保侍的身份在外面飞扬跋扈得罪权贵的蠢事，却也没得到什么善评。最最可笑的是，这人明明是个残废的身子，却偏偏喜欢美人，那些干儿子干孙子给他孝敬了多少各类美人，全养在了东都的长乐坊，美人们正好挨门对户，方便了他幸玩。
反观画晚，出自吏部侍郎闽清府中，年纪轻轻便把闽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当年到闽府拜访过的人无不对这个少年总管竖指称赞，后来更是博了巩王摩目见烙送的“水静总管”雅号，让东都多少名门望户争相借人，最后让闽清连人带卖身契送到独孤冶面前做了人情，这才免去讨好这家得罪那家的结果。画晚这人，脾性温和，对上对下，不卑不亢，吃穿用度都是东宫给配的上面给赏的，不见他在外面买房置地玩女人，更不见到过东宫的访客有说他失礼的。
更多时候，画晚给人的感觉是出凡的，说得直白一些，便是禁欲的。
他本身缺少欲求，也就让人能放心地将事都交给他。
只是，当他站在离尘的面前，独孤冶总难免一丝怪异的感觉。
很别扭，说不出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心里是闷的。
可是，独孤冶却很清楚，闷归闷，眼下，这东宫还得让画晚来打理。
瞧见纱幔之后，独孤冶掀帐走出，画晚打了个手势，身后一列宫女内侍捧着金盆巾帕朝服等物什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开始侍侯独孤冶洗漱更衣。
独孤冶的身份是亲王，朝服为黑色，上面用金线银丝精绣着麒麟图。
皇朝有制：凡亲王者，大服一律用黑色，服上绣以麒麟图白泽图为饰，其中又以绣麒麟者为尊。
皇室亲王，从尚在人世的麟德帝之叔祖辈论起，及至与独孤冶同辈的少年亲王，不下百余人，但能在大服上绣麒麟的人，不过十人，其中又以独孤冶最为年轻。
去年正月开朝，麟德帝当着文武百官和时太子九皇子炟的面，恩赐独孤冶三爪蟒服。当时便有人妄测，麟德帝这是将洛王纳入了皇位继承人的考虑范畴。
皇朝大律之中，关于储君人选有一套规定，第一条便是亲王没有继承权，除非帝王驾崩后无皇子皇女可继承皇位，这才能从亲王中挑选一名德才兼备的贤明之人来继承大统。
但从始皇帝烨皇帝定下皇朝大律法典以来，历经一十七帝，还没有哪一朝出过亲王即位的先例。更毋论像这样的皇子皇女还在世，就赐予亲王惟有皇子才能穿着的三爪蟒服，其实也就是态度暧昧地暗示将亲王列入储君人选的事实！
御赐蟒服之后，朝中气氛微妙，朝中除去洛王党太子党的人，文武大臣都按耐不动静观在侧，倒是独孤冶请了几位礼部门下司的无党官员过府，说是请教圣人圣言。
这几位满腹礼仪才学的官员，都是历年文榜的状元，只因麟德帝一句“状元文章天下一绝，莫辜负了这番才学”，连着近十年来，每届文榜状元都被派去了门下司任职，整日里除了编修，还是编修。这些人担的都是不关痛痒的职，自然朝堂之上的党派势力都不屑于去拉拢他们，久而久之，这些才子便自聚成一群，每每相约在风流之所，吟诗作对，清谈天下。因此，人称之为“清谈流”。
被洛王请过府后，又过了半月，清谈流聚了两次，民间坊巷开始流传麟德帝赐蟒服予洛王，实际上是洛王辅助太子有功，皇帝龙颜大悦而特别赏赐的恩典。
其实，独孤冶心里却是明白的，麟德帝赏赐他皇子才能穿的三爪蟒服，根本不是什么将他当作了储君人选的暗示，而是这位帝王对他的试探！
在麟德帝的心中，独孤冶再有才能再贤明，即使超越了所有的皇子，独孤冶也只是独孤皇朝的亲王。
也只能是亲王！
现在，十位皇子唯剩离尘，只怕麟德帝……
独孤冶蓦然回转，复杂的目光落在纱帐之后沉香木床上隐隐的隆起，离尘躺在那里，迟迟未醒，对独孤冶的心思，对别人的心思，全都浑然不知。
“王爷，都备好了。”亲自为独孤冶整理仪容完毕，画晚躬身退到三步之外，行了一礼，道，“请王爷起驾。”
抿唇心思飞转，独孤冶颔首，吩咐下去，“画晚，今日别的事都交给白狄去理，你只管守在烟波阁内。”略微一顿，又说，“命人去单狐楼请柯始廉过来，也叫七娘准备着……其他的事，你也都明白。”
