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四章 ...
-
34
十一月初八,偷偷出宫的离尘太子到了申时才混在出宫办事的宫人里回了宫。也幸好,画晚给他们两人准备衣服时,想到了这点,把办事宫人专用的出宫腰牌也给两人备下了,还在内侍监专门负责登记发放腰牌的管事那里也打理过了,离尘和辛儿这才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十一月初九,离尘起了个大早,把画晚叫到他床前说话。
“阿晚,刘家在东都的管事是谁?”离尘打着呵欠,抱被坐在床上,表情有些呆。
画晚温柔地笑着,拿了件外袍给他披上,“应该是刘合壁。”顿了一顿,又说,“算起来,是洛王的堂兄。”
刘家人口众多,小冶的堂兄用十根手指都数不完。离尘不满意这个答案,瞪起了眼耍赖,“你敷衍我!”
画晚慌了,忙说,“殿下突然问起,画晚确实只知这些。要不殿下等一等,殿下想知道些什么,画晚去查清楚,稍晚来回殿下?”
离尘拉住画晚的手,示好地摇了摇,笑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了。叫你只有我们两个时,别一口一个殿下殿下的,感觉得好远呐!你等我想想。”说着,皱起了眉,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却带了几分孩童般的可爱。
画晚噗嗤笑了出来,迟疑了会儿,转头确定这殿中宫人确实都被离尘撵出去了,才抬手抚在离尘眉上,“我喊你殿下喊习惯了,一下子也改不了。你呀,想就想了,别故意皱眉,会长纹的。”
“以前在凤藻宫,我听宫女们说,男人眉心有纹,是思考的结果,纹越深,代表这男人越睿智沉稳。”离尘抓住画晚的手,笑吟吟地望着他,“你不喜欢我睿智沉稳些吗?”
画晚又给他逗笑了,“你怎么尽听她们胡说?”
离尘把画晚的一双手抓到眼前,侧头贴上了脸,细声说道,“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都当我是傻瓜,久了,说什么都不避讳我,我才能知道那么多事。”
画晚给他说得心里一黯,知道他虽贵为皇子,却从小就吃了不少苦。画晚是真心喜欢这个人,也就打心底为他难过,只是遗憾他吃苦受难的时候,自己都不能守在他身边护着他心疼他。画晚想,以后定要加倍地对他好,也算是补偿那份遗憾吧。
离尘感受着画晚双手的温暖,知道这个温柔的人肯定是用热水泡暖了手才进来侍侯他的。离尘记得,画晚第一次为他穿衣的时候,手不经意碰到他的皮肤,他冷得惊了一下的,他虽没说什么,但那之后,画晚再侍侯他,手都是暖的。画晚这个人,是那种一到天冷就手脚冰冷的体质,画晚为他做的,他都记在心里。
“阿晚,你也不用为我难过。现在想想,当个愚笨皇子,也未必就是件坏事。”离尘慢慢说着,又抬起眼看他,“那刘合壁你也不用去查了,估计他在刘家也拿不了主意。小冶是不是把黑鸾留下了?”离尘提黑鸾,那是因为比起东宫蛰组,他更相信这个小堂弟亲自选出的影卫。
“是。洛王行前,留下黑鸾保护你,可是黑鸾不能进宫,现在应该还留在东宫。”
离尘又想了会儿,“刘家现在的家主还是刘长裕吗?”
画晚:“不是,刘长裕出家了,现任家主是刘长裕的小儿子,刘合瑾。”
离尘惊讶,“出家?我记得刘长裕是姑父的三哥,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吧,又当着天府刘家的家主,怎么就看不开了呢?”
画晚也不知详细缘由,只能说,“好象是因为个女子。”
离尘不再纠结那些小道传闻,转回正题,道,“我写封信,你让黑鸾尽快送到溯元去,亲手交给刘合瑾。”
离尘下床,画晚忙取来早已准备好的衣裤给他穿戴上,帮着他理了理领子袍袖和裤腿,站起身来时,就见着离尘已经自己动手胡乱地把披散着的头发绑在脑后。画晚伸手要去解了重梳,离尘拦下他。
“阿晚,这不急,先让我写信。”
画晚只得走到桌边,安静地给他研起墨来。
离尘趴在桌上,习惯性地咬着笔头,肚子里给即将书写的信打着草稿,一双晶亮的眼不由自主地就落到画晚研墨的手上。
画晚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虽然现在看起来是白皙干净的,但是还是留下了早年做过粗活的痕迹。白净的皮肤衬着条墨,白的更白,黑的更黑,颜色对比得那么纯粹。
墨是广曲进献的贡墨。皇家用度,就连选墨这种小事都有精细讲究:每一方墨,从原料的选取到雕刻图案的确定,无不是经过广曲师傅们的一番心血劳作,成品出来却还要先呈到地方官府让负责贡墨事宜的官员进行筛选,最后才把那精中取精的墨贴上贡墨标签,封存进箱子,由官兵押运进京。
广曲贡墨,无论大小形状,均雕刻着祥瑞图案,每块墨质地上乘,色泽纯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写出来的字遇水不化千年不褪,还有防蛀防虫的效果。
可是,皇家人很少很少会去主意这些细节……
“殿下?殿下?”画晚的轻唤,打断了离尘的思绪,画晚已搁下墨条,等了半晌,“你想好了吗?”
