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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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注定是个东都不眠夜，整个晚上东都沉浸在一种紧张恐惧的气氛中，东都家家闭户却夜不能寐，每个人都在提心吊胆地侧耳听着街上的动静，却连打更人都不敢出来。
好不容易熬过子时，街道上依稀有些响动，是被大内侍卫那群大老粗抽得皮开肉绽的文弱书生们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绝望地回来了。
文人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失声痛哭，有悲伤过度的人一时癫狂，嘴里胡乱地叫着“国之将亡”“阉人横行”“暗无天日”之类的词句，给家人捣着嘴绑了起来。
过了子时，就是十六，那些参与了围跪请愿的文人心情都是一样灰暗的，在他们的眼里，右相一番话给出的那点希望和鼓舞被一顿不留情的鞭子抽得烟消云散，他们只看到像这夜一样深沉黑暗的未来。
冬天天亮得晚些，然而过了辰时，昨夜发生在乾坤门前的大事已传遍东都。东都人心惶惶，三分之二的人家因为有读书人都闭门不出，东都街面上人烟稀少，往日热闹的皇朝第一城呈现出一派冷清萧索的景象。
第一批采办回宫的内侍将消息带入后宫，任是宫规森严，人们八卦的天性禁是禁不住的，不出一个时辰，小道消息暗地里在后宫传了个转儿，各宫各处主子宫人都心里明白。
辛儿知道得比外头传言多些，回禀了离尘，离尘正依着黑石栏杆站在望瑶宫的小池塘曲桥上，往水里撒了碎食喂鱼。
垂下眼看着彩色的碎食点点浮在水面渐渐飘散开，离尘等了半晌，还是不见有鱼儿游上来吃食。
辛儿好奇地探头望了一眼，咦了一声道，“别是冷得不敢出来了吧？”
离尘从手里抱着的五彩瓷罐中又抓了一把食料，扬手抛洒得更远些，碎食如柳絮般浮在水面，吃水泡涨后缓缓沉入池底，还是不见水面泛出一圈鱼儿吃食的涟漪。
“督统？”离尘喃语，笑了一声，把饵食罐子丢给辛儿，“红非这孙子好大的威风啊。有出息。”
辛儿伸手接下罐子，嘻嘻笑道，“可不是吗？威风着呢！督统的大红披风怕是有百年没人见过了，听说那是件水火不侵能防刀枪的宝贝，给蒋保舞得人‘眼花缭乱’。蒋保一声令下，那群大内侍卫都像急着在新主子面前邀功的疯狗，冲上去见人就咬……可怜那些书呆子了。”
离尘听了，又是一笑，走过曲桥，进了挑在池塘心上的小巧六角亭子，那里画晚已亲自备下热茶点心，端了热水正等着给离尘洗手。
离尘含笑看着温柔男子仔细轻巧地给自己一只只洗净了手，用干净的巾帕擦过，又取了防皲裂的香膏给他细细涂抹，离尘去握画晚的手，画晚不着痕迹地避开，转身端了热茶奉上。离尘滞了一瞬，笑着拾起茶盏啜了一口，微微有些讶然，“桂圆红枣茶？”
“是的，殿下。”画晚温声答他，“这是太医嘱咐的。”
离尘又饮了一口，搁下茶盏，说，“阿晚，这些琐碎的嘱咐可听可不听，不用当真。”
画晚声音比刚才更温和，“画晚侍侯殿下，不敢不听，也不敢不当真。”
离尘脸上的笑淡去，抬眼看画晚，画晚双手拢在腹前，身体微躬，低着头，标准的内侍候命姿势。
离尘问：“阿晚，你这是跟我生气？”
画晚头又低下去几分：“画晚不敢。”
离尘不语地看着画晚的头顶，那头黑发梳得光亮，只简单地簪了只朴素的青玉簪子，一丝一毫都没有散乱。离尘想说句什么顶回去，但话到嘴边，想了又想，还是忍下了。
“昨夜的事你都知道了吗？”离尘也带了几分气，语气并不怎么好，问了一句，也不等画晚回话，就紧接着吩咐道，“你走一趟，把那个沈凌和那些被抓的都保出来。”