温和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画晚还是谨守本分，应道，“是。”
独孤冶不再瞧纱帐之后，转了头毅然决然地大步离去。殊不知，纱帐之后的人，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便睁开了眼，一睁到大，眼色清明，根本不像一个刚刚自沉睡中转醒的人。
注释：
１、时间计算
末世里的时间计算参照中国古代的时间计算方法，但又有所不同。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分为八刻（中国古代计算时，一天又分为一百刻，换算后一刻约为现在的十四分二十四秒），一刻即相当于北京时间的十五分钟。而戌时开始又可用更和点来计时，戌时即是一更，亥时为二更，子时为三更，丑时为四更，寅时为五更，一点为北京时间的二十四分钟。
２、上朝的时间
前面神经月已经说了，离尘他爹上朝的时间是卯正，就是北京时间六点。上朝地点在金殿，皇帝宿在白露殿，白露殿与金殿之间有长廊连接，即是说皇帝夜宿在白露殿的日子里不用起很早（如果是在后宫嫔妃处过夜，到金殿的距离相对较远，就需要早起了）。但是大臣们不住在宫内，就要早起，而且大臣们寅时末就要在东西两苑侯着。东西两苑为大臣上朝前等候的地方，也是两相六部大臣主要的办公地。
前面神经月可能没有提到，仁寿宫是皇宫的中心，这种中心位置的设计还带有前政后寝的意思，即是说皇宫是皇帝处理政务和日常生活的地方，而仁寿宫的存在，正是为了划分出皇宫的这两种功能。仁寿宫前，是皇帝朝臣办公之地；仁寿宫后，是皇帝的妃子们生活的地方，即是“后宫”（又称“内宫”）。但是，实际上，从占地面积而言，后宫的面积远胜政宫（政宫，即是仁寿宫之前地域的泛指）。
３、水静
画晚还未到东宫之前，是吏部侍郎闽清府上的总管，被巩王摩目见烙称赞，见其模样俊秀气质娴静，便送了“水静总管”的雅号，后来东都人便以水静代指画晚。
４、大服
正式场合穿的，什么朝服公服礼服等，皆统称为大服。皇帝太子用明黄色，皇帝绣五爪金龙，太子绣四爪蟒。皇子同皇室亲王等皇族用黑色，皇子绣三爪蟒，亲王绣麒麟、白泽，以麒麟为尊。大臣无论文武官员，三品及三品以上用红色，四品五品用青色，以下用暗蓝色。文官前绣飞禽后绣花朵，武官前后皆绣猛兽。文官：一品孔雀，二品仙鹤，三品锦鸡，背后皆为暗金牡丹；四品鹭鸶，五品云雁，六品白鹇，背后皆为月白莲花；七品前溪鸟后紫芍药；八品前黄鹂后蓝菊；九品前蓝雀后飞樱红钟。武官：一品狮子，二品白虎，三品金钱豹，四品黑熊，五品六品彪，七品八品犀牛，九品海马。皇后从帝，用明黄色，绣凤凰朝阳。嫔妃、公主等女性用黑色，绣牡丹等花草图案。再往下身份的女性，用红色、天青色、湖蓝色等颜色，也绣花草图案。
５、亲王
皇子若不能继承皇位，在新帝登基那日，便会被封为亲王，或者有皇子蒙帝天恩，被父皇封为亲王，则出宫开府。公主所生子女，儿子可被封为亲王，待遇与皇子出身的亲王相同，女儿则从出生即为郡主，比公主低。
６、正月开朝
皇朝民俗，腊月（十二月）二十三起到年三十，为“迎春”，家家户户打扫卫生迎接新年的到来，到了节前十天，就要忙着采办年货添置新衣的事宜。皇朝祖制：腊月二十九到年三十两天停朝，君臣休假，大年初一百官入朝恭贺君父，并给皇帝呈献贺表贡物。这是新的一年中第一次上朝，称为开朝，开朝只报喜，不报忧。
７、单狐楼
号称“东都第一”的酒楼，主人自称单狐公子，却不公开露面，据说楼中的美味直比宫廷御厨手下的珍品，是以单狐楼成为东都达官显贵最爱去的酒楼。单狐楼的主厨柯始廉所做的全羊席、珍味八品、梅花糖团等是单狐楼的招牌菜，而离尘最喜欢吃的便是柯始廉独家秘制的烤味。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