离尘回神,吐出印了一个个牙印子的笔头,拿笔在墨盘里搅了搅,下笔如飞地在信笺上画起来。
“好了。”不多会儿,离尘丢笔,对着墨迹未干的信笺吹气。
画晚移眼看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殿下,这……”
那上好的信笺上歪歪扭扭地列着几句话,每个字又仿如孩童习字写出来的那样张牙舞爪——
“刘家主
见信如晤。
本宫的堂弟小冶是你的堂弟,那么本宫和你也是亲戚。大家是亲戚,有事就要互相帮助。最近本宫听说刘家富得流油,用铜钱铺地,用蜡烛烧饭,给叫花子吃的都是鸡鸭鱼肉。大家是亲戚,本宫就没不好意思开口的了。刘家弟弟,现在朝廷要打战,可是钱不够,本宫怕父皇不发本宫零用钱了,你还能借本宫点钱花花?有人说你刘家的钱都是要攒给小冶的。本宫知道,小冶养着那么多人,还有姑姑的军队,是不容易,不过小冶很能干,本宫想小冶不会要你的钱的。本宫借的也不多,你有多少就拿多少,多了本宫不会嫌多,少了本宫也不生气,毕竟大家都是亲戚。你准备好钱,本宫叫人去拿。以后你来东都,本宫包你吃包你住,在本宫的地盘上,绝对不让人欺负你。
太子离尘字
麟德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九”
“殿下,你是不是再想想?”画晚劝道。字难看,没文采,这些都不打紧,可离尘身为太子,在信中提到那样的传言,是不是太敏感了?这封信到了刘合瑾手里,会不会让刘家人误以为朝廷对刘家有了猜忌?而且离尘以太子身份拿传言说事去要钱,名义上是借,可这……这根本和勒索没两样啊!
离尘拉着画晚坐到镜前,扯下扎在发上的带子,让画晚给自己梳头。从镜子里看着站在自己身后温柔地握着梳子的人,离尘耐心地说,“阿晚,你想啊,那个刘家主又没有见过我本人,不过我猜,他肯定听过不少关于我的事。那么,这样一封信,可能是‘愚笨’太子的本意,也可能是朝廷的试探。刘家本来就是富甲天下的大户,有‘天府’之名,不过刘家人祖上没出过一个大官,现在的刘家人也都没听说有做官的;虽然刘家曾和皇家结亲,但是姑丈已经不在了,姑姑也改嫁了墨家,小冶一直被姑姑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小冶和刘家也不会有多少情分。这样的刘家,就是没人说,他们自己也会成天瞎想着,‘我们这么有钱,别人会不会眼红?’‘我家良田万倾,商铺千家,朝廷会不会怀疑我们要做那个什么?’正是树大招风,人红招妒。在这个时候,我给他们写这么一封信,刘家也拿不定朝廷到底想把他们怎样。不管刘家有没有出钱给小冶,刘家都不能辩白。况且,我在信里也表了态,刘家人要是喜欢往深了想,那就是太子在招揽他刘家,只要刘家愿意拿出钱来,太子就会护着他刘家。”
画晚听了,在心里琢磨着,离尘说得很对,可是他还是犹豫,“要是刘家真和洛王……有关,那你……”
“小冶啊……”说到这个小堂弟,离尘眼色变了,那双幽黑的眼睛是那么地深邃,画晚看不懂。只听离尘沉吟着,然后很放心地说,“小冶他没有那个心。”
画晚知道,离尘是信任独孤冶的。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啊,都说皇家无情,在那里亲情是最不堪一击的东西,但是离尘对独孤冶——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又是那么坚定地信任着。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信任,画晚清楚,离尘信他是因为喜欢他,但离尘信独孤冶却是出于直觉。