画晚还是低着头，轻声答了声是，跪下去给离尘磕头。离尘扭过头去不看，拣了块奶黄酥咬一口，嚼在嘴里却觉得没味。
离尘说：“你……带上令牌去。”
画晚心底一动，又磕了个头才起身，悄悄偷眼望离尘，正正对上离尘看着他的眼。画晚与离尘静默地对视了一眨眼的功夫，画晚心中微荡，移下视线躬身退出去。
离尘瞧着画晚的背影，又咬了一口奶黄酥，心下有些气闷，有些后悔。
虽然不清楚画晚为了什么事跟他闹气，但他这样把画晚支使开，还是伤了画晚吧。眼下父皇并未收回他太子监国的权力，让画晚带上他的令牌去，应该不会有问题吧。离尘形同嚼蜡般嚼着平日里总要贪嘴多吃几块的御膳房特制奶黄酥，心不在焉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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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任命空缺了近百年的督统这类大事，照着程序走的话，先是要皇帝降下圣旨，然后由内侍监起文，并与东西两苑同批，之后向朝廷各部各级发下告文，礼部制了官印送过来，这才算是走完整套程序，候任者也才能正式上任。
擢蒋保出任督统的旨意，是十五的午间发下去的。当时内侍监立刻就着手拟文了，蒋保不放心，还亲自去内侍监看过，指点着拟文内侍改了几处，这样下来，就把送两苑审批的时间耽搁了，晚上闹出乾坤门事件时，那文正压在两苑等着明日批，蒋保便只有皇帝的圣旨，他那督统严格说来还算不上正式的。
所以，十五那天，蒋保其实在东都文人还没跟着来乾坤门前围跪请愿那会儿就到了乾坤门，他躲在门楼上的暗处一直盯着下面事态发展，他是很想开门出去把那些文官的气焰都杀下去，但他知道自己尚且名不正言不顺，只得忍到陶毓中一行赶到。他想不到的是，陶毓中身为吏部尚书，又兼着右相，一上来却给那些闹事的先拜了，还说什么“拜国士”，后来说话也不清不楚，态度根本硬不起来。蒋保在门楼上急得跺脚，终于再顾不得什么名正言顺，喝令等在楼下预防生变的侍卫队先出去压下，他从门楼上冲下来换上督统的大红披风就跟着登场了。
不过，也正因为蒋保这督统还未正式上任，督统直辖下的督统衙门也还没划出地来，以致于大内侍卫抓起来的那些人没处安置。最后，蒋保把人分了分，当着官的送了刑部，其余的一概下了督尹府的大牢。
画晚从后宫出来，得知蒋保已经从督尹府那边直接去了刑部大牢。刑部大牢设在外城，坐轿去抄近路最快也要约莫两刻钟，画晚猜测蒋保是下了决心一去就要提审沈凌的，他怕去晚了救不下人，舍弃轿子，叫人牵出马，翻身骑上，扬鞭打马，只身直奔刑部大牢。
再说刑部大牢这边，蒋保正如画晚猜的那样，也不走过堂那道，一来就提了沈凌到刑房。
下了狱的沈凌，身上朱色官袍给扒了去，只着白色里衣，在牢房里冷了多时，此刻头发也散乱下来，半盖在他模样憔悴的脸上，那样的脸上却有双刚毅精神的眼，目光炯炯，直视人时教人从心里生出敬畏。
牢差没给沈凌上镣铐，沈凌走到刑房门口，停下脚步，两名牢差也不催促，只等沈凌抬手整理仪容后，才两两上前从左右推开刑房大门，侧身让沈凌进去。
刑房里支了张大案，大案后是把红漆大椅，大牢里本就阴冷，又已是冬天，便在椅上铺了条虎皮，虎头倒置在椅下，蒋保坐在椅中把脚正好踩在虎脑袋上。
蒋保阴沉地望着沈凌，沈凌走进来的步子是那么地缓慢沉稳，他仿佛不是以刑犯的身份走进刑房待审，而是以他礼部员外郎的身份下去视察。这让蒋保看得非常不痛快，一口气憋在了心口，是怎么都要撒出去的。
沈凌扫了一眼刑房中正对着大案的绑人木桩，还有挂满刑房墙壁的各类刑具，他微不可见地冷笑一声，站在刑房正中负手昂头。
蒋保眼中闪过狠毒，和声道，“沈大人，咱家奉命行事，得罪的地方，还请沈大人多多包涵。”
沈凌冷冷地看了蒋保一眼，不屑地移开视线，并不搭理他。
蒋保拉下脸，压低了声音问，“沈凌，是谁指使你？”
“没有人指使我。”沈凌还是不望蒋保，一字一字，说得平缓有力。“君有失，臣当谏。我所做的，只是尽我职责。”
蒋保阴桀地笑了一下，“你不是言官，尽什么职责？什么‘君有失，臣当谏’，你不用给咱家扯大道理。咱家读的书少，不懂那些，咱家只知道，陛下是天子，陛下圣明，陛下不会有错！”
沈凌这才转眼看了蒋保一眼，那一眼里竟包含了怜悯。但沈凌并不驳他，有些话是不益说透彻的，有些事是不好争到底的。
蒋保见他无话，口气缓了一缓，“沈大人，你是麟德十三年的进士，榜眼出身，到今年整十年了。跟与你同科的人比，你一进官场就挂了鹭鸶补子，比他们高得多去，可十年后也才换了块锦鸡补子，还是去年原任告老前力荐你才得来的。我知道你有个外号叫‘沈驴子’，我也听说过你那些事。不过，沈大人，你是有家室的人，你老来得子不容易，我劝你还是为你家里人好好想想。”
沈凌认真地看向蒋保，上下打量一番，忽然仰头大笑，“蒋公公，你想听什么，你说就是，何必拿沈某妻小要挟？”
蒋保提沈凌来审，虽不走过堂，但还是有专人在侧记录，那记录小吏停下笔端，望向蒋保，在等蒋保指示。
“看我作什么？这是要呈上去的，谁敢欺君？照实写下。”蒋保恼怒地骂了一句，记录小吏低头不敢言。蒋保对沈凌再不客气，厉声道，“沈凌！谁不知道你老师是马明阳，你人前拦下陶马氏，其实就是为了替陶马氏守孝。是不是？”
“混话！”沈凌终于被激怒了，踏前一步抑着自己收住脚，瞪眼吼了一句，顿了一顿，愤声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沈凌为父守孝，却不知落到你蒋公公眼里竟如此不堪。不过，想来蒋公公也不会明白的。”宫外传出三大管事夺红非权的谣言，想不到沈凌一句话借此暗讽回去，正正踢到蒋保忌讳，顶得蒋保一股火上来，愣是回不出话。
蒋保阴狠地盯着沈凌，那样子恨不得扑上去把沈凌撕碎了才舒爽，但他转念一想，他现在是督统了，沈凌捏在他手心里，还不是任他搓揉的料，他倒不必沉不住气，先落败下去。
蒋保拍案，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击在桌面，好大一声响在刑房里竟出回荡之感，托得蒋保气势一下子窜上去，蒋保喝令，“来人，绑上！”
带沈凌过来的那两个牢差迅速地对了个眼色。沈凌被押过来，吏部那边没有发文，沈凌还是朝廷从三品员外郎，就算蒋督统把沈凌定为待罪之身，他们也不敢为难沈凌；再说这里是刑部大牢，归刑部管，他蒋保正春风得意手伸得再长，也不能在这里把天遮了。
牢差迟疑着并未立刻上前，蒋保横过去一眼，勃然大怒，一挥手将惊堂木摔到地上，直接用手拍案吼起来，“怎么？非要等咱家请来上谕才使得动你们吗？”
牢差只能走上前去，低声对沈凌说了句得罪，拉开沈凌的手绑到那根桩子的横木上，粗绳从沈凌的脖子绕下来，缠着沈凌的身体，直到脚踝，把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束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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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晚持东宫令牌直闯刑房，进去时正好赶上沈凌将将被绑的场景，画晚看沈凌丝毫不显狼狈，反而一身正气凛然，画晚心下对沈凌生出敬意，这人太子并没救错。