没有发现画晚的心事,离尘玩着捏在手里的发带,似乎是想了很久,才又开口,“阿晚,我再说一个事让你安心。麟德八年开始,朝廷取消了和氏孤通商的禁令,虽然北地还是时有战事,但往来我朝与氏孤的商队却是一年比一年多。刘家的商号,每年从氏孤赚取的银两不在小数。这回氏孤动作这么大,来得如此突然,这场战要真打下来,无论胜的是哪方,损失怕都不是刘家能承受的。商人重利。刘合瑾要是能看到这点,他就会给刘家找退路。现在小冶被父皇逐回洛地,小冶那些人在朝中大多夹起了尾巴,不管刘家以前和小冶有没有往来,刘家都需要重新找路子。太子主动给他刘家主亲笔去信招揽,这好比柳暗花明。他刘家要是借着太子和朝廷搭上了线,以后把主意打到军需上,那就方便得多了。”
画晚沉默着,一梳,一梳,轻轻地划在那把黑缎似的长发上,娴熟地束高绾髻箍玉冠,最后插上一支镶了蓝宝石的菊尾金簪子,镜中人玉面红唇,绝色倾城。
画晚低声说:“你做什么事,都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你。你不用对我说得这么明白。”
=====================================
用过晚膳,离尘听画晚回复他交代下来的事,画晚办事动作很快,已经把离尘布置的事都安排下去了,有些也已有了结果。离尘躺在摇椅里,闭着眼张嘴等画晚喂他葡萄。
葡萄是从亡蔓国运来的,粒大籽少皮黑味甜,是洛王让手下人弄进宫来的。这回带来的不多,就送了三处,凤藻宫,仁寿宫和望瑶宫,一处一篮子。
说完了那些,画晚停了一停,手上仔细地把葡萄剥皮,送到离尘嘴边,等离尘嚼出了籽,再用素花方碟接着。
“殿下,陛下那里……”
离尘抬手摆了摆,“叫辛儿探听时小心些。父皇无旨意,这个时候,我还不能去。”离尘又说,“明天就要让你朋友辛苦了。成败在他一言。你早些出宫,再好好和他说说。这事办成了,我记着他的功,父皇圣明,也会褒奖他的。”画晚也没说明,让离尘一直误以为那单狐楼主是个男的。
画晚道:“你放心,她本事大,人面广,消息又多,这事交给她,再合适不过。”
初十这天,东都单狐楼单狐公子广发请柬邀请东都商人齐聚一堂,地点就选在了位于东都郊外的白鹤别院,那是巩王摩目见烙名下的房产。受邀人不禁怀疑,神秘的单狐公子与巩王是何关系?
不知单狐楼用了什么手段,总之,所邀之人,除了死了的,当天都准时到达。单狐楼大管事拿着花名册站在门口一一对着,来一个,勾一个,花名册上的名字都勾完后,巩王的亲卫队把院门一关,锁链一封,持刀守卫起来。
单狐公子隔帘与众人会晤,简明扼要阐述邀请众人聚此的原因。然后,那单狐楼的大管事拿出另一本空白的花名册,等着记录。
单狐公子说;“利害关系鄙人都已说了,怎么选择那是各位的事。不过,单某奉劝各位一句,不要因小失大呐!今天单某敢把各位请来,那是因为单某是给朝廷办事的,所以,各位尽请放心。各位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所募之款,单某绝不经手。咱们把帐都记明了,谁出了多少钱,谁出了多少力,日后报到朝廷那里,也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咱们这是为朝廷分忧,可也是为自己谋利啊。还请各位,慎重考虑。”
两天之后,一支特别的商队从东都秘密出发。这支商队肩负着一个特殊的使命,持着右相签发的通关文书,由大将军派人乔装护送,货物里全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一路直向西北行去,浩浩荡荡的队伍蜿蜒出两三里,目的地却除了带队的单狐公子外无人知晓。
商队出发的时候,离尘跪在勤政殿里静静地等他父皇训话。
今日仁寿宫终于传了旨意,皇帝招太子觐见。麟德帝刚进了汤药,正靠在龙椅里看着最新的桐城军报,根本没有训话的意思。看着看着,帝王疲倦地闭上眼小憩,离尘偷偷抬眼,眼中满是孝顺与心疼。
殿外,一场冬雨瓢泼而至,异常的天象伴随着商队的起程,将东都以北再向北,广阔苍茫的天空下,排开对峙在独孤皇朝第二道防线上的百万军队导向了一个让人难以预料的结局。