“画总管。”蒋保语气不善地把目光投向画晚，扯出一抹笑挂在脸皮上，还算客气地起身拱手，绕出大案迎上几步，“不知画总管到这刑部大牢来，有什么事？”
见蒋保连寒暄的过场都省了，直截了当开口询问，画晚瞟了那两个绑好沈凌后站在边上待命的牢差一眼，心知这蒋保是急不可待想对沈凌动刑了。蒋保心里大概不会猜不到他来的目的，蒋保还愿问上一问，怕是另有计较。
画晚和声笑道：“蒋公公，您给陛下当差辛苦了。画晚这番前来，实是奉了太子殿下铁令，望公公海涵。”画晚说着，深深一拜，双腿站得笔直，腰弯到了底，一记大礼让蒋保毫无准备地生受了，蒋保脸色更显阴沉，默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
“画总管，你这是折我寿啊？”蒋保嘴里蹦出不阴不阳的一句话，冷冷一笑，说，“你当你的差，我当我的差，你我本互不相干，尽可相安无事。画总管，眼下你拿着东宫令牌闯进来，你想阻我办差，让我在陛下面前交不了差……你是想要我的命！”那个命字，蒋保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蒋保一开口，把话说进了死局，画晚原本不想跟他翻脸的，现下为了能保下沈凌，只得力争到底了。
“蒋公公，容画晚提醒您一句，现在还是太子监国。画晚是奉太子殿下铁令而来，有太子令牌在身。殿下命画晚在未时前把沈大人送回家宅，画晚就得在未时前把事办好。”画晚口气变得强硬，周身气势顿涨，一下子摆出东宫大总管的架势，骇得那两个牢差心中一跳，就想依着画晚的意思把沈凌放了。
“谁都不准动！”蒋保暴喝，踏前一步，逼视画晚，“你当真要搅了陛下吩咐的差事？”
画晚平静地回视他：“敢问蒋公公，您可有陛下旨意？”
乾坤门前肆意鞭打朝廷命官，这在麟德朝还是闻所未闻的头一桩。况且麟德帝一向施以仁政，对子民多有宽容，蒋保这新官上任点起的第一把火把东都烧得人心惶惶，百姓对朝廷惊惧不已，这绝不会是麟德帝愿意看到的结果。
“大胆！本官奉上谕行事，你怀疑什么？”蒋保大步走回案后，一屁股坐到椅上，双手伸开架在案上摆出威势，高声斥道，“本督统坐在这里，看谁敢把人犯带走！”
那两名牢差左右瞧了眼，无声地低下头退到墙边处，决定不再介入新任督统和东宫总管间的争执，以保小命。
画晚没有被蒋保吓到，蒋保自己也明白，他那完全是虚张声势：一来，蒋保的督统一职还未正位，真要追究起来，他连官印都没有，他披着御赐的督统披风也只能调动大内侍卫作出戒备，而没有令大内侍卫出手打人抓人的权力；二来，乾坤门事件中，蒋保确得麟德帝口谕，但麟德帝并未曾说明要他用那种方式去解决，更未给他把朝廷命官下狱的明确命令，可以说这些都是蒋保揣摩上意而为，也可以说蒋保是妄顾上意自行主张；第三，最重要的是，蒋保手上确实没有圣旨。
画晚此刻极其冷静，目光温和地看着蒋保，却让蒋保觉得那双似水的眼仿佛张开了森冷的黑洞，被它盯住的人就会给拖进洞中，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得人窒息。
画晚开口，还是问，“蒋公公，圣旨在哪里？只要你请出圣旨，我立刻回去禀明殿下，也好交差。”
蒋保答不上来，他没有圣旨，而麟德帝也未收回太子的监国大权，画晚手上有东宫令牌，他压不下画晚。
蒋保这时心下后悔，画晚“水静”之名在外，误导了世人，让他一直把画晚当成温和甚至是懦弱的人，根本不曾把画晚放在心上过，以致于错估了画晚，在这回交手中完全落败。
蒋保有种被人当众脱掉裤子煽耳光的羞耻感，他恨恨地想着，记下这次的羞辱，他发誓必报此仇